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餅烤的焦黃香脆,飽滿引涎,溫熱正適,用黃色的油紙包了,顯的極可口。 陳遠接過,轉身遞給蘇寒一個,笑道:“先吃一個打底,免得一會到了秦淮河上,魚肉生厭。”
蘇寒接過,咬了一口,露出懷念神色。
二人出了店門,橫穿大半座城池,向北折了幾條街,便到了天下聞名的秦淮河間坊了。
越走近行人越多,待到了地頭,客流幾如織成,王孫公子,衣絲披綢,呼朋引伴,熙熙攘攘,面上大多帶了種相似的笑意,風雪似也消退了些。
夜幕中,蕩漾的江水中微微發出種胭脂的香氣,映出點點繁星來。
不是繁星,是華燈,是花船上初燃的華燈。
照在歌伎們的堆香紅珠翠上,越發顯的亮麗嬌豔。
她們從窗中探出身來,歡聲笑語,紅袖招展,一片靡靡氣象。
蘇寒含笑示意而過,留下一地哀怨輕啐聲,帶著無害的陳遠來到一座飛拱石橋前,橋前泊著一艘極大的精致麗舫,道:“這枕霞閣是官伎,其中女子多為罪臣之後,花肌豔骨,多通文墨,更有幾個精於詩文,與別處不同。”
陳遠心中一跳,盯著他道:“你上次來是甚麽時候?”
正說話間,舫上歌姬們早瞧見蘇寒英俊,看他有意,當即湧下幾人,一陣香風拂過,笑著擁著二人上去了。
舫分三層,這一層上鋪了一地淡紅毯子,笑臉直迎了上來:“呦,蘇公子許久不見了!”
蘇寒隨手遞了一張銀票過去,她立刻堆笑將二人迎上了第三層,上面蓋鋪了一層猩紅厚毯,踩上去如墜雲端,不聞一點聲響,二人進了右側第三間房,推開繡了杏花的綠紗窗,江景更佳。
蘇寒問道:“杏娘,聽說你們這近來有一位沈海棠姑娘,文藝雙精,容貌冠絕秦淮,不知可在?”
那杏娘是個半老徐娘,成熟妖豔,大紅的抹胸露出一線白膩來,眉目間依稀可瞧出年輕時的幾分風韻,聞言浪笑道:“這海棠女兒平日有些怪習性,現在想必在船頭焚香祭雪呢!”
“祭雪?”蘇寒微異道:“隻聽過祭花祭月祭天地,卻沒聽過祭雪的,陳清,去一看如何?”
“也好,蘇寒你先去,我有些內急。”陳遠站起笑道,全無羞赧之色。
蘇寒搖搖頭,二人出了房門,他自去船頭,陳遠隨了杏娘左轉,杏娘放蕩一收,肅然正色道:“請隨我來。”
疾行數丈,杏娘推開一扇門,待陳遠進去,又輕輕合上。
房間中充盈著一種淡淡香氣,不知爐中燃的甚麽香料,霧氣中一位藍衣少女負手憑窗而望,正是葛藍苗。
陳遠也不說話,提起桌上毛筆,將三幅陣圖並方位全數畫出,又將王謝堂中諸事說了一遍,擲筆道:“這陣法有點古怪,你最好回去請諸葛先生看一看。”
葛藍苗轉過身來,攝起圖紙瞧了一會,皺起眉頭,似是不解,她卷起紙,收入懷中,笑了笑,道:“這次來的人好多,真是群魔亂舞。”
陳遠點頭道:“我答應無情前輩的已經做到了。”
“真是無情人哪!”葛藍苗咬著嘴唇,“好罷,我告訴你一件事,算是答謝,和蘇春水有關哦!”
她頓了頓,見陳遠毫無意動,悠然道:“外面那蘇寒原名山孤寒,和蘇春水是表姊妹,幼時兩小無猜,後來蘇春水入了慈航靜齋,她便隨上官小仙去了長安,更是連名字都改了。”
“蘇寒是女人?”
