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皇帝的日常 用過晚膳,屏退內待,陳遠垂目靜坐,凝聚精神,驀然一指點出,正中面前一張白色書頁。
“須彌厚坤,太乙囚光,金行訣現,五行化生!”
書頁憑空浮起,金光一閃,顯出種極致的鋒銳光澤,稍一震動,脫飛而出,投入陳遠眉心。
金光直入神府,凝成一副人體經脈圖,一枚小小的白金色箭頭彎彎曲曲,遊走出一條繁瑣之極的真氣運行圖來,若無所思,若有所思中,先天真氣依法流轉,水藍木青水紅土黃四種色彩中漸漸生出鋒芒,蔓延出刺眼的白色……
三周天行畢,五色真氣歸還丹田,驀然一震,化成種渾渾沌沌的奇異顏色,又徐徐分出五氣,藍的入腎,青的入肝,紅的入心,黃的入脾,白的入肺,五髒頓時像是得到了強力滋補,各泛起一種生機顏色,一閃而逝,蓬勃運行起來。
松,柔軟空明,感受著體內自行流轉的長生真氣,不住滋潤髒腑,心中生出一片純粹的喜悅來。
“五行終是全了……”陳遠睜開眼,推開碧蘿紗窗,望著天邊懸月,心中沉思:“最好的武功應是讓人長生的武功,長生有二害,一為天,一為人。”
“補形全神養親以對天,卻還不夠,世途艱險,人心莫測,愛恨情仇,利益糾葛,道路不同,都會引出兵戈殺戮,如果沒有護法降魔的劍法,就會像一隻烏龜,空有長壽,卻多半會被人捉住,燉成湯來喝了。”
“長生長生,人多以為長生訣隻善養生療傷,今日我才明白,實在是大錯特錯……”
年輕的皇帝望了會月亮,一頭鑽進書房,留下一堆空自悵望的宮女。
早朝散後,陳遠褪了八寶分水袍,傳來四位大內待衛統領,一言不發,只是看著他們。
左側第一人,面貌清臒,本來很高貴的氣度卻很謙遜,外號叫做“瀟湘劍客”,本來是沒甚麽的,但陳遠卻聽秋心說過太虛幻境中瀟湘妃子林黛玉的故事,此刻實在是無法直視這個已經快可稱為老頭子的瀟湘劍客。
第二名是個中年人,鼻子像鷹鉤,目光本來應該也如鷹,此刻卻像隻溫順的小白鴿,外號叫“大漠神鷹”,這個屠方很正常。
這三人錦衣華服,白面微須,很合“富貴神劍”殷羨的聲名。
第四人面色蒼白,一張適合冷笑的臉上現在堆著種媚笑,簡直對不起他“摘星手”丁敖的名頭。
這四人全是十年前便已成名的絕頂高手,如今想必手上功夫更加厲害。
陳遠心中卻一直搖頭,這四位大內高手雖然厲害,卻也擋不了他幾劍,更不用和黎星刻相比,看來這個幻境裡不僅外敵不強,連江湖高手也遜色許多。
陳遠揮手:“坐。”
四人早看到地上放了四張椅子,前面各擺著一張低幾,於是就魚貫坐了下來,老老實實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啟蒙的學童。
“四位卿家,你們與金九齡比起來,誰的武功要高一些?”
四人面面相覷,都不明白這位前些日子還強行下令徹查天下人丁,搞的滿朝風雨的皇帝,現在怎麽對武功感興趣了,但問題還是要答的,老四丁敖搶著道:“回稟陛下,微臣與金九齡武功當在伯仲之間,魏大人,屠大人,殷大人三位要高明許多。”
魏子雲三人連道不敢。
陳遠笑了笑,揮了揮手,有彩衣的宮娥們嫋娜進來,為四人上了紙筆,四位大內高手眼觀鼻,鼻觀心,紋絲不動,目不斜視。
“朕對江湖高手很是羨慕,”陳遠歎息著,“此番還請四位卿家寫下你們認為現今江湖上,武功最高,名聲最大的十個人的名字。”
四人聽出皇帝的重音是在“你們認為”四個字上,也不彼此相看了,提起筆便寫。
“陛下,臣等寫完了。”
自有宮娥呈上來,陳遠接過一瞧,發現四人寫的大同小異,其中頗有幾個重合的名字:陸小鳳,西門吹雪,葉孤城,少林大悲、鐵肩,武當石雁、木道人,這七個人出現的次數最多,其下還有巴山小顧道人,丐幫王十袋,長江水上飛,雁蕩山高行空,江南花滿夢,司空摘星等幾人。
陳遠沉吟不語,屋中登時充斥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四人不知皇帝此舉何意,莫非是要將這些高手一網打盡?一想到這個可能,四人當即出了一身冷汗。
陳遠提起筆,寫了九個名字,道:“九月十五,朕要在太極殿宴請十位高手,還請四位卿家替朕一一請到才是。”
四人連連稱是,接到一瞧,卻只有九個人,大為不解,正要發問,卻見皇帝揮了揮手,隻得退了出去。
“老大,陛下的意思是?”丁敖最先沉不住氣,率先發問。
魏子雲苦笑著搖搖頭:“陛下聖意,我豈能猜透?”
