兩個時辰之後,帳外天色蒙蒙漸亮,霧氣中略帶著幾分躁動。一夜驚魂過後,士卒們大都顯得無精打采士氣低落,匆匆拔除的營帳雖已被堆放在車馬上,但眾人顧不得繁瑣的規章,一囫圇直接就給扔上了車馬。而哄鬧的軍營中士卒們匆匆吃了點乾糧,便在將官好不耐煩的催促下陸續啟程。 車馬道旁,魯伯忠攙扶著剛剛醒來的趙紫川,陪著高達走在營中。高達此時心裡頭恐怕正憋著一肚子疑問,魯伯忠同樣也清楚高達現在所想。於是二人心照不宣,拿捏分寸之後,便開始了一問一答式的交談,各自吐露了戰時各自所想,各自所思。
此番朝廷大舉攻打勇龍軍,其實犯了兵家之大忌,嚴重低估了勇龍軍的實力。高達也幾次三番上書陳述攻打勇龍軍利弊得失,但即便是這樣,依舊難阻朝廷興兵。所以高達早知道此戰必定極為艱難,因此與去年五六月份的時候便開始著手摸底勇龍關情況。
經過數月摸底之後,有了清楚的實力了解,高達特意從江陵請調了火炮和突火槍(也就是火銃)支援,就是為了能速戰速決。而且其還處心積慮的讓李曾伯一道命令,讓那均州同時舉兵,兩地東西同時伐勇龍關。到時,不僅令勇龍軍疲於兩頭應付,更能減輕東面進攻的阻力。但人算終究不如天算,怎知道這均知州為爭得奪頭功,竟然陰奉陽為按兵不動,導致高達大舉用兵勇龍關的時候,勇龍軍一夜擊潰了自大的均州軍,從而得以從西寨調得數千兵馬應付東寨,這才逼得高達那日狼狽的暫時罷兵整頓,當然這其中也少不了趙紫川的功勞。
為了此次的征討,朝廷可謂是煞費苦心。不僅假意從江陵增兵襄陽,還遷民至襄陽故作重兵鎮守的架勢。就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時候,一道消息的出現是最終讓京湖製置使李曾伯打定舉兵的轉折點。
就在急於尋找戰機而不得之際,散布於樊城四周的斥候有一日突然截獲了一條消息。消息是從京兆府發出的,主要內容是說“近日糧草不濟,恐三五月之內難以湊齊,故讓與樊城對峙的蒙軍暫且按兵不動,待到秋收之後再行用大兵”於是眾人拿定注意拍板就趁著這機會一舉速戰拿下勇龍關。為此高達還特意選人潛入京兆路(今陝西南部與湖西北接壤地方)、南京路(今河南南部)等地核查實情。
就這樣興兵十萬伐勇龍關就這樣炮製出來了,不過從現在來看,當初這條消息完全是個局子,就是等著高達、李曾伯往裡鑽的,可恨的是當初還全都蒙在鼓裡渾然不覺。
至於均州兵敗之事,高達顯然尚未提前知曉,臉上之震驚可想而知。但作為一員馳騁沙場數十載的老將,那份穩重與鎮定此刻顯得是那麽泰然自若。匆匆掩飾去臉上的驚愕,收斂胸中的震怒,不動聲色的便悄然避開了方才失態的尷尬,繼續“經營”著雙方之間剛剛建立起的不易信任。
李曾伯早與半年前知會與均州知州,命其征募鄉勇整軍備戰,只是全都被都被當成了耳旁風,左邊進右邊出。高達當時也暗懷鬼胎,均州七八年沒怎麽傷筋動骨了,怕是“肥的流油”到時候打下了勇龍關,你那三萬人馬,老子抽他個兩萬,自己作為京湖都統你敢說什麽,你也不敢。不過高達恐怕做夢都不會知道,這均州帳面上積糧如山富裕的很,實則卻常年虧空,根本就養不起這麽多兵。可軍令難違啊,於是這知州就出了個損招,既然養不起六個月,那就臨到要打仗了在匆匆募集,到時候按兵不動就是了。可結果呢,一敗塗地,差點連命都丟了。
說話之際,高平已經督促著前軍陸續經過中軍,在稟報諸項事宜之後,前軍扔下輜重劈開中軍,獨自向著襄陽方向火速進發。
浩浩蕩蕩的人馬在匆忙中隆隆開拔,此番失利多少讓高達有些挫敗感。多少年了,大小戰事數百余仗,勇龍關這一役算是其有生以來第一次吃了這麽大虧,代價遠超過了當初收復襄陽時的損失。
“勇龍軍驍勇善戰,難怪蒙軍數次來戰皆未得逞,是本帥低估了貴軍實力啊!”話說至此高達無奈感慨道。
勇龍軍較之前的估計,作戰能力遠超出自己預料,原本只需數日就能拿下的勇龍關,卻在最後硬生生將自己被逼成了休戰,一想到這裡高達是悔不當初。
“將軍如今退兵,此番失利向朝廷該做如何解釋?”魯伯忠試探性問道。
“自然如實上奏。”高達小心謹慎觀其顏色之後答道。
“那豈不是害了自己!”