陳遠大吃一驚,
他回想蘇寒一舉一動,半點不像,不過她衣領極高,遮住了喉嚨,看不出來,本以為是個人愛好,現下想來,卻有幾分疑惑。 “正是。”葛藍苗笑吟吟道:“不過她自幼被充作男兒教養,也喜歡……”她眼珠滴溜溜一轉,“女人,尤其是她表妹蘇春水。”
陳遠笑了笑,似是全不關己事,轉身出了房,踏過猩紅毯,來到三層外面平台上,蘇寒正撫欄下望。
此刻心中存疑,瞧她身形果然苗條的過分了點……
陳遠定了定神,走過向下看去。
一層舫首上,一張小幾上擺了一尊香爐,鎮了一張雪光紙,插了三根半盡線香,煙氣繚繞中,兩個人正抱頭痛哭。
一個少女半趴在舫首上,滿身珠翠,看不清容貌,泣聲如杜鵑啼血,一個少年站在冰冷的秦淮河水中,衣衫襤褸,蓬頭垢面。
旁邊放了一盞琉璃繡球玉光燈,發出微弱的光來,照在落下的雪花上,照在兩個人哀痛的臉上,照在流下的淚珠上。
那少女慟哭道:“愛哥哥,老太太呢?”
那少年眼中流下淚來,呆呆道:“死了……”
“那太太呢?”
“死了……”
“那玉姊姊呢?”
少年沉默了,淚眼迷離中,舫中奔出兩名高大仆婦,用力分開兩人,拉著那少女便要回艙,便在同時,畫舫一動,向河中深處馳去。
那少女拚命掙扎,奈何力弱,半委在雪上,被拖著,哭泣著:“愛哥哥……愛哥哥,贖我!愛哥哥,你要記得贖我啊!”
那少年提著燈,在河水中一步步向前,痛哭道:“雲妹妹!雲妹妹!”
黯然銷魂中,一道身影突然從三層飛下,“砰”地一聲,重重落在甲板上,那兩個仆婦被震的東倒西歪,畫舫也立時止住。
那少女淚眼瞧去,卻是一名少年,青色衣,青色劍,平和的臉上眉毛斜斜飛起入鬢,顯出幾分精華來。
正是陳遠。
陳遠不理其他,先彎腰將那少年提上船來,再對那兩仆婦說道:“還請將這位姑娘扶入艙中。”
他話語雖平靜,那兩個仆婦剛才見了那般威勢,哪敢違背,老實起身,恭敬將那少女當先扶了進去。
那少年半身濕透,瑟瑟發抖,嘴唇發紫,眸光卻頗為明亮。
陳遠對他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一陣水汽升騰,少年隻覺一股暖流流遍全身,身子登時暖和起來,他低頭瞧了瞧幹了的衣衫,頓時充滿了驚奇之色。
陳遠卻是微微一怔,放開手,向上招了招,蘇寒跳了下來,懶洋洋道:“你要幫他們?”
“本來是你請我喝酒的,最後是我付了青梅酒錢。”陳遠笑了笑,看著她,細聽之下,聲音卻有一絲不自然的地方。
蘇寒呆了呆,大笑道:“好罷!我便幫你出了贖資。”
她又搖搖頭道:“這位祭雪的海棠姑娘怕不只是銀子便可以的。”
陳遠問那少年道:“你意中人以前是甚麽身份?”
少年臉色通紅,囁嚅著道:“不是的,靜雲以前是侯門公女,因罪……”
三人走入艙中,杏娘直迎上來,仍是擺腰膩笑著,將他們引入一間房中,方才那海棠少女也正在裡面。
杏娘正要說話,陳遠抬手止住她,平靜道:“她一定有身價,我加三倍,還可以答應你們一件事。”
三人都呆了呆,蘇寒雖仍是懶洋洋的,卻喃喃道:“好大方,花我的銀子……”
杏娘眼珠一轉,揮了揮手中粉紅的帕子,笑道:“公子好大方,不過奴家得問過才成。”言罷扭著水蛇腰去了。
海棠少女眸光明亮地盯著二人,那少年握緊了雙拳,不知在想甚麽。
蘇寒瞧了瞧他們,道:“陳清,這畫舫雖小,背後勢力卻是複雜,你答應他們一件事,殊為不妥。”
陳遠心中一跳,想到雲秋心,又下定主意,笑道:“你莫非忘了我是從哪兒來的?”
