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君行
白瑜疑心趙勝在躲自己多少還是有些冤枉了他,雖然趙勝也認為向白家半借半買糧食的事白萱遠比自己好說話,但沒等白瑜過來便離開君府急匆匆的去了宮裡卻是實實在在的有急事。
這些日子伐齊之戰時時刻刻都在發生著意料之中或者意料之外的變化,到了濟西之地和原宋國土地全數被伐齊聯軍佔領之後,齊國已經不再具有作為戰爭角力一方的資格,轉而成了各強國明暗相爭的籌碼。
在諸強之中,燕國雖然依然對臨淄圍而不打,卻已經將戰火燒遍了齊國濟東,一路人馬在騎劫率領之下從杞邑過濰水東進直逼即墨,一路人馬在屈庸率領之下南下橫掃沂源,兵鋒漸抵莒邑,除了即墨和莒邑以外,濟東泗北齊國土地基本上全數淪入燕國人手中。
按照當日伐齊約定,燕國人這樣做已經在事實上違背了盟約。但他們之所以這樣肆無忌憚,一個重要的原因正在於抓住了盟約的漏洞,那就是逃到莒邑的齊王尚未投降。這樣的局面之下,齊國各地的抵抗雖然在事實上已經漸漸轉弱,但在單獨佔據濟東,並且刻意封鎖了消息的燕軍渲染之下卻是愈演愈烈,已經到了不將齊軍全數消滅便無法迫使齊國俯首稱臣的地步。
燕國人要的就是齊王“不肯”投降,並且還要想盡辦法讓諸國認為齊王沒有投降的意思,雖然在莒邑被圍的水泄不通的齊王田地早就巴心巴肺的盼著燕國放自己一馬,同時諸國也不會當真傻到會將齊王當成一個寧折不彎的硬漢子,但在諸國全力鞏固新佔領土的時候,並沒有人有能力去指斥燕國撒謊。
燕國要的恰恰是這個時間,只要能用幾年時間穩固在齊國的統治,就算各國反對,但在同樣從齊國撕下大片土地,從而理不直氣不壯的情況下,各國也只能對燕國滅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這就是所謂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如果齊王滅宋的時候能夠明白這個道理,肯將睢陽送給魏國,將淮南送給楚國,在不吃獨食兒的情況下伐齊聯盟根本沒有建立起來的可能,那麽他成就霸業的希望或許還有幾分。然而天下從來沒有後悔藥,所以此時的齊王也只能後悔莫及的躲地莒邑戰戰兢兢地聽從天意安排了。
不過不好指責燕國並不等於沒有人要說話,在燕軍攻破舊日齊魯長城順沂水南下圍住莒邑的時候,迅速佔據了淮南的楚軍在淖齒的率領之下也跨過淮水將兵鋒指向了莒邑,他們的理由也很充分:相助燕軍圍攻莒邑,進一步壓迫齊王投降。
楚軍的行動明面上是跟燕國對著乾的,但不管是坐鎮薊城的燕王和鄒衍還是率軍圍困莒邑的屈庸卻對此都不擔心,原因很簡單——楚國並非什麽光明磊落的君子,說是守約,其實還是想與燕國一起瓜分齊國,其後必然會暗中遣使赴燕討價還價,最終達成私下協議。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齊王要是指望淖齒主持公道那才是真正找錯人了。
此時的局面就是如此紛亂,秦國因為上次齊國主持的合縱不得已將力量撤回了函谷關一帶,這麽多年以來逐漸佔據的關東那些韓魏土地雖然還在自己手裡,卻還需要時間重新鞏固,所以此時要的就是山東各國深陷泥淖無從拔足;而韓魏趙三國同樣需要時間鞏固剛剛佔領的齊國領土,正在無暇分神之時;燕楚兩國又抱定了瓜分齊國的心思,那麽外黃合縱盟約雖然依然有口頭上的約束力,但在事實上卻已經等同於虛設。
然而等同於虛設卻又並非被公開撕毀,只要還存在自然還有它的用處,這一點對其他國家是否有實際意義不得而知,但對趙國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口實。
