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大宴內外
夜已入亥,天上無月,不要說整個臨淄城都已籠罩在無邊黑暗之,就是淄水邊上的天齊宮裡,除了內殿內外以外,也皆已沒入夜色。內殿裡依然是燈火通明,蘇秦等人都已離開了王宮,只有田弗一個人被齊王留了下來。
今天是特殊情況,賜坐是不用指望了,田弗微鞠著腰站在禦案旁兩三步的地方,雙眼向上翻著,一直注意著禦案後凝神不語的齊王。
好半天的工夫,齊王才幽幽歎了口氣,仿佛剛剛才還了魂似的說道:
“為君不易,人皆不知為君之難,卻道如何呼風喚雨。哼哼,寡人是大齊的國君,但這大齊便只是寡人一個人的麽?寡人為大齊殫盡竭慮,卻沒有一個人知道寡人為了什麽。唉——”
這還是在糾結匡章的事……田弗雖然明白齊王為什麽發牢騷,但聽見他說沒有一個人理解他,還是多少有些不舒服,忙接道:
“大王,平陸君向來倚老賣老,原先在朝裡的時候便自傲其功,什麽時候把別人放在眼裡過?如今致了仕,不好好頤養天年,竟然還如此妄為。以臣之見……”
“好了,不要提這個了。”
田弗是個只能聽差辦差的主兒,匡章向來看不起他,他也跟匡章不對付,齊王哪能聽不出他落井下石的意思,擺擺手打斷他的話道,
“匡章敢如此妄為,要說跟趙勝沒牽連寡人如何也不信,可寡人剛才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他是怎麽跟趙勝勾連上的……田弗,平陸君府和驛館各處寡人都著你派人監視,如今出了匡章這事,你怎麽解釋!”
“啊!這這……”
田弗嚇了一跳,連忙作揖答躬的辯解道,
“大王恕罪,臣得大王之命如何敢有一絲紕漏,只是匡章那老匹夫帶兵多年,做事極是小心,在他府裡頭做事的仆役本來就不多,又都是經他親自挑選的,臣動了不少心思也沒辦法插進人手去,實在,實在……噢,還有驛館那裡,臣確實布下了不少眼線,可那趙勝很是規矩,除了出外拜訪,向來不與閑雜人等來往,這些日臣派去的人……”
“從來不與閑雜人等來往?”
齊王雙眼一眯,立刻全是凶光,微微怒道,
“當真沒有外人與他見過面!”
田弗深知自己辦砸了事,張口結舌地“啊啊”了兩聲,這才應道:“也不是沒與外人見過面。田世倒是去拜訪過兩回,可這是經了大王允許的。再說,再說,田世也沒這個膽啊。”
“田世……”
齊王要處理的事多了,雖然田世前來懇請拜訪趙勝的時候,他出於不能將事情做絕,還需給反悔向趙留條後路的念頭同意了田世的請求,但這對與連橫來說也就是個小小的後手,齊王過後並未十分掛在心裡,此時突然聽見田弗提到這件事,不由警覺了起來,冷冷一笑道,
“他沒這個膽……明天大宴之後你即刻帶他來見寡人,記住,不要驚動任何人。”
“諾諾,臣明白了。”
田弗大氣也不敢出地連忙應下,抬眼處就見齊王臉色和緩了許多,像是剛剛才想起什麽似地笑道:
“平陸君今年有七十了吧?”
田弗應道:“正是,臣記得好像立了秋他便滿七十七了。”
齊王笑道:“哦,也的人了……呵呵,自古壽稀少,平陸君年紀不算小了。”
“啊!”
田弗心裡猛然一驚,慌忙道,
“大王,平陸君聲威不小,若是,若是……況且他向來行事小心,致仕以後連家門都不肯出了,怕是不容易辦吧。”
齊王不以為然地擺擺手笑道:“誒,他是大齊的功臣,寡人向來敬他……哼哼,早就怕了他了!”
說到這裡,齊王滿臉已是怒意,也不再裝什麽閑庭信步,惡狠狠的說道,“田那混帳東西如今雖然被除了,卻還有匡章這老匹夫在掣肘寡人,寡人若除不掉他永遠也別想自在!哼,只不過除掉他還需好好思謀思謀,不然引起軍動蕩反為不美。這事還得慢慢來,做的隱蔽些才行。
寡人既然已打算破橫改縱,倒不怕讓這老匹夫多活些日。你這樣,過上幾日你替寡人去那老匹夫的府上走一趟,就說寡人不聽他的勸,如今弄得韓魏楚趙皆怨恨大齊,寡人很是追悔莫及,想請他重新出山扶鼎社稷,早晚請教,再不敢妄為。”
田弗是在匡章下台以後才爬上相邦佐貳之位的,哪肯再讓匡章出來壓自己一頭?連忙勸道:“大王,這樣怕是不妥吧。要是這樣一去,匡章必然知道大王是為了今天的事,還不得覺著大王怕了他呀,要是真出了山軍權再固,難免更是掣肘,只怕更是不易除掉他吧?”