――對絕大多數魔道中人而言,信義是甚麽,能吃麽?
蘇寒盯著他,緩緩搖搖頭道:“我看你不像……”
陳遠心中劇震,面上仍是含笑,隻聽蘇寒繼續道:“那種食言而肥的人。”
陳遠正要說話,房門被推開,杏娘帶著一股濃烈的香風笑語走了起來:“看在兩位公子的金面上,這事成啦!”
那少年少女喜極又泣,緊緊擁在一起。
杏娘遞過一張賣身契,比了個手勢,笑咪咪地瞧著二人。
蘇寒歎了口氣,取出三張銀票,換了過來,手一揮,平平飛向陳遠。
陳遠伸手取過,交給海棠少女道:“你自由了。”
海棠接過,轉身拭去淚痕,盈盈下拜道:“多謝二位公子。”
陳遠起身:“無妨,一時心動而已,無需記懷。”
蘇寒懶懶揮了揮手,也離座就走。
海棠咬著嘴唇,眼見二人快要出了房門,忽然道:“二位公子且慢。”
二人站定,轉身瞧著她。
海棠背過身子去,從衣中胸前取出一物,握在手中捧上前道:“此玉為祖上所留,先父遺言其中藏有極大秘密,命小女子妥加保藏,今蒙二位搭救,無為以報,權以此謝,萬望勿辭。”
她伸開手掌,其中躺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玉佩,正面一排花紋,似是生在了玉質中,僅入目便覺溫潤無比,在燈光下發出溫和的微光來,驕傲地宣示著自己的存在。
蘇寒一瞧那花紋篆字,立刻變色道:“太虛令?”
聲音珠圓玉潤,卻是吃驚之下,忘了變聲。
一語未了,變故已生。
那被遺忘的少年自海棠叫住二人時,便垂下了頭,緊緊跟著她,此刻忽然出手,竟施展出極精巧的掌上功夫,左掌疾拍向她海棠小腹,右手閃電般去奪玉。
海棠似是嚇呆了,蘇寒冷笑,左手搜魂般拍出,“格”地一聲,輕輕拍在那少年右手背上,一隻血肉手掌立刻掉了下去。
就像蘋果落地那樣,自然而然。
不,還有不同。
蘋果可以掉在地上,這隻手掌卻不能夠了。
掉到半途,它已散成一股飛灰,又化成一股輕煙,不見了。
少年手上還沒感到痛,眼中卻已瞧見,自己的一隻手掌生生沒有了,那奇異掌力似是還要向手臂上蔓延過來,登時淒厲慘叫起來。
叫聲尚未出喉,他便瞧見了一道劍光,一道美麗的青色劍光。
少年想要流淚,卻已倒下。
蘇寒歎息未發,變故又生!
第四十六章紅樓一夢
陳遠出劍時,海棠手中那塊太虛令便劇烈震動,待到劍光飛起,更是直接化作一道白光,一念間便投入劍中,消失不見。
蘇寒一驚,左手回環去抓,卻抓了個空,正奇異間,陳遠花霧劍上發出微微白光,尚未散滿房間,便潮水般湧回劍上,熄去了。
海棠此時才反應過來,正要呼喊出聲,哪料自己雙手更快一點,緊緊捂住嘴,瞧瞧地上屍體,再瞧瞧二人,漂亮的大眼睛裡驚懼神色消去,傷心的淚水湧上來。
“你這劍……”
“你所托……”
蘇寒陳遠同時出聲,隻說了三個字,突然同時住口。
只因他們發現自己已不在房中。
風雪小院中,雲秋心冥然默坐,湘簾外冷意拂起白衣,擾動長發,沉水劍橫在膝前,雙手輕扣,正深深入定中。
驀然一陣白光從不知名處湧出,光中帶著“花霧花霧太虛太虛”之聲,瞬間淹沒了她,光華過後,人已消失在廊下。
她再睜開眼時,心中一驚,眼前已成了陌生的床榻,糊著綠紗紙的窗戶外更透進暖暖的陽光,抬起手一瞧,一隻小小的手兒也隻有五六歲小女童那般大,纖弱而無力,衣物雖然秀麗,卻是從未見過的式樣。
雲秋心驚而不亂,一催真氣,體內竟是空蕩蕩的,不著一絲力,她深吸口氣,冥目內視,經脈……全是堵塞的!