趙國目前最大的麻煩便是河間的饑穰,如果處理不好這件事便別想抽出手來做別的。趙王何是個甩手掌櫃,此時又值趙國賺了便宜的時候,自然沒什麽好操心的,然而趙勝不行,身為相邦處理朝務便是他的責任,所以剛剛得到了楚軍北上莒邑的消息,便急匆匆的拋下手中事務到宮裡面見趙王去了。
不管平時如何,在趙勝面前時趙王卻永遠都是一副精神煥發的模樣,端端正正地坐在禦案後邊聽完趙勝對莒邑情況的匯報之後,不以為意的笑道:
“王弟原先就說過,這次合縱不論我大趙是什麽態度,燕國也必然有滅齊之心。現在燕國攻勢如虹,楚國想分一杯羹也算是在王弟意料之中。楚燕兩國都想多佔些城邑土地,相持之下齊國反而還能多苟延殘喘些時日,豈不正好給大趙經營河間爭取到了時日,寡人看王弟按原先的想法繼續做就是了。呃,賑災的糧食籌備的怎麽樣了?”
“糧食已經有了著落,不過臣今日拜見大王並不是為了這個。”
趙勝深知趙王是不大願意在這些事上多操心的,但平常沒事兒的時候不要緊,到了關鍵的時候你還做甩手掌櫃恐怕就有點不稱職了,難道這個國家不是你和你的子孫後代的麽……趙勝見趙王何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不由微微皺了皺眉,拱手稟道,
“楚軍北上看似可以與燕軍相持,但以臣愚見,恐怕齊國離亡國之日更近。若是繼續徐徐而行坐視齊國滅國而不理,大趙今後怕是極難再有轉庾的余地了。”
趙王聽趙勝這麽一說,果然猛地一驚,連忙問道:“剛才王弟不是還在說楚國攪局可以領燕軍滅齊遇上麻煩麽?怎麽這麽一會兒就……”
趙勝道:“楚國攪局歸攪局,但這都是燕楚兩國尚未達成私下之約之前的事,只要他們兩國分贓之約定好,必然是齊國滅亡之時。臣今日來拜見大王正是為此,燕楚兩國如何分贓,又將在何時相互妥協從而攻滅齊國誰也沒辦法預料。若是大趙在此之前不能抽出手來加以乾預,楚國與我大趙之間有韓魏擋著還可以不用理會,燕國即便隻拿下齊國大半國土,對我大趙來說也必然是比齊國更大的威脅。所以……大趙已經沒有機會緩緩而行了。”
“王弟的意思……這,河間饑穰已成我大趙的累贅,莫非,莫非我們為了防止齊國滅國,便將河間扔給燕國人麽?”
趙王何目光不覺一跳,他雖然不願操心國政,卻也清楚趙勝這些話意味著什麽。與狂妄自大的齊王田地相比,燕王姬職絕對是個勾踐似的梟雄人物,即便只是讓他佔有了齊國半壁江山,以燕國加上半個齊國的土地人口,對趙國來說也必然是比齊國更加恐怖的對手,而且因為燕王姬職的母親易太后是秦王嬴則的親姐姐,嬴則早年在燕國當人質時又得到了易太后的關懷照顧,再加上他們兩國相互之間沒有領土糾葛,這些年來關系一直不錯,如果燕國坐大,必將更容易與秦國協調夾擊三晉的步調,這也正是秦國一直暗中支持燕國滅齊的一個重要原因。
如果真讓燕國得了計,趙國確實會面臨滅國之危,在明知危險的情況下再坐視不理顯然是最不明智的選擇。然而趙國現在身陷河間泥淖,要想盡快抽出手來敢於燕國滅齊,在趙王何看來只有壯士斷腕,將好不容易才拿到手裡的河間扔給燕國人才行。然而這樣一來趙國參加合縱就算是一無所得了,別說趙王何自己心不甘情不願,恐怕對卿士大夫和拋頭顱灑熱血的將士們也沒法交代,那就不能不讓他糾結了。
趙勝見趙何一臉的陰沉,已經清楚他在想什麽,連忙再次拱手道:“大王,河間萬萬不可丟。河間據守大河,東邊過了饒安就是大海,燕國為換取大趙參與合縱才將此地交給我們,我們若是嫌其麻煩便拱手送給燕國,燕國據有饒安、河間兩地,更是與齊國南北貫通,大趙連一點掐斷燕齊道路的機會都沒有,今後還怎麽掐斷燕齊之間的通道?”