屠方沉聲道:“無論如何,先將上面這九位請到再說。”
魏子雲道:“離九月十五還有近三個月的時間,還來得及。”
殷羨長長吐了口氣,道:“別的都好說,隻這兩位大劍客有些困難。”
西門吹雪,葉孤城!
四人全盯著這兩個名字,恨不得透過紙立刻將這二人抓來,捆好了,藏在密室裡,好等到九月十五那天,獻給皇帝。
但這件事,恐怕天下還沒有人可以做到。
“再笑王候,傲公卿,陛下親請,他們還敢抗命不成?”丁敖要年輕一些,火氣也要大一些,忍不住出聲道。
“老四,你也聽到了,”最老成的魏子雲皺眉道:“陛下說的是宴請。”
“宴”字咬的很重。
屠方忽然道:“聽說陸小鳳很喜歡交朋友。”
三人互相瞧了瞧,都露出了笑意。
陳遠也不管他一聲令下,在江湖上掀起了多大浪濤,反正總大不過前些日子下令清查天下人丁,厘定田畝的風波,此事雖然觸及多方利益,但要想進行計劃中的下一步行動,就必須進行下去!
“做皇帝實是一件既困難,又容易的事情。”陳遠持著不死印冊,隨意翻著,心中沉思,“身居高位者,往往不用負責具體繁瑣的事務,只是指定前行方向,讓治下百姓過的更好便是……”
“只是,皇帝領袖甚麽的,是從何時開始的,究竟有沒有必要存在呢……”
暫時得不到答案,陳遠搖搖頭,便將這個問題埋進心底,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不死印法上。
這門武學是現世邪王石之軒糅合魔道兩門秘傳心法,又以佛理為軸,鍛成的一門奇功,號稱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間,端的玄妙,曾有位天人交感的女宗師翻看此書,心神搖曳不能自持,不眠不休七日七夜後,竟吐血而亡。
陳遠看了一會,臉色蒼白,長生真氣一震,突然扔下書,一言不發,取過一柄長劍,練起一路大須彌劍法,將自己沉浸在渾厚無疆的意境深處,直練了半個時辰,臉色才恢復過來,長長吐了口氣,隨手一擲,白光閃過,長劍便回到了架上。
內視默察,發覺元神竟清定了幾分,真氣也略微活潑了些,陳遠心中一動:“原來閱這秘卷,如果能不沉迷其中,竟在對抗中增長功力……”
“但若非我練的是道家絕頂心法,恐怕很能脫離出來。”陳遠轉念一想,觀這不死秘卷便猶如道魔對抗,本是相長相消之理,也無怪乎有此異能。
自此陳遠一邊垂拱朝政,靜觀風雲變化,一邊勤練不綴,讀不死印法,打磨元神,錘煉真氣,漸漸地兩下似要合作一下,世間最重的紅塵糾葛與最純粹的生命晉升喜悅的相切相磋,相琢相磨,猶如矛盾兩面,螺旋生長,似乎要激出種晶瑩玉潤的明光來。
四名大內高手不時向陳遠通報江湖情況,陳遠聽過就算,甚至金九齡做了繡花大盜,被陸小鳳揭穿擊殺,也沒能泛起半點漣漪,直到有一天,魏子雲稟報道:“陛下,臣等已將旨意盡數送到,只是其中有點小問題。”
“哦?甚麽問題?”
“葉孤城與西門吹雪答應赴約,但他們當夜要在太極殿上決戰!”
第四十二章天子夜宴
“太和殿?”陳遠訝然。
魏子雲咬牙道:“正是……太和殿。”
太和殿便是金鑾殿,皇帝朝會群臣之處,皇城內最高的建築,紫禁之巔。
魏子雲說出後,見皇帝不語,以為龍心不喜,便道:“這二人實在大膽,不如……”
陳遠望著窗外,是一片宏偉莊嚴的宮殿,心生感慨,道:“朕允了。”
魏子雲瞠目,卻隻得退了出去。
九月十五,黃昏。
園子裡暗香浮動,滿是桂子香氣,熏得石榴樹下池子裡的金魚都懶洋洋的,一片火紅的楓葉飄落在走廊前,陸小鳳忽然覺得像血,心頭更加沉重,卻笑道:“恭喜你要做父親了。”
對面是一個白衣人,臉色晶瑩如雪,劍也如雪,本來冷漠的臉上現在卻帶著愉快的笑容,道:“謝謝。”
他懷裡是一個美麗的女人,雖大著肚子,卻更為她添了一份風情,此刻也是微微笑著:“等他出世了,陸大俠可不要少了賀禮。”
三秋桂子,好友對坐,兒女在望,這本是最溫馨的時候,但三個人的笑顏深處卻有一絲深深的苦澀。
因為白衣人正是西門吹雪,今晚將要在天子夜宴上,與白雲城主決戰的西門吹雪!
