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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心遠》第97、8、9章 春夜佳人
  桃夭說完了,一語不發,垂著首,靜靜地站在那兒,等待著皇帝的裁決。  周圍全是人,她卻像是一株未開的桃樹,孤零零地站在荒原上,等著未知的命運。

  因她要說的話已經完了。

  ——娘娘如此深愛著您,又如何會傷害陛下?

  “原來,是有人真的愛著洛華麽……”

  陳遠說不上來心中是甚麽感覺,隻稍稍有些悶,一想起裡面宮中那位苦候洛華歸來的女人,少年忽然不想進去,去面對那份美麗又寂寞的哀怨了……

  更深一層,麗妃若果真對洛華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必然極為留意他的一舉一動,很有可能從細微之處辯出破綻來,這正是陳遠現下要極力避免的。

  “但是,不能啊!”

  陳遠心中搖頭,靜立片刻,忽一笑,揮手道:“照顧好這小姑娘,莫要再驚了她。”

  桃夭驚喜地抬起頭,閃閃地瞧著皇帝,三將雖不解,仍齊齊應是,黎大統領捉刀而立,卻沒甚麽表情。

  陳遠大步前行,圍陣的禦林甲士波浪般散開一條大道,待皇帝走過,又立刻合上。

  這是一座明亮的宮殿。

  即便是在沉沉夜色中,通體似乎仍散發著種極淡的微光,如流螢一般,流動著種光明般的美麗。

  “……南方有炎山,紅熱百裡,終年不熄,稀產一石,其名黯玉,暗夜生輝,如春日微光,如夏夜流螢,如秋色之空,如冬雪映月……”

  陳遠望著這座美麗的宮殿,心中閃過一段舊籍古記上的話,心中歎息:“這春芳宮莫不是全都由黯玉建成?若果如此,當真是名副其實的金屋了。”

  “……其產極罕,一石值逾千金……”

  腦中閃過末句記載,陳遠踏過輕輝色的宮門,便似是踏進了春天。

  春天,有花初開,有木初萌,有燕南來,有雨夜潛,有水暖漲,有舟輕流。

  這春芳宮中有花,白芽淡小星,有木,疏疏空院庭,有燕,寂寂簷下息,有雨,初晴洗碧色,有水,曲觴映弦月,有舟,慢歌隨輕流。

  然而這些卻都是次色。

  充盈少年眼簾的,是一片淡淡的新綠。

  那是草的顏色。

  有草初發,輝映春芳。

  小草雖然不引人注目,然而正是它們,調出了春天的底色。

  花生草色,木立淺中,燕歇芬上,雨洗碧葉,水繞青苔,舟生綠蔓。

  這正是生命的顏色,在蒼茫夜幕中,更有一種朦朧的美。

  淡淡月色下,滿地新綠裡,曲折春水上,開滿白色小花的淺色藤舟中,有一個女人。

  藍色簪,藍色衣,藍色裙,水一般的女人。

  她正立在舟頭,輕輕唱著歌。

  歌聲極低,極淺,像是呢喃,雖無處不在,卻沒人聽得清。

  也許呢喃的人自己,也聽不清。

  陳遠自然也聽不清,但他認得出,也看得見。

  他認得這位正是麗妃,他看見麗妃瞧見了他,美麗的臉上現出驚訝顏色,似是怔了怔,然後做出了一個,陳遠以為后宮嬪妃從來不會做的舉動。

  她跳了下來。

  從舟上跳下來,要跳到清水中。

  陳遠暗暗點頭,又搖頭,招了招手,一點五采微光脫指而出,迎風便長,激越三十許丈後,已化成一張透明的小毯,輕輕裹住要跳水奔來的麗妃,平平後撤,移到綠地上後,一震,飛掠而回,越來越小,待回到陳遠面前時,又成了一點微光,

湧回指尖,隱去了。  麗妃方一站穩,便低泣著,奔跑著,迎了過來,似乎要直直撲進皇帝懷裡。

  “但我不是洛華……”陳遠歎息著,豎起右掌,平平推出一道柔和氣牆,止住了麗妃。

  淚眼朦朧的麗妃奔到丈許近處,卻受到一股柔和的阻力,不由停下來,像個被拒絕的孩子,睜大眼睛,愣了許久,才輕輕道:“陛下?”