一口氣徐徐吐出,雲秋心回想起那白光中的“花霧太虛”之聲,暗忖道:“花霧劍是白玉京所出,太虛之意似是幻境,必有關系……隻是這幻世光影與洛洛所經歷那一次卻是不同,道書中曾有奪舍之說,莫非便是這般?如此詭異,怎生出去?”
雲秋心掀起繡被,穿上床邊小小鞋子,在屋中細瞧,一桌一幾俱都精致華貴,所擺瓷器皿具也是光澤隱隱,正中一張書桌上擺著各色工筆墨硯,幾張雪浪紙畫,最上面一張是一幅月季圖,筆法微幼,卻另有一番童趣,左下落款題字寫著“某年月日賈惜春”,字跡是自己曾練過的衛夫人體,與畫比起來,這字卻隻能算是周正。
“賈惜春……這是我現在的名字麽,是哪位前輩名俠?”
雲秋心遍思不得,側耳傾聽,棉門簾堂外悄無人聲,便翻開後面書架上一部書,卻是一本《隋唐史》,心中一動:“洛洛曾說這幻境中歷史頗有意思,我卻不妨一看。”
雲秋心坐下來,小小的桌子似是特別為她原身小小人兒做的,恰到好處,她從隋文帝開始讀起,一目十行,三息一頁,通讀下去。
……玄武門之變、武後周帝、神龍正變、開元盛世、安史之亂等一路尋跡而下,直讀到黃巢起兵時,棉布門簾掀起,走進一個眉眼小巧的彩衣小丫鬟來,歡聲道:“姑娘,林姑娘到了,老太太叫你們呢,不用上學了,快走罷!”
雲秋心合上書本,也不說話,任小丫鬟拿了衣架上鬥蓬為她披上,帶了觀音兜,淡淡的隨她出了房門,正碰見兩個和自己同樣釵環裙襖的小女孩,身量卻要高些,一個合中身材,鵝臉凝脂,觀之可親,一個隱有英氣,顧盼神飛,上來拉著她手笑道:“妹妹快走,去瞧瞧姑蘇的林姑娘!”
雲秋心嗯了一聲,三人合作一處,身後跟了一行老婆子小丫鬟,穿過一座花園,兩間院子,三道抄手遊廊,便到了一處正堂前,額上題著“榮慶堂”三個大字,掛著厚厚棉簾。
自有老婆子打起門幕,雲秋心隨了二人進去,轉過一架屏風,瞧見黑壓壓的一地人,當中正座上坐了一位白發如銀的老太太,正摟著身旁一位小姑娘說著甚麽。
她一見那小姑娘容貌,心中一震:“好像妹妹!”
右側首上一名婦人站起,慈詳笑著拉過那小姑娘,向三人一一介紹道:“這便是林姑娘,這是你迎春姐姐,這是你探春……”
小姑娘剛行了半裾禮,起身嬌怯怯道:“舅媽,我屬羊。”
“哦,那就是你探春妹妹……這是你惜春妹妹。”
四人互相行完禮後,拉著手簇在一塊,頗為親熱,雲秋心學著兩位姐姐,握著小姑娘雙手,心中頗感奇異。
眼前霧氣極濃,以陳遠蘇寒目力,三丈外竟不得見物,視線可及處,盡皆空空蕩蕩,陳遠道:“這是白玉京?”
二人動步間,帶起霧氣翻騰,沾衣又下,蘇寒瞧向陳遠,見他不似在意到方才自己變換的聲音,松口氣道:“多半是了,你這究竟是甚麽神兵,竟能吸收太虛令?”