必然有一個人死去的決戰!
陸小鳳怔怔坐著,忽然連翻了三十六個跟頭,站直了笑道:“他滿月酒時,你們夫婦可要通知我!”
不等到回答,陸小鳳已大步走了出去。
“皇帝為甚麽要宴請我們這些人呢?”他又忍不住想到。
“朕想請教各位一件事情。”
太華殿上,皇帝舉杯道。
宮殿很高,很大,幽深寬廣,足以容納數百人,十張案幾隻佔了很少一片地方,一人一案,案上有美酒佳肴,案側有如玉美人,案前有歌舞升平,案後有編鍾悠揚。
案中十人盡是江湖中的成名絕頂高手,少林方丈大悲,長老鐵肩,武當掌門石雁,長老木道人,也有絕世劍客,世家公子,風塵異人。
眾人也舉杯,卻未飲,都看向陸小鳳,於是他隻好道:“不知陛下要問甚麽?”
各位高手也都暗中揣測,這位天子好端端的突然要宴請自己這些武林人物,不知有何用意,夜宴方起時,皇帝不說,只是命起歌舞,上禦酒美食,誰也沒敢多問,因為殿內便站著二三十名大內高手,殿外更是如林的禁衛。
皇帝道:“諸位都是武林大豪,誰曾為生計發愁過?”
眾人都是呆了一呆,本以為皇帝會問一些江湖逍遙之事,哪知一開口竟是這樣粗淺。
一個光頭和尚放下手裡的肥雞,擦擦油光發亮的嘴,道:“陛下,小僧常常身無分文,饑一頓飽一頓的,只有饅頭吃,還經常被人搶。”
眾人一時無語,皇帝看了看,道:“除了老實和尚,諸位應該都是豐衣足食罷?”
這話誰也不能否定,於是便都不說話。
皇帝道:“老實和尚。”
和尚道:“在。”
皇帝道:“你快餓死時會不會去偷,去搶?”
和尚老實道:“會。”
皇帝道:“你被抓住,主人要打你,你會不會反抗?”
和尚道:“不會,給他打一頓,出了氣,就不追究和尚了。”
皇帝點頭道:“你武功高強,他打你,是打不出甚麽事的……”
幾人心裡一動,模模糊糊知道皇帝要問甚麽了,果然上面又傳來聲音:“但百姓們不會武功,偷不到,搶不了,會被打傷,打死,他們快餓死時,又該如何是好呢?”
眾人相互看了看,頓時覺得滿案美食再難以下咽,過了好一會,也沒人回答。
皇帝揮手,滿殿歌女樂師都退了出去,宴上立刻靜了下來。
皇帝道:“我知道諸位都是行俠仗義的大俠,但以諸位之力,若是遇上荒災之年,卻也救不了多少人。”
“能救天下人的,是朝廷。”
只有官府,才有橫跨整個國度大規模調動糧食救濟的力量,誰也不能不承認。
眾人放杯,看著皇帝,等著下文。
“但縱以朝廷之力,也沒辦法憑空變出糧食來,所以便要究其根源,百姓為甚麽會沒有飯吃呢?”
寂靜的大殿上,不聞一聲咳,只有皇帝清朗的聲音在回蕩:“諸位應該都有產業,朕想問一下,各位大師,道長,大俠,你們的產業這些年來是越來越多呢,還是越來越少了?”