  陳遠收掌,實不知該用何種態度對待她,只有沒有態度,淡淡道:“朕練功到了一個緊要關頭,不得離女色太近,尤其是,能令朕動心的。”

  麗妃噗地一下破涕為笑,柔聲道:“陛下平日裡禦色成武,怎地到了關鍵時刻,反不得近了?莫不是物極之反,陰陽交映,生死端隔之故?”

  “奇怪……看這位麗妃步態姿容,形質氣儀,雖不如秋心青姊,卻也是位稀世的佳人,但她應是不會武功的,如何懂得這武學中至深的道理?”

  陳遠心中疑惑,口中歎息道:“正是如此,非得身不得近,心更不可,否則便有大大的不測。”

  麗妃微微一怔後,忽然轉過身去,擺手忍痛道:“那還請陛下……還請陛下,速速離去罷!”

  這句話大出陳遠意外,他實想不到這位麗妃在月余不見皇帝,禦林夜圍寢宮的情況下,面對親自登門的天子,竟會說出“速速離去”的話來。

  但陳遠終究是個入微者,念頭又極快,瞬息間已想到了唯一的解釋:“她是真的愛著洛華……”

  “所以才不問圍宮緣由,不問自身生死,隻以洛華為重……”

  “或許在她心中,洛華只是洛華,她的夫君,而不是個統理天下的九五至尊……”

  陳遠面對大宗師的皇后,面對人中英傑的朝臣,均沒有半分害怕愧意,然而此刻面對這位柔弱女子,卻終究生出種愧疚歎惜之意來。

  因為對她來說,洛華是不可代替的。

  “但是,抱歉了……”

  陳遠深深吸了口氣,壓下胸中雜念,淡淡道:“見可欲,而心不亂,對朕修行更有益處。”

  麗妃聞言嬌軀一顫,慢慢轉過身來,定定望著皇帝,道:“真的麽?”

  陳遠上前一步,笑道:“你瞧瞧朕,是不是年輕了許多?”

  麗妃下意識地想靠近,忽然止步,又要後退,想了想,又生生頓住,仔細打量著皇帝,果見他面容雖然一般無二,許多細微之處卻真的年輕了許多,眼角唇齒,眉發側耳,均與先前不同,顯出種少年特有的青蔥來,不由讚歎道:“陛下閉關月余,果然大見長進。”

  讚歎過後,麗妃忽然想及自身,正低沉間,忽聽皇帝道:“美人方才歌的甚麽,很是動聽。”

  麗妃收拾心情,輕啟淡唇,清清歌道:“七夕夜近秋,團瑩撲弦流。堂前蛐相鬥,童蒙真無憂?”

  第九十八章溫柔堅定

  歌聲清盈低悅,溫柔如春風,徐徐拂過大地,帶著一片生的喜悅,偏偏於極深處,又蘊著一縷纏綿不盡的淡淡哀怨,化作刻骨相絲,輕輕裹向靜立的天子。

  朦朧月色下,春天一般的麗妃站在草地上,藍裙委地,閉著眼,捧心輕歌,自生出一種不似人間的美麗來。

  面對這樣的美,陳遠默不作聲,心底又泛起一種欺騙的罪惡感,卻立刻被少年壓下,平靜道:“雖然不大合,卻很動聽。”

  麗妃睜開眼,輕笑道:“若是靜妃姐姐知道陛下如此評論她的小詩,定然十分傷心呢!”

  “秋至宮的靜妃麽……”陳遠不知這詩是何時贈予,更不知自己該不該知道,隻好淡然轉口道:“你有一個好平儀。”

  麗妃一驚,皇帝雖對自己很好,對宮女可就不大妙,面上現出擔憂神色:“桃夭自己跑出去了麽?她……”

  “她很好,很勇敢,很聰明,對你也很忠誠。”

  麗妃心中奇怪,皇帝以前稱呼總是“愛妃”、“美人”、“苑兒”之類,從不像現在一樣直呼“你”,這般生硬,稍一想下,自以恍然:“……陛下這般欲接近我,又要遠辭,是在鍛煉自己的心麽……”

  陳遠若是知道麗妃如此想,定然會說,不是欲近還辭,而是欲要遠離,卻偏偏不得不接近。

  只是這番微妙巧合心思,既不說出口,便無人得知了。

  麗妃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氣,款款斂衽道:“臣妾謝陛下寬恕之德。”

  “要主動出擊……”陳遠這般想著,皺起眉頭,道:“莫非在麗妃眼裡,朕的胸懷,還不足以容納一個小小的宮女麽?”

