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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趙》第168章 誰可為霸(下)
第一百六十八章誰可為霸(下)

 “當今之世,秦據關西之地,並包巴蜀,虎視山東。楚國獨佔江淮,以至黔越。趙國雖然居於中原,但趙武靈王開疆北三郡,平原君又一戰而定群胡,辟疆千裡,剪除北疆之憂,又募民開墾,行富民之道。兼之一戰而定冀燕,雖然不敢一舉而並吞,但以平原君之心性,這一口咬下去卻是絕不會松口的。

 縱使還有燕國存在這世上,卻只能為趙國副貳羽翼,絕難替諸國牽製趙國。還有齊國,燕國一路塗炭之下,齊國盡失要地,國勢已衰,再難複起,南楚圖謀其地,已成仇寇之勢,而平原君伐燕救齊,卻是齊國恩人,又無滅齊之念,田法章將作何選擇已是一目了然。趙國如今雖有些許貳心之人,但北已無憂,東亦無憂,不出十余年其國勢必可與秦楚並列。”

 田文一輩子都沒說過這麽多實在話,幫魏王分析到這裡忍不住訕然一笑,自嘲地搖了搖頭才接著道,

 “秦楚趙可為三強鼎立之勢,燕齊雖比衛魯為大,卻已經只能受三強牽製,燕國只是趙國嘴裡的一塊肉,國已不國。齊國麽……剛才田文已經說過了,齊國勢衰已成定局,田法章只會依附趙勝。大王要聽明白,田法章所要一心依附的乃是平原君趙勝,而非趙國。如今趙國朝爭已成定局,平原君本來就佔上風,再加上齊國這一支力量,那意味著什麽還需田文細說麽?

 如此一來秦趙楚各佔三成天下,剩下的一成便是韓魏,不過韓魏雖然隻佔其一,卻是至關重要的一成。秦隔韓魏而與趙國相接,楚國有韓魏相擋才只需西面防秦,至於趙國更是打不著他,反過來說亦是同理。秦楚趙三國除非有一國能有並吞天下之勢,否則互防之下都需要韓魏為緩衝,這才是大王社稷長存之道。”

 “孟嘗君的意思是,大魏以秦趙楚皆為上國麽……唉——”

 魏王黑著的臉上完全是不甘,長歎口氣道,

 “這樣說來寡人只有受人擺布的命了。原先好歹還是三晉共抗強秦防齊楚,如今倒好,成就了趙國卻讓韓魏不堪,寡人……不對!”

 魏王忽然之間想起了什麽,頓時又來了精神,急忙盡力傾著身對田文道,

 “只怕此事並非孟嘗君所說的這樣簡單吧。趙國雖然已有強起之勢,但單單一個朝爭便是泥足。趙王為何要動平原君雖然尚不可知,但既然已經動上了手,那便絕無停手的可能,不然平原君也不會放過他。趙國國內不穩,只要大魏周旋得當,平原君還怎麽能吞得下燕國?以一弱而侍三強哪裡比得上眾弱共抗一強。倒不如利用利用趙國的朝政將平原君打下去,豈不便可重現昔日局面!”

 田文一雙眼睛登時瞪得滴溜溜的圓,繃住笑問道:“大王您……您不會當真願意看著季公主年紀輕輕就守寡吧?別忘了您那小外孫再過月把便要臨世了,莫非,莫非……”

 “孟嘗君!寡人在跟你商議大事!”

 魏王刷的一聲長跪而起,登時急了。這君王之怒確實挺嚇人,田文哧的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欠身擺著手笑道: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田文壞就壞在管不住這張嘴。呵呵呵呵,嗯……趙國朝爭確實是泥足,不過大王可曾想過,平原君任趙相這兩年以來趙國一直君臣相諧,這沒根沒由的為何突然鬧起了朝政?”

 這確實是個問題,魏王漸漸冷靜了下來,雙目中波光一跳,急忙說道:

 “孟嘗君的意思是……這是趙國君臣為謀燕國,做給外人看的一場戲?”

 “嗯,不好說。不過若說是做戲,這場戲也實在太蹊蹺了些,能對謀燕有什麽好處?”