少林方丈,武當掌門都是內外功修至化境的高人,此刻好像也坐不住,輕輕動了下身子。
陸小鳳瞧向花滿樓,憂色更重。
花家為江南首富,土地不計其數,有人曾說,早上騎著快馬出發,奔跑一日,晚上也出不了花家的地界。
花滿樓空洞寂寞的眼睛裡也多了種陸小鳳從未見過的顏色。
此刻眾人已知道皇帝此宴為何,但還是有人不解,這與武林人士何乾,不應該是你這位皇帝,朝廷重臣擔憂的事情麽?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皇帝道:“武功,給了諸位自由。”
“給了諸位諸多的自由,不愁生計,快意恩仇,劫富濟貧,不拘管束,逍遙快活的自由……”
“朕聽聞坊間話本演義故事中,為朝廷效力的武林人士常常有一外名號,叫做鷹犬。”
幾位大內高手臉色立時非常難看,大俠們摸耳朵的摸耳朵,揉鼻子的揉鼻子。
“故事通常是皇帝昏庸,吏治混亂,奸臣當道,陷害忠良,便往往有義士挺身而出,搭救忠良之後,與朝廷鷹犬鬥智鬥勇,期間或許還有幾位女俠摻合其中,愛恨情仇,跌宕起伏,最後自然是大俠獲勝,鷹犬死絕……”
陸小鳳目不斜視,盯著案上的玉杯,似乎在研究它為甚麽這麽漂亮。
“朕估摸著,興許是朝廷皇帝大臣們高高在上,不顧民間疾苦,故而才有這等編排故事,用意也是好的……”
皇帝忽然歎了口氣,揮手。
一隊彩衣宮娥捧著厚厚的冊子上得殿來,為每張案幾上分發三部,悄然退下。
陸小鳳瞧著最上面一部的封面:羊城戶丁暨鄉紳佃戶土地詳考,厚厚的一冊,近千余頁,他心中一動,再翻下面,花城詳考,最後是錦城詳考。
皇帝以手支額,歪在座上,低低道:“這是此次天下人丁土地清查的一部分結果,多賴鷹犬之力,才能如此迅速地徹辦下去,諸位不妨翻一翻。”
於是大家就開始翻,初時嘩嘩的響,慢慢的卻靜了下來,香氣繚繞的大殿裡,墳墓一般的寂靜。
陸小鳳放下冊子,心裡突然冒出一句話來:“富者有彌望之田,貧者無立錐之地!”
他看了看自己的朋友們,司空摘星往常猴子一般的臉也不再笑了,花滿樓伸出手停在冊子上,像塊石頭,西門吹雪似乎一樣,只是更冷了些……
大悲方丈,石雁掌門本來面見天子,穿著精致的法衣,戴著珠玉的法冠,此刻卻似乎嫌衣服太亮了一些,法冠太重了一些……
忽然有人冷冷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陸小鳳並未轉頭,他已聽出這人的聲音,也聽明白了白雲城主的意思。
——這是皇帝和朝廷大臣位的事情,與我們這些江湖草莽何乾?
他覺得這話沒道理,卻又不便反駁。
反駁便要傷害花滿樓,他不願傷害朋友,於是陸小鳳看向皇帝,看他怎麽說。
大家也都看向年輕的帝王。
皇帝淡淡道:“不錯。”
皇帝竟無反駁,陸小鳳忽然冒出一個想法:“這位皇帝如果練劍,劍法一定很好。”
好的劍法必定有奇妙的變化,皇帝便變化了,變的很遠。
“得國正,便享長祚,得國不正,二世而亡。”皇帝語氣依然淡淡,說出的話卻絕對不淡:
“兵戈殺戮為正,何也?以其屠殺天下,故有地廣人稀,建朝後休養生息,人人可活,及至王朝末年,人息漸繁,富者擁阡陌,貧者難立錐,若又逢天災,貧汙橫行,人人難活,便有登高一呼,應者雲集,起陳吳之事。”
大家好像聽的很最明白,又好像很不明白,但皇帝仍在說,就隻好聽下去:
“人多而無地,百姓求活,此亡國之根。”
眾人咀嚼著這番話,仍有不解:與我們何乾?難道你要變法,想請我們將貧官汙吏盡數殺了?
“朕欲擴海外之地,以遷中土難養之民。”
皇帝掃過一眾驚訝的大俠,道:“朕去年已派了三十支船隊出海,探查海圖, 只是大洋天象難料,船員又軟弱無力,故而進程十分艱難。”
話至此處,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大悲禪師與鐵肩長老互看一眼,合什道:“阿彌陀佛!陛下有此等活萬民之心,少林願舉寺相助。”
石雁單掌豎起,道:“無量天尊!武當亦願附驥尾。”
高手們也都紛紛表示願意出力,一時熱鬧了起來。
皇帝揮手,道:“舉寺就不必了,若是執武林牛耳的少林武當元氣大傷,諸位又長久不歸,未免會引發某些騷亂,朕只是提一下,宴後會有專人與大師,道長商談。”
“是,陛下。”
皇帝揮手,宮人上前撤下宴席,上了煮石湯,卻有二人只要了白水。
皇帝目中似有笑意:“國事已畢,西門莊主,葉城主,朕雖久居深宮,也聽過兩位的名聲。”
“微末草民,竟能上達天聽,實是幸甚。”
皇帝笑道:“二位都是曠古爍今的絕代劍客,朕想知道,在二位心中,劍是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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