  如春芳一般的麗妃抬起頭,凜然直視天子,迸發出一種溫柔的堅定來:“陛下平治天下,自有雄才大略,只是禦下稍嚴,臣妾也曾多番勸諫過的。”

  美人如此無懼直視天子,悍然進勸,更勝桃夭許多,這種溫柔如水,又堅定如石的氣質,忽然令陳遠想起蘇春水,那位美麗的少女,成王世子洛遠名義上的未婚妻。

  她在維揚幻境中出手不多,劍光明媚如春,溫暖如生,也是如麗妃一般溫柔,只是在磐石般的堅定中,更有一種幾乎無堅不摧的明銳鋒芒,那是經過艱苦的武道修行後,錘煉而出的美麗光輝,閃耀著鮮明的個人印記,是她與別人截然不同的最大標志。

  陳遠仔細觀察麗妃容貌,發覺與蘇春水並無多少相似之處,只是那種氣質,總讓少年覺得,蘇春水武道未成前,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陛下?”麗妃咬著唇,輕輕喚了一句。

  “無妨。”陳遠擺擺手,毫無惱色,似是感慨道:“此番閉關,不理政務,難得清靜下來,定中生慧,朕忽然想到了許多以前從來不曾想過的東西,發覺麗妃說的也不算錯。”

  麗妃睜大眼睛,似是不信,反應過來後,驚喜道:“陛下此次閉關,果然進益極大呢!”

  陳遠揮了揮手,道:“朕此次來,是因為一個人。”

  一陣夜風吹過,層層拂動滿庭淡綠色的波浪,零星的小色白花不住搖曳,初生的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唱歌,越發顯出小溪對岸宮中暗淡的燈火來,麗妃沉默片刻,道:“是刺客麽?”

  對於這位深宮美人的敏銳,陳遠不得不再次暗暗感歎,道:“現在還只是暗線。”

  “那人潛進春芳宮了?”

  “嗯,黎卿與那暗線互拚了一記,擊傷了她,卻也給她潛了進來。朕午後有事,卻是沒來得及接到稟報,暮時才知,皇后與青綾同意了禦林圍宮之事,便急急過來了。”

  皇帝面色雖淡,口中卻是在解釋,又孤身親自踏入隨時可能被刺殺的莫測險境,麗妃心中感動,那一絲委屈不安早已不見,隻覺胸膛中有種強烈的感情在湧動著,幾乎又要落下淚來,又想起正事,忙道:“這裡危險,陛下快快退出去罷!”

  陳遠盯著她:“那你呢?”

  麗妃稍一遲疑,咬著唇,輕輕道:“陛下原本打算怎樣做?”

  “接你出去,夷平此宮。”陳遠有心一試,如此說著。

  “不可!”麗妃不禁倒退一步,搖著頭,眼中閃著淚光,“宮裡還有百余名宮女,不能那樣做的!”

  陳遠心中暗讚,卻目光一凝,淡淡道:“你想用性命來要脅朕?”

  麗妃拚命搖著頭,淚光卻漸漸隱去,輕輕道:“陛下喜愛臣妾,臣妾又如何敢利用這份感情來要脅陛下?”

  “這倒有意思……”陳遠想著,道:“那麗妃打算如何?”

  麗妃定下神來,道:“這宮中一百三十七名宮女,臣妾俱都熟識,不如命她們一一隊列前行,讓臣妾逐個辨認,這樣既不會讓刺客跑掉,也能救下她們的性命,顯出陛下的寬大為懷來……好麽,陛下?”

  陳遠默然片刻,道:“麗妃可知,朕來之前,最擔心的是甚麽?”