“嗨呀!佔也不是,撤也不是,你說怎麽辦吧?”
趙王登時急了,黑著臉一拳砸在禦案,忽然間心靈福至,猛然恍悟般的驚聲叫道,
“難怪騎劫要在河間大肆搜掠一番才南下伐齊,原來姬職那個混蛋一開始便給大趙挖好了坑,果真歹毒啊!”
趙勝見趙何這樣評價燕王,一時間頓覺無語,隻得說道:
“天下之爭本來就是君子吃虧,燕王如此做也是為了燕國考慮,說不上什麽歹毒不歹毒。大王,以臣愚見,如今不是痛罵燕王的時候,如何想辦法解決河間饑穰,盡快騰出手來阻住燕楚滅齊才是正理。”
趙王何頹然的歎了口氣道:“寡人知道這個道理。唉,王弟可有什麽好辦法麽?”
趙勝這次來為地正是這個,連忙應道:“辦法倒是有,只是能不能完全如願臣卻不敢保證,而且還需大王親自出馬才行。”
趙王不覺一愣,茫然地看了看趙勝才納罕的問道:“寡人……寡人能做什麽?”
趙勝道:“河間亂局表面看是因為饑穰,其實還是亂在‘人心’兩個字上。河間地處趙燕齊三國之間,原本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如今燕齊局勢依然不明朗,河間百姓生怕兵禍再至,自然是人心惶惶。大王若是能親自出面安民,河間百姓必然會堅信大趙鞏固河間之心,只有人心思安並且有所依附,亂局才能盡快平複,不然的話不論是坐視燕國滅齊還是將河間拱手送人,大趙都是要吃大虧的。”
“你是說讓寡人親自去河間賑災?”
趙王何沒想到趙勝是想讓他親自去河間,聽完趙勝的話不覺猶豫了起來,雖然趙國是他趙何的,不管是為了社稷還是為了王位,他都有在別人都鎮不住場的關鍵時候親自出馬的義務,但此時的趙何卻完全沒有這個心勁,原因無他,還是子嗣問題。
如果沒有子嗣,就算趙國能像堯舜禹湯周武那樣廣有四海對趙何來說又有什麽意義?沒有子嗣便意味著他本來便極弱的君威將更加沒有憑持,他第一位的就是要解決這個問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他必須長久地留在宮裡催促正伯僑盡快煉出那顆讓他“起死回生”的仙藥來。相對這件大事來說小小的河間又算得了什麽?