聽高達這番坦誠言語,雖然初次打交道,但魯伯忠念其為人剛正心裡頭頓生同情之念,於是心中短暫醞釀了片刻,開口說道:
“依在下只見,均州兵敗之後按規製其本應該立即報於將軍,從均州至襄陽陸路雖斷,可水路依舊暢通,最晚三日之內便可經襄陽送遞此處,可現在已過五六日仍舊未見軍報,由此可見那知州居心叵測。”
“哦,何以見得?”頓感脊背一涼,高達旋即追問道。
“那均知州前番按兵不動在先,現在又瞞報軍情在後,其知道兵敗罪責難逃,故而想將此罪責皆嫁禍於將軍,恐現在那均知州的彈劾奏本已然上了路。”
“嘶……”被魯伯忠這麽一說,似乎還真感覺有點那個意思,這脊梁骨頓時間便覺一陣隱隱寒意襲來。
“那依閣下所言,本將軍該如何處置此事?”
“將軍若現在休書一封選快騎一匹,走捷徑先於其將軍報送至樞密院,詳述此戰經過。並附言說,得知蒙軍夜襲櫃門關之後倉促撤兵之下不慎被我軍所伏,折兵兩千余加上攻城時損兵五六千人馬,一前一後加起來便差不多就是此次陣亡人數。而後再將均州按兵不動寫入其中,把此戰失利的罪名全數推給均州,如此一來將軍則可免於承擔大部分失利罪責。同時休書與李製置使,詳述經過緣由,讓其上書從中周旋,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聽魯伯忠一言,高達沉默良久未語。
自己生平素來為人正直,還從未在戰事上做過任何的欺瞞。但眼下若不這麽做,將不僅僅是罷官的問題,甚至弄不好性命難保。身為主帥,均州兵敗再加上自己失利,前後陣亡超過一萬五千人,按律這屬於重大戰敗,革職查辦算是輕的,有甚者全家查抄的都有,左右思量許久,高達攥了攥拳頭說道:
“為今之計恐怕也只能如此行事方能保全性命矣……”
均州在行政級別上只是州縣而已,襄陽則不然。作為軍事重鎮,襄陽作為“府”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奏報都是專員走最快的驛站用最好的馬,可謂輕車熟路,所以即便晚上一兩天,自己的奏本依舊能比均州先到兩三天,這一點高達心底還是有把握的。
【快馬加急:有關八百裡、六百裡加急在當時的南宋是沒有這麽快的加急快馬傳遞消息的。由於失去了北方“良馬”產地,因此南宋的快馬加急連北宋的五百裡加急的效率都達不到,最快的也只有三百五十裡的加急。(請記住這是南宋當時最快的快馬加急,小作通過查證確實很驚訝,當時南宋的確沒有超過四百裡的加急)。至於京城臨安的四百裡加急,也只有形勢萬分危急的情況下,才能使用南方出產的“快馬”,走專用的軍用驛道才能到達四百裡一天的效率。由此可見南宋的郵驛的效率比北宋和歷代王朝而言是最差勁的。
所以,高達這個時候能用的加急快馬至多三百五十裡,走專用的前線驛道遞送。至於均州,由於不是軍防重鎮,因此只能用二百裡的加急快馬,如果水陸並用可能還快點。雖然比明朝“海馬龍駒”八百裡飛報差得多,但至少還是比人走得快。】
“將軍既然想通,想必這奏本之上的文章將軍應該知道如何去寫,在下也就不在多言。”坦然說道,魯伯忠扶了一把此時仍舊站立艱難的趙紫川。
作為對手高達佩服趙、魯二人的勇氣和智謀,甚至同情勇龍軍的遭遇,於是其萬分感激的再次肅拜言道:
“高達謝過二位高抬貴手放我軍歸去,此恩高達將來必當重報!”
“將軍客氣。我與大哥當年在此起事也是情非得已,隻怪當年自己年輕氣盛,朝堂之事處置失妥這才招致今日之災。在下別無他意,只是朝中奸佞眾多不願將軍重蹈覆轍,故而略施援手。”
望著眼前一隊隊經過的士卒,愈漸稀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遠處的密林中,行將分別之際,高達愁眉上卻又多了幾道深刻的凹痕。此役對其而言自始至終出現了太多意料之外,一個出其不意的開始,而收尾更是意想不到結束,心中思量了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
“在下仍有兩件事不甚明了,不知閣下能否一解心中疑惑?”