  麗妃美目流轉,玉臉上忽然飛起一抹淡淡暈紅,垂首道:“臣妾不知。”

  陳遠笑了笑,揮揮手,示意麗妃先行。

  美人輕移蓮步,出了宮門,默默感受著心中喜悅,忽聽身後皇帝道:“如此一看,這春芳宮的宮牆倒顯得頗為多余,與內裡的生機相對,更像是一層禁錮,而不是保護了。”

  麗妃回眸一笑,百媚蔓生,道:“臣妾宮中建成那個樣子,已是大大的違了例,若再將宮牆拆了,豈不更招非議?”

  陳遠負手前行,純以欣賞目光,瞧著美人麗態,淡淡道:“有朕在,非議又能如何?”

  麗妃隻覺胸膛發漲,滿滿的幸福幾乎要溢出來,悄悄深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平複下來,勉強道:“流言誅心殺人,陛下還應當心的是。”

  說話間,黎星刻早按刀徐進,護衛身後,三員大將卻是遠遠隨上,不敢稍近。

  十數息間,遠了宮牆,陳遠揮了揮手,立刻有兩名甲士帶了桃夭過來,這小宮女望見麗妃,幾乎不曾哭成個淚人,奔上前,撲倒在麗妃身前,泣聲道:“娘娘……”

  陳遠看了看,平靜道:“黎卿家,還請將春芳宮中一百三十六名宮人全部帶出來,陣列前行。”

  第九十九章明細

  “……但不可損壞宮中一草一木。”

  “領旨。”

  黎星刻道了句,揮了揮手,陣中立刻湧出七十二名甲士,靜默前行,跨入了宮牆中。

  麗妃抱著桃夭,輕輕拍著小宮女的背,轉首望著自己寢宮,目中隱現擔憂神色。

  片刻後,宮門中便走出一群彩衣宮女,俱都垂著首,少幾人在低低抽泣,直到行到近前,施禮後瞧見麗妃,才稍稍安定了下來。

  幾位高手一眼掃過,已看清是一百三十六人,加上桃夭,正合全數。

  麗妃看向皇帝,陳遠擺了擺手,於是便上前,柔聲道:“大家不必驚慌,本宮既然在此,你們就決不會有事。”

  “娘娘……”麗妃如此一說,反倒有幾人更傷心了,低低哭泣著,卻不敢稍動。

  麗妃按了按手,沉靜道:“大家排成隊列,依次走過,向本宮說清名姓,入宮時日,所伺何職,平日裡與誰友好,便無礙了。非但無罪,更是有功,陛下寬宏大量,各有賞賜。”

  這聲音雖輕輕淺淺,卻蘊著種堅定不疑的力量,遠遠地傳開來,稍微有些****的宮女們登時靜了下來,在禦林甲士的指揮下,排成八列方陣,在滿場通明火把照耀下,站在左側,依次按隊走向麗妃。

  陳遠只是負手站著,卓立麗妃身側,巍然不動,面無表情。

  黎星刻腰間懸著淡淡明色的碎星刃,站在一旁,亦是漠然不語,待第一名宮女走上來時,更是雙手懷抱,索性閉上了眼,隻隱隱布下氣場,阻了聲音外泄。

  這名宮女身量頗高,上前施了一禮,低低道:“婢子幽痕,三年前入宮侍奉娘娘,司起居之事,平日裡與碧珠、紅苔、晴紋幾人較熟一些。”

  麗妃溫柔笑著,輕輕點頭,道:“本宮昨夜蓋的是甚麽被?”

  幽痕毫無遲疑道:“是羅流邦進貢上的白雲逸岫錦理眠,上面繡了七朵雲,三朵清藍,四朵線白。”

  “好孩子。”麗妃按了按她的肩膀,道:“你受驚了。”

  幽痕不由松了口氣,眼睛一酸,幾乎便要掉淚,卻不小心瞧見皇帝,立刻止住,低著頭,快步走到右側空地上,才平息了。

  第二名宮女走上前,是個淺黃衣的少女,頗有些嬌小玲瓏,撚裾一禮,怯怯道:“婢子……婢子藍嫣,兩年半前……前入的宮,做的是娘娘洗漱之事,平時……平時裡和紫……紫荷,照香要好一些……”

  麗妃輕輕問道:“前兒清晨,你替本宮梳的是甚麽發式?”