 田文將一支胳膊搭在膝蓋上,斜垮垮的坐下了身,微一思忖道,

 “若是做戲,魏國又如何利用周旋?若是利用周旋豈不正中了趙國下懷?以田文之見,若是做戲實在蹊蹺了些,可能性並不大。倒不如說是趙王懼怕平原君功高蓋主,因為伐燕之事被嚇到了,想削掉他的相權,以免君位之危。這才是最大的可能。不過若是當真朝爭,不當前不當後的卻在這個時候爭了起來,總不可能沒有個根由。

 大王你想想,平原君這兩年是怎麽做的?那可是個大大的忠臣典范啊。趙王又從哪裡看出來平原君不忠,以至於迫不及待要削他的權的?所以就算是爭,這錯也可能不在平原君身上,反而是趙王有些不好與人明言的苦衷,不得不這樣做。”

 魏王一愣道:“趙王會有什麽苦衷?”

 “那誰知道。”

 田文提溜溜的轉著眼珠子在滿廳裡亂轉,舔了舔嘴唇才道,

 “趙王有什麽苦衷根本用不著去理會,只要坐實趙國有朝爭就行。不過他們朝爭是他們的事,田文卻要勸大王一聲,別管平原君是不是您女婿,大王都得站在平原君一邊才行。”

 魏王臉色再次一黑,微微怒道:“這又是個什麽說法?如今趙國的局面極其明顯,平原君在台上必然如孟嘗君所說那般三強鼎立。若是平原君倒了台,趙國難有支撐全局之人,卻極有可能恢復往日格局。你以為寡人犯賤麽,為了一個平原君便要置大魏的社稷於不顧?”

 “呵呵呵呵,大王若是不支持平原君那才是當真犯賤……呃,田文失言,田文失言,呵呵呵呵。”

 田文見魏王要發急,連忙收住了嘴,樂呵呵的笑了一陣才道,

 “大王也不想想,趙王若是忌憚平原君,他早幹什麽去了?這兩年來放任大權一步步收進平原君的手裡,那真叫一個君臣兄弟無猜。可是卻又在這不當前不當後,趙國需要舉全力伐燕興趙的當口去削平原君的權,這又是什麽道理?這不擺明了是趙王突然遇上了什麽勢必會使他君位難保,而最有可能取而代之的人恰恰就是平原君的事麽。再加上這是趙王先動的手,那就更說明這事兒本身跟平原君沒有關系,只是趙王一邊的原因了。

 咱們還是不用去理會原因。這種事擺明了是誰先動手誰理虧,那說明什麽?那說明趙王這君位已經根基不固,平原君若是想取而代之絕對有說得過去的理由,只要把這理由往外一擺,任誰都挑不出理兒來。他們兄弟倆現如今已經不能以君臣論了,大王說說,以趙王的能耐在平原君面前還能佔得了優勢麽?”

 “嗨,這叫什麽事啊,趙王到底得做什麽錯事才能淪落到這般局面呀。”

 魏王被田文說得滿腦子都是漿糊,發了半天懵才遲遲疑疑的道,

 “孟嘗君這話……不管怎麽說趙何也是君王,不憑別的,隻憑這一點平原君也在下風。”

 田文見魏王下意識之間將趙王稱為了趙何,已經透出了些許不可琢磨的意味,不由撇了撇嘴才笑道:

 “那可未必。君位不正而不保其位的事天下又不是沒有過。況且這次是趙王動的手,這麽久了卻未見平原君還擊,也未見趙國亂起來,這說明平原君已經知道了根由,所以早有定計心中不慌,不想為了這件事壞了伐燕的大事。再加上出了這麽大的事,趙國伐燕依然沒受絲毫影響,豈不正說明趙國的局面全在平原君掌控之中麽?莫非平原君想不到朝局不穩之下還要伐燕必然要受魏韓秦楚干涉?他又不是傻子,若是沒有想好後路敢這麽乾麽。

 趙國朝爭已經擺明了只會是平原君勝,只不過是平原君取而代之或繼續以趙王為傀儡的區別罷了。看不清局面的傻子自然想借此攪亂趙國朝局撈些好處,但大王若是當真為魏國社稷謀卻得先想好退路。”

 君位受威脅是君王們最忌諱的事,魏王雖然明知事非人力可轉,但心裡還是閃過一陣兔死狐悲之感,牙疼似的吸了幾口涼氣,這才緊緊的皺著眉道:

 “這樣說來趙國就算亂也亂不了根基。不過不管趙國亂不亂,他們伐燕之事諸國卻絕不能坐視不理,不能憑白讓趙國得好處佔上風。秦國已經遣使前赴邯鄲和薊都威脅趙國退兵,否則的話必要以大軍壓境解救燕國,這事兒孟嘗君已經知道了,不過還有一件事孟嘗君恐怕還沒聽說。五日之前楚王已傳下令來,要兵行齊國攻趙救燕,此時必然已經動兵。秦楚已經動起來了,寡人不能沒有說法,若趙才能讓大魏少受一份壓力,這連橫攻趙之事寡人做定了!”

 魏王一臉的決然,大有一副不伐趙不能活的架勢,田文冷笑的望著魏王,極是失望的搖了搖頭笑道:

 “大王不以田文為外人,已經將平原君呈上的密信給田文看過。田文尚且記得平原君所說的話,大王自己卻先忘了麽?‘趙伐燕而救齊,實驅巨楚也。齊存,則楚不得越淮泗,齊亡,則楚盡佔濟東,三晉為其臣仆矣’。這些話大王當真一點也記不起來?

 楚國一動,秦國必然會出兵救燕,要的就是逼迫韓魏共舉伐趙。但秦國救燕是實,畢竟燕國存續並且與趙國為敵才是秦國所願。但楚國呢?楚國固然也想燕國存續以牽製趙國,但他當真是借道伐趙麽?那是放屁!燕國攻伐齊國之時,楚國便已有與燕國共分齊國之意,若是韓魏跟隨楚秦伐趙,趙國一衰,韓魏拿什麽去抵抗楚國滅齊?齊國滅,濟東被楚國盡佔,三晉便當真是楚國的臣仆了。若是當真形成如此局面,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恰恰正是大王。

 平原君早就想好了如此局面,縱使沒有田文相勸,范痤和芒卯他們也必然會勸大王,大王還想舉兵伐趙?門兒都沒有。平原君要的就是韓魏站在他的一邊,這不是勸,也不是求,而是事關韓魏的利益。如今的局面韓魏只能支持趙國坐強,不然的話,趙國一衰,韓魏沒有了鼎足依靠,那便皆為小國,再加上齊國沒了,趙燕又是衰弱不堪,這天下便成了秦楚兩強相爭的局面,鼎之三足失其一,大王是聯秦攻楚還是聯楚攻秦?不管大王如何做,最終都是被人所吞的死局。大王可曾想過?”

 “原來,原來平原君伐燕之前就已經把一切都算好了……”

 魏王一時間面如土色,腦子裡如同車輪般地旋轉起來,他很是後悔合縱伐齊,但仔細一想,不伐齊情形卻會更遭,緊接著他又後悔起了默認趙國伐燕,但再仔細一想,如果不默認趙國伐燕,魏國同樣局面不堪,他後悔之上愈發後悔,可越想越覺得這一切都不在自己掌控之中,自己只是個懵懵懂懂的隨波逐流者,而趙勝才是真正的順勢而動,依靠著大勢慢慢調整出對趙國最優的局面。

 這五十年白活了麽,竟然比不上一個連二十歲都不到的年輕人會看形勢……魏王的心臟一陣陣的緊抽,他忽然完全明白了自己為什麽這樣失敗的原因。他徹底服了,不服也不行……

 田文斜著眼珠子望著魏王,見他滿臉的表情幾近癡傻,忍不住歎了口氣道:

 “何止是伐燕之前,依田文看,只怕合縱伐齊之時,平原君就已經把一切都算好了。要不然田文為什麽要說趙王鬥不過平原君呢,趙王在平原君面前根本不是個兒。平原君乃是順勢而為、謀定而動,怎會有半分差池?唉,若是平原君早生上二十年,田文倒是想跟他好好的鬥上一鬥。現在麽……嘿嘿,田文折騰了這麽多年,到了如今才明白大勢不可違,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的道理。田文老了,也累了,沒那個心勁了,由著他們折騰吧。

 田文此去乃是一心養老,再不會參與天下紛爭,臨走之前只能為大王謀這些保國之策。此地一別,還望大王萬千保重。”