齊王聽到這裡頓時急躁,勃然怒道:“糊塗蛋!寡人就是要讓他,讓所有人都覺著寡人怕了他,連這都不明白麽?寡人看你連著相邦佐貳也不必做了!”
田弗剛才完全是出於私念想阻止齊王這樣做,本來還想著再出個別的主意去收拾匡章,可主意還沒想出來,就見齊王那裡發上了火,頓時嚇了個神無主,一時之間哪還能想出更穩妥的辦法?隻得唯唯諾諾的應道:“諾諾,臣明白了,明白了。欲將取之必先與之。大王英明,平陸君這麽大年紀的人了,若是哪天不小心‘積勞’而亡原也怨不得別人。不過,不過臣就怕平陸君不買臣的面,若是推脫還得大王親自去請才行。”
田弗這樣“明白事”總算是順了齊王的意,齊王志得意滿的微微眯起眼笑道:“這是自然,寡人就是要讓那些看匡章還有那些看他眼色行事之人看看寡人是如何敬重他的。呵呵,平陸君年紀大是大了點,不過現在還有用處。若是他不在了,寡人還如何騙秦王先稱帝?這樣的‘寶物’寡人還需善待之才行,等大事定了再讓他‘積勞’不遲。”
……
先秦時代依然保留不少原始遺風,其一點就是君王權威遠沒有後世大一統時代那樣恐怖。後世特別是到了央集權極度加強的明清時代,皇帝對臣民有著完全的生殺大權,臣民對皇帝同樣要無條件服從和敬畏,皇帝私人的事就是天下的大事,就算過個生日也要全天下一起慶祝才顯得夠譜。
齊王田地與後世的皇帝們有著同樣的權力欲,但可惜命不好早生了幾百幾千年,所以在他四十歲大壽之時,雖然各國都派來了慶賀的使臣,但除了宮牆以內,就連臨淄城也沒有任何慶祝的活動。
相對於喧嘩如常的臨淄城,整刷一新的天齊宮裡一早就已張燈結彩,近千的侍女寺人在各級宮職司指揮之下沒等天亮便開始了緊張有序的忙碌,將舞樂、筵席、排場儀仗早早備好。
巳午交刻,齊王后率各妃嬪、公、公主先行拜賀齊王。
午時下三刻宮門開啟,早已等候在外的齊國宗室人和大小官僚按身份高低排列整齊,魚貫進入宮裡趨步璋信殿先行向齊王拜賀,而後絕大多數人退入院相候,齊王則帶著朝班卿士轉至臨華殿相候各國使節拜禮。
未時一刻,天齊宮門再啟,齊國相邦蘇秦和五位朝上卿親自迎出將各國正使禮迎入內前往臨華殿相拜齊王。
未時正,壽宴正式在璋信殿開始,因為赴宴之人過多,璋信殿內沒辦法全部安排下,所以除了宗室各氏嫡傳貴人、朝班卿士大夫和各國使節以外,其余人都被安排在了偏殿之內。
壽辰慶祝活動在宮裡進行的有條不紊,完全是按原先計劃好的程序進行,齊王沒提任何多余的話,剩下的那些人當然也不好將別的話題插進去破壞齊王的心情。就在這同時,在臨淄城東一條寬敞喧嘩的大街之上則有一輛華貴的單駕馬車快速向東駛去。這景象在臨淄城實在太尋常了,尋常到除了擋住馬車道路的人自覺避讓以外,連個向它多看一眼的人都沒有。
白鐸做到了商通天下的程度,尋常的經營當然用不著再去親自操心,平常除了做些決策便是與各類貴人交往,今天值得他去巴結的貴人們基本上都去了天齊宮拜壽,白鐸在生意上沒有多少需要操心的事,自然又是一個難得“清閑”,將平常在場面上打點應酬的長白瑾往王宮一派,自個兒則躲在家裡優哉遊哉了起來。
差不多到了未時,一名管事突然跑進了廳來,看見白鐸正坐在幾後讀著書簡,連忙稟道:
“家主,朝裡的蘇代蘇大夫求見。”
“誰?蘇大夫!”