“將軍盡管說來,伯忠自當如實相告。”
“那好。你二人乘夜色潛入我軍中,這並非難事。但若是要由關內上得這北山,恐怕並非一件易事吧,更何況如閣下所說所說傾巢而出,莫非是從天上飛上去的不成?其二,你等是如何知曉我欲毒攻城關,此時知之者甚少,難不成閣下果如傳言中所說能掐會算?”
耿耿於懷這麽久,高達對毒煙計泄露一事以及出現在北山上的勇龍軍仍舊百思不得其解,故決心打破沙鍋問到底,追問究竟。
“呵呵,說來也是一樁巧合之事,但全非在下之謀,此事將軍不如直接問趙兄弟,其比在下更加清楚此間細節。”
“哦,趙壯士!”驚奇瞧到“半身不遂”的趙紫川,高達眼前豁然一亮。
這個年紀略顯老熟的青壯,近觀不僅相貌不凡,和洽起來完全沒有了沙場上的那股懾人殺氣,轉而代之的平易近人倒是令自己打心眼裡頓生幾分敬畏。
聽到兩人談話,此刻勉強支著唐刀站立的趙紫川卻淡淡笑言道:
“將軍京湖為將多年,在下若所猜不錯,將軍之前應該有所察覺,只是恰逢天時這才致使疏忽大意,否則今日我二人哪還能站在此處與將軍侃侃而談。”
說著,趙紫川便將手向北一直,細細道出了渡江夜襲與審問宋將的全盤計劃,不僅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的一清二楚,就連當時高達擔心的幾件事也都一一曬了出來。
“將軍此來速戰,糧草定然所帶無多,那晚將軍提出休戰一事,在下便覺得蹊蹺。憑宋軍之力,倘若死戰到底我軍必敗無疑,因此事後細想之下立覺其中有詐,於是便從俘將口中套出內情,這才最終打定主意渡江一戰!”
“原來如此,不想壯士心思這般縝密。誠如壯士所言,我軍確實隻帶了二十日糧草,時至今日已耗去三成”倒吸兩口寒氣,高達慚愧說道。
由於糧草體積大,七萬人的口糧如果大規模調運的話,動靜實在太大極容易被蒙古的間諜所偵獲。況且計劃就是打算速戰速決,輜重自然越少越好,所以就隻攜帶了二十天的口糧。而起初是只打算帶十五天的口糧,考慮到勇龍關自足能力太差百姓過得艱苦,均州賑災糧尚未起運,為了穩定戰後局面故而又多帶了五天口糧到時候好接濟關內百姓。
戰時計劃是東西兩面夾擊,對付“烏合之眾”四五日“應該”便可輕易拿下,再加之歷年蒙古襲擾,城關早已破敗不堪。所以按原計劃今日這個點上,高達應該坐在東方平川的府邸,清點戰果。
只是沒想到橫著插了道杠子,這勇龍軍戰力與二流的正規軍無異,打起來頗費實力。三天的攻城,由於均州的慘百,最後導致蒙在鼓裡的高達不得不硬著頭皮強攻。 才頭三天就陣亡了超過六千人,如此高的傷亡是高達當初完全沒預料到的。輕重火器、床弩、投石機幾乎在動用了當時最強大的攻城利器的情況下,才三天,傷亡達到這個數字是完全不能接受的,所以萬般無奈下最後不得不考慮動用“化學武器”從而一勞永逸的根除守軍。
至於穿越沼澤渡江一事,此前高達早有耳聞。那勇龍關兩側的地勢關內比起關外更加險峻,由城關外東面上山都極為困難,更不可能從由關內西側登山。況且北灘都是沼澤,既無舟船可渡亦無陸路可通,所以壓根就沒想到趙紫川會沿江一連涉水三四十裡繞道自己背後。而更可恨的是就連老天都在關鍵時刻睜隻眼閉之眼,自己昨日明明已經察覺到漢江正在漲水,可偏偏沒想到去要設防,說起來都是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卻最終栽在了裡面。現在一想到這裡,那高達臉上的懊惱之色便愈發重了起來。
“壯士勇謀兼備,只可惜……”
話到嘴邊高達頓感不妥,於是給又咽了回去,自己實在羞於用“賊匪”二字扣在趙紫川二人頭上。眼見最後一波士卒行將離去,其匆匆話別道:
“壯士沙場之上英勇神武,倘若將來能為國征戰定是員驍將。高達再次敬過二位,後會有期!”
說罷,高達再以肅拜敬二人,而趙、魯亦用此禮還與高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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