 魏王無奈的笑了笑,閉上雙眼輕輕的搖了搖頭,緩緩地站起身向田文深深的鞠下了一禮,輕聲說道:

 “孟嘗君保重。”

 田文並沒有起身還禮,滿臉輕松的注視著魏王,良久才笑呵呵的道:

 “巨楚攻齊沒什麽好怕的。大王不要忘了,趙國頂著天大風險也要伐燕救齊之時,雖說手中緊蹙無比,不也硬生生的將樂毅三萬多人馬給大王留在彭城了麽?樂毅善守,平原君在合縱伐齊的時候便把他調過來,那就是看準了秦國為對付趙國絕不敢動韓魏,宛城那裡絕不會有失,把樂毅調過來就是為韓魏連齊防楚準備的。”

 “樂毅!”

 魏王猛然抬起了頭來,雙眼之中再次閃現出了希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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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大勢,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縱使新式騎兵這種在先秦人眼裡可以算得上逆天的東西也不可能改變這一公理,至多只能起到推動大勢發展的作用罷了。所以趙勝絲毫不害怕秦楚韓魏他們把這些新東西學去。

 學去又能怎樣?趙國在隆重推出新式騎兵項目之前就已經通過收草原、聯義渠等等手段斷了各秦國在很長一個時間段內大規模發展新式騎軍的可能,至於其他國家所處位置都不適合大規模養育戰馬,就算能想辦法把鐵器的生產方法偷去,也是沒有希望迎頭趕上的。

 不過過於逆天終究會引起天下各國一致的恐懼,趙國除非能憑一己之力對抗群雄,那只能有被各國合力胖揍一頓的可能。所以趙勝並不在乎各國偷偷學去馬鐙馬鞍這些小玩意,甚至還刻意讓各國看明白,趙國能支撐的騎軍也就這麽點了,雖然能使趙國更強一步,但對抗天下卻絕不可能。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韓魏才不至於不顧一切後果與秦楚連橫攻趙,只有把他們分化了,趙國伐燕之舉才有意義。

 孟嘗君田文黯然隱退算得上大事,但相比較愈演愈烈的諸國摩擦卻連一個水花都驚不起,就在魏王和田文依依惜別之後沒幾天,同樣是“順應天下大勢”而動的楚軍果然一聲號令順著沂水逆流而上,再次攻向了田法章剛剛離開的莒邑。

 楚軍雖然來勢凶猛,口號也喊得響亮,誇下口要把燕國從趙軍手中解救出來,然而口號和行動是一回事,真實目的卻是另一回事,楚國並不是太關心燕國的存亡,畢竟燕國所處的位置實在太偏遠了,經趙國一番攻伐之後,就算趙國沒有吞並燕國,燕國在十幾年幾十年之內也別想起到牽製趙國的作用,那麽用心去救他意義又能有多大?

 趙國吞並燕國在楚國看來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局面,但是這種接受有一個前提條件,那就是他楚國可以趁這個機會吃掉根本來不及翻身的齊國,只要齊國落進了楚國的肚皮,那麽在兩下相抵之下趙國也沒佔到多大便宜。

 趁機佔便宜的事也需要謹慎再謹慎, 楚國雖然在秦國對趙國的口頭壓力促使之下發了兵,但動作也並沒敢過於放開,他們雖然清楚自己一動,秦國也必然動,只有這樣才能迫使韓魏對趙國動手,這畢竟關乎到大家共同的利益。然而誰打頭誰受到的壓力越大這個道理卻是極為明顯的,楚國並不想太過明顯的去當這個出頭鳥,所以在出兵的同時也一直在刺探著秦國那邊的動向,當發現秦國已經在一邊跟趙國打口水仗一邊秘密備軍的時候,終於徹底放下了包袱,準備為了擴大楚國的領土乾一票大的。

 然而就在這時候,楚國人並沒有想到,此時應該處於左右為難之中的韓魏兩國已經艱難地做出了他們的選擇……

 (ps:歷史上的孟嘗君田文退出政壇確實是在五國伐齊,田單復國之後。那時候齊國已經一蹶不振,再沒有可能重現當年的輝煌。田文之所以選擇這個時候歸隱,也有可能是覺著對不起自己的祖國,也有可能是真的把天底下的權力之爭都看透了,但不管是什麽原因,孟嘗君田文在歷史上的故事在此終於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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