然而這些話趙何終究不能對別人說的,更何況面前坐著,並且還在催促自己離開王宮的又是在這件事上身份最為特殊的趙勝……趙何心中只剩下了無奈,頹然的愣了片刻神,雖然什麽也沒說,卻還是訕笑著搖了搖頭。
趙勝哪能想到趙何會是這種態度,不免一陣疑惑,不過在無從知曉昭和心思的情況下也只能當這是因為自己沒有解釋清楚,連忙說道:
“燕楚雖然同有滅齊之心,但貪心之下兩國短期內絕難達成一致,兩三個月的時間應當還是能有的,這正是大趙可以利用之處。河間之事若是要緩緩而行什麽都好說,但若是想盡快解決,除非大王親自出面,別人都沒有壓得住陣的能力。如今廉頗已經在河間布下重兵,盡快安穩河間不但是為抽出手阻住燕國滅齊之念而謀,同時也是為大趙他日對燕國進可攻退可守而謀,還請大王三思。”
三思……
趙王何滿臉都掛著難明其意的笑容,他沒辦法向趙勝說出自己的苦衷,可陡然間卻已經悟到自己根本沒有能夠站得住腳的理由去拒絕趙勝的請求。君王親臨河間是為了家國社稷而謀,趙勝就差說河間那裡沒人敢謀刺趙王的話了,他若是再拒絕,趙勝又會怎樣想……
趙何心裡一抖,沉默了半晌終於點下頭笑道:
“好,王弟去安排就是。”
“諾。臣這就去安排,臣告退。”
趙勝松了一口氣,連忙站起身鞠禮告退了出去,但當匆匆走到宮門口看見前面向自己迎過來的馬車時,他卻忽然緩下了腳步,他實在有些不明白,在河間賑災這種勢在必行的大事面前,趙王為什麽會表現出反常的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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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的問題解決了,趙王這座鎮服人心的“大山”也搬了出來,後邊的事自然順理成章。
經過數日的匆匆準備,從白家半賒半買的糧食便從趙國境內各地的白家私家倉廩之中發了出來,在趙**隊的嚴密保護之下起運向河間發去,與此同時白家“饋贈”的糧食也一同送往了河間。
這個時代戰爭後勤供應有兩種形勢,一種就是純粹搶奪的就地取食,另一種則是民夫肩扛車載的跟隨支援。中原各國相互攻伐搶奪的是土地和人口,所以極少有就地取食的情況發生,糧草物資供應全憑本國供應,幾乎年年打仗的情況下老百姓早已做慣了運糧的差事,此次賑濟河間的組織工作自然是順利無比,但因為所需糧食數量實在是大,中間頗多周折也在所難免,不過有朝廷親自出面,基本上也不會出現什麽影響大局的問題。
糧食是運出去了,但如何利用賑災安定河間民心,使幾十萬河間百姓全心全意當趙國人卻是大有學問。為免出現因為民心不安造成混亂,以至於衝撞到趙何王駕的意外情況發生,趙勝除命令廉頗調動軍隊做好沿路警戒以外,又刻意安排王駕晚於糧草數日出發。
趙王何去河間終究只是走個過場,真正需要去周旋安排的還是趙勝,所以邯鄲這邊留守的依然還是這兩年來做慣了“看家”活計,有著充分經驗的徐韓為和虞卿兩個人,而為他們保駕護航的則是大將軍牛翦,這三位分別是客卿、趙國卿士和軍界的鼎重人物,有他們在,特別是有牛翦在,就算趙王不在邯鄲也是不用擔心出問題的。
王駕終究不是臣僚儀仗能比的,各方面都要做到極致才行,出發當日晴空萬裡,數千鎧甲兵器鮮亮、旗幟飄揚的趙**卒在各自統兵官的率領之下或探路、或隨駕、或殿後,從前後左右各個方向遠遠近近的嚴密護衛住了王駕和跟隨而行的相邦車駕與隨從車駕,王駕前後近處儀仗禮器旗幟如林,莊嚴無比,遠遠看去便如一道兩頭看不見首尾的長蛇一般。
趙何高坐在華貴的絡車曲柄傘蓋之下,沿路沐著和煦的春風,心裡忽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他自小幾乎沒有離開過趙國王宮,除了每逢年節時需要前往七廟祭拜以外,唯一給他留下過印象的離宮之行只有那次沙丘宮變。但正因為沙丘宮變,他內心之中已經對離開王宮產生了不可名狀的恐懼之情。然而這一次離開了王宮,離開了邯鄲,當看到遠遠近近的大隊隨從人馬或威武、或唯諾地跟隨在自己身旁之時,他卻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奇妙感覺。
君者國之主也,令而行禁而止,一言而萬眾呼諾,無不應從,大概這才是為君者最為愜意的事吧。此時趙何才多少品出了些身為君王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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