白鐸聞聲愕然地放下了竹簡,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頓時脫口問了出來。那名管事是在白鐸身邊說的上話的人,摸了摸腦門連忙應道:“是啊,小人也正在奇怪,今天不是大王壽誕麽,連大少主都去拜賀了,怎麽蘇大夫卻來咱們府裡了。”
“哪來那麽多廢話?老夫有疾不能去宮裡朝拜,還不許人家蘇大夫有個四五的不去赴宴啊?走走走,快去迎接。”
白鐸假裝有病,派白瑾前往朝賀的原因他自己知道,別人也清楚,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更是對蘇代這個齊王心腹的到來感到驚疑不定,一瞬間早已不知猜了多少可能性,但不管蘇代為什麽來,白鐸都不敢怠慢,連忙領著那名管事快步迎出了府去。
蘇代因為在齊國資歷淺,沒有過什麽拿得出手的功績,所以在朝裡官職並不高,只是個上大夫,但避不住他這半年來迅速成為齊王的心腹,再加上又有個當相邦的哥哥,誰敢怠慢他?白鐸坐著買賣更是誰都不敢得罪,當下迎出府門,極度熱情地將這位熟絡的朝堂客卿迎進了府去。
兩人在正廳之客氣一番分主尊位坐下,珍奇的茶水往幾上一擺,滿腹心思的白鐸忙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笑道:
“今日大王壽辰,蘇大夫君上股肱,怎麽……”
“呵呵,大王壽辰是壽辰的事,在下公事纏身,還是得忙別的才行。”
蘇代在齊王面前跟他哥蘇秦一樣唯唯諾諾,但出了王宮卻是一幅儒雅淡定的君之風,兩句話半隱半露地一笑,接著轉口道,
“在下剛剛奉大王之命出了趟城,回來路上恰好經過尊府門前,這不就進來討口水喝了麽,呵呵。”
討口水喝?不是專門來的……蘇代這些話白鐸怎麽都不肯信,可面上卻不能說出來,連忙附和著笑道:
“蘇大夫公務繁忙之余屈尊下府就對了,在下是個買賣人,這雲澤好茶確實不缺的。哦,對了對了,那個誰,快去包些好茶來請蘇大夫一會兒帶回去品嘗。”
茶可不是常見的東西,白鐸上來就開了大口,蘇代頓時受寵若驚,忙欠起身擺手拒絕道:“白家主這是做什麽呀?使不得使不得。在下只是過來……”
他這裡一推讓,白鐸更是來勁,衝著門外又高聲喊道:“老秦,包兩包過來,要大盒。”吩咐完外邊,緊接著又轉回頭衝連連向他擺手的蘇代呲著牙笑道,“蘇大夫萬萬不要推辭啊,不過就是兩盒茶的事,在下這裡哪能缺了這些?您回去和蘇相邦分分就是,要是再推,那可就是說在下在巴結啦。”
白鐸敢把“巴結”兩個字說出來當然是為了說明自己並非巴結,他大商大賈的鑽營投機的事自然沒少做,兩年前蘇代剛剛來到臨淄被齊王安排了個大夫的小官職,那時候蘇秦還不像現在這麽炙手可熱,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蘇代,但白鐸僅憑直覺便已經確定這對兄弟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沒過幾天便不顯山不露水,完全以朋友的身份和蘇代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客卿搭上了關系。其後蘇代地位越來越高,成為白家在朝裡的一條路便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所以即便他們倆都知道這朋友關系裡帶著利益成分,但蘇代公務之余到白家來坐坐卻算不上什麽突兀的事,至於白鐸見話趕話送他茶自然也不能說是專門巴結他了。
蘇代被白鐸堵了嘴,便很是“無奈”的歎口氣笑道:“好好好,白家主不是巴結,這茶在下收下還不成嗎。呵呵呵呵……呃,白家主,最近這段時間你可得注意些西邊的生意,在下可聽說那邊不是太穩妥。”
得了好處當然得乾點投桃報李的事才說的過去,蘇代很是配合的透露了點“機密”,白鐸微微一愣,欠身問道:“西邊?蘇大夫是說……”