  藍嫣眨著眼睛,結結巴巴道:“是……是四鳳垂珠空花蓮……”

  麗妃想了想,又道:“那四顆珠子是甚麽色的?”

  藍嫣大急,忙忙回想,心裡卻慌的不行,越是著急,越想不起來,明明顏色就在那兒,卻像是雲裡霧裡一般,怎麽也瞧不清。

  小宮女眼一紅,幾乎哭了出來,麗妃歎了口氣,伸出白玉般的小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柔聲道:“不要怕,有本宮在。”

  藍嫣心中一曖,漸漸靜了下來,眼前忽然一亮,急急道:“透明的!那四顆珍珠全是透明的!”

  麗妃憐愛一笑,小手輕輕拍了拍,道:“你受驚了。”

  小宮女眼圈紅紅,低著頭跑開了。

  第三名上前,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落落大方,行禮後平靜道:“婢子南雨,六年前入的春芳宮,所司乃是娘娘出行遊玩各事,與蘆嵐交好。”

  “初三日,本宮去了何處?”

  “娘娘那日靜坐宮中,並未出行。”

  “本宮在輦內刻了三個小字,是甚麽?”

  “江南岸。”

  麗妃拍了拍手,笑道:“你受驚了。”

  南雨又施了一禮,平靜走到空地上,一言不發。

  第四人上前,“婢子歡杏,三年前……”

  ……

  一名名宮女從左側依次走來,經麗妃一兩問後,走到右邊,俱都松了口氣。

  麗妃一直站著,溫柔笑著,安撫著受驚的宮女們,每人隻簡單一二問,卻俱都是細微之處,即便有人攝魂易容,匆忙之間,想來也避不過去。

  然後火把漸漸低落,左邊只剩下最後一列,三名宮女了。

  黎星刻睜開眼,看向皇帝,道:“宮人無人,前面都為真。”

  陳遠淡淡“嗯”了一聲。

  麗妃小臉上隱現倦容,身子微微晃了晃,身後桃夭連忙扶上,擔心道:“娘娘……”

  陳遠轉首直視,道:“累了麽?只剩三人,不必了罷!”

  麗妃推開桃夭,低低道:“有始無終,並不大好。”

  陳遠默然片刻,道:“依你。”

  麗妃宛然一笑,像是一朵開累了的花,在夜風中搖曳著。

  倒數第三名宮女上前行禮畢,道:“婢子清茵,五年前入宮,打理宮中草地,與芸香、五兒常在一塊。”

  麗妃定了定神,道:“草中幾處花?”

  “一十七處。”

  “何名?”

  “滿天煙霞、星垂落、遠山雪、離落蓮……”

  麗妃抬手揉了揉眉心,按按宮女的肩膀,道:“你受驚了。”

  飽遊施禮,退下。

  倒數第二名上前:“婢子離鴻,兩年前入宮,負責迎燕送歸之事,與紫荷合的要好一些。”

  麗妃微微皺著眉,道:“現下宮中共有幾隻燕子?”

  “七窩,十三隻,三十一枚蛋。”

  麗妃笑了笑,道:“倒比往年少了些,莫不是它們嫌棄我這個主人不好了?”

  陳遠心中微笑,面上不顯半分,道:“時日尚早,慢慢會多起來的。”

  “那就承陛下玉言了。 ”麗妃精神似是振奮了些,又問道:“有三隻燕子羽翼稍稍有損,是哪三處地方的?”

  離鴻怔了怔,道:“遠皰廚簷下一隻,漱玉堂前一隻……”

  她臉色發白,想了又想,身子直打擺,勉強道:“余下一隻……余下一隻……婢子實在想不起了……”

  麗妃拍拍她的肩膀,微笑道:“你記得的很準,本沒有第三隻。”

  離鴻喪著臉,退下了。

  最後一名宮女,有了幾分年歲,著了灰色的裙襟,頗為粗壯,關節處有幾處老繭,手上尤厚,上前道:“奴婢喚做飽遊,進宮八年了,是個撐船的,平日裡也沒甚麽人愛和奴婢往來。”

  麗妃精神似又低落,懶懶道:“舟名為何?”

  “叫慢蔓悠遊舟。”

  麗妃眉毛微不可察地一皺,淡淡道:“蔓生幾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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