“秦趙那裡,聽說最近他們兩邊有點不對付。呵呵。來來來,請請。”
蘇代很是神秘的小聲說了一句,接著捧起茶盞讓了讓白鐸便湊在嘴邊輕啜了一口。白鐸似有所悟的“哦”了一聲,忙道聲謝陪著蘇代端起了茶盞。
蘇代啜了一口,砸著嘴品了品茶香,接著便放下茶盞,微微欠身像拉家常似地笑道:“說起趙國,在下還真想起了一件事……噯,白家主,在下怎麽聽說令千金跟趙國相邦似乎,好像……呵呵呵。”
白鐸見蘇代哪壺不開提哪壺,頓時弄了個大紅臉,卻又不好當真發火,隻得尷尬的陪著笑了一聲,忽然想到蘇代這樣一個極會看事之人今天七繞八拐的來揭自己的短絕不會是無意之得罪自己,猛地便是一陣靈醒,雖然一時之間難解其意,不知是福是禍,但為穩妥起見,還是連忙擠出一張苦臉道:
“唉——蘇大夫別提了,在下家門不幸,出了這麽個閨女,丟人都丟到他國去了。您說這孩她怎麽就這麽不懂事呢,讓我這當爹的以後還怎麽出門見人呐?唉,當著別人的面這些話在下還真說不出口,蘇大夫不是外人,在下說句不見外的話,我啊,如今恨不得不要這閨女了。您說,您說……嗨呀,在下這老臉喲……”
白鐸話是沒再繼續說下去,可手卻沒閑著,話音一落便“啪啪”地在自己臉上狠狠地扇了兩下。蘇代見他對自己動上了手,忙欠起身像是要拉住他似地勸道:
“白家主這是幹什麽呀?好了好了好了,在下閑著沒事跑您這裡來訛你的茶不正是沒拿自己當外人嗎,要不然哪敢提這事兒呐?白家主先消消氣兒聽在下說句實話,在下今天路過您這裡突然想著來拜訪一番正是為了這事兒。您呐,不是在下說您,這算什麽丟人的事呀,您不想想,趙相邦是趙國公,上哪找這樣好的女婿……嗨嗨嗨,白家主別急呀,在下並不是說風涼話,而是就事論事。
您好好想想,令千金本來就意趙相邦,都到了走而不舍的地步,您若是再應將他們拆散,那不是毀了這孩一輩麽,她今後還能不恨你?白家主,您聽在下一聲勸,事兒既然已經到了這個份兒上,咱們就得按著這個份上去辦,再去顧著顏面根本沒用處。您說您,啊,趙相邦都來臨淄這麽久了,他公事繁忙來不及拜您,您就當真這樣抻著?糊塗啊。”
蘇代前仰後合的一通說,又是語重心長,又是推心置腹,頓時將白鐸弄了個一頭霧水。白鐸從蘇代的話裡隱隱覺出了些什麽,卻又不敢確定,愣怔了半晌,終於鼓足勇氣小聲問道:
“蘇大夫要是真不拿在下當外人,在下問句不該問的話蘇大夫千萬不要責怪……在下,在下怎麽聽說,怎麽聽說,趙相邦似乎得罪大王了呀?”
白鐸這些話說的很是取巧,將齊趙之間的國仇偷換成了趙勝和齊王之間的私仇,這樣一來若是判斷錯了形勢,便好往回收了。蘇代斜著眼向他神秘的笑了笑,嘿嘿說道:
“白家主這不是試在下的話麽。根本就沒有這麽檔事兒,這些日大王與趙相邦極是談得來,還說趙相邦比咱們蘇相邦……哦,還有秦國那個魏相邦都會辦事。您說說,大王都這麽說了哪會什麽得罪呀?”
“大王說……”
白鐸愕然之下細細品咂起了這番話,還沒等他完全想明白,蘇代便又接上了話道:“是啊,在下跟白家主是什麽關系,難不成還能騙您?白家主還是聽在下一聲勸,趙相邦不管怎麽說也是公王弟,咱們許他事忙怠慢,可不許自己沒來由的充大。以在下看,你們彼此抻了這麽久,若是再讓趙相邦先來拜您怕是不妥,倒不如您先去拜見一番的好。若是實在拿不上這個臉,就算讓白少主代行不也是好的嗎?只要別讓驛館裡的其他人看見就是了。”
“諾諾諾,還是蘇大夫看得深,在下險些辦錯事了。好好,在下明日便讓瑾兒去驛館拜見趙相邦。蘇大夫盡管放心,瑾兒做事有分寸,絕不會讓不相乾的人看見他;沒來由地來戳白家的脊梁骨。”
白鐸完全明白了蘇代的意思,心弦頓時完全放松了下來,雖說依然是讓自家閨女去給別人作妾,但齊趙之間這些暗底下的變化悄然化解了白家的危機,終究還是令他心花怒放,連忙樂不吱兒地答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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