“這劍是我偶然在東海一座島嶼上得的,不想有這樣效用……太虛令是甚麽令牌,難得見你失色?”陳遠搖頭道。
“好運氣……”蘇寒沉吟道:“白玉京分天地人三階,人階隻一座擂台,兵刃相向爭殺,地階已有地勢天象變化,你可知天階有甚麽奇異之處?”
陳遠知她如此問法必有深意,思考間輕功不停,二人已奔出千余丈,還是霧氣籠罩。
腦海靈光一閃,陳遠忽道:“上下四方曰宇,古今往來曰宙,地階已可變幻八荒,天階莫非能夠縱橫時光?”
他雖如此說,語中卻有深深的不可思議。
蘇寒撫掌歎道:“好靈機!常人縱然想到這一點,也多半會笑不可能……隻是還有一點不對,天階白玉京與地階一般隻是四方天氣變化,隻是天階幻世令牌所開啟的幻境卻是如你如說,縱橫時光長河上下,一覽滄海桑田變化!”
陳遠沉默片刻,道:“我曾入過一次幻境,其中時間也與現世不同,不也是縱橫時光麽?”
蘇寒笑道:“我也進過幾次,人地兩階幻境時間少則半個時辰,多則一月,並且隻是一個片斷,沒有甚麽大用。據那前輩所說,天階卻是歷時極長極詳盡,少則一年,多則數十近百年,最珍貴的是在現世用時不長,其中人情百態,脈絡分明,紅塵迷眼,極其真實,偶爾有人明悟至理,脫出來後武功大進,一步登天,也是有的。”
陳遠異道:“如此神奇?”
他卻是想到了洛青綾、楚音二位少女大宗師。
“不錯,隻是這天階幻境有這樣的奇效,開啟它的令牌便和平常的不一樣,幾乎每百年才產生一枚,且神物自晦,時機緣法如若不對,沒有人可以認出,也開啟不了。”
說話間二人又奔出三千余丈,仍是霧氣森森,陳遠道:“我們走的是直線,難道天階幻境便一直是這樣?”
驀然二人同時止步,蘇寒伸手一摸,前方雖是空空,卻似有一堵無形的障壁,與戰錄碑台的封鎖一模一樣,有一股柔和的潛力湧來,委婉而堅定地拒絕著。
“你用劍刺一下試試。”蘇寒沉吟片刻,忽然道。
陳遠點點頭,拔劍刺出,卻隻刺入半尺深,再不得寸進,搖搖頭,道:“不成。”便還劍歸鞘。
蘇寒目光閃過,二人借力施展輕功攀上氣牆,發現卻是呈一個倒扣的碗狀,沒奈何一起沿著這無形的氣牆疾速轉了一圈,只在對面發現一個一人高三尺寬的缺口,二人隻以為是尋到了幻境入口,欣喜走進,赫然又回到了枕霞閣花舫房間中。
海棠眼眶泛紅,淚水剛剛流出,台上紅燭仍是四寸三分二厘長,方才那迷霧中二人至少奔行了少半個時辰,回來現世卻隻是一瞬。
陳遠蘇寒對視一眼,心中詫異不解:太虛令明明發動了,為何卻沒有進入幻境?
陳遠搖搖頭,對海棠說道:“姑娘你所托非人,日後還望多多小心。”
海棠盈盈拜謝,起身時二人已不見了。
“本是乘興而來,如今意興已盡,是散的時候了,陳清,我們就此別過罷!”
二人出了花舫,蘇寒如此說到,便長笑著灑然去了。
陳遠望著他消失在街頭風雪燈影裡,耳朵一動,道:“葛姑娘,你要我做甚麽事?”
身後樹下轉出一個人來,正是葛藍苗,撐了一柄紙傘,悠然道:“如何?你瞧出她是女人了沒?”
陳遠不理他,舉步就走,耳中傳來葛藍苗嘻嘻笑聲:“等我想到要做甚麽,會去找你的。”
轉眼又剩一個人了,陳遠擔憂雲秋心,在城中轉了幾個圈子,回了小院中,卻不見人,心中尋思:“秋心本是花霧劍主,莫非是花霧劍吸了那白光,使她入了太虛幻境?”
陳遠當下入定,進了白玉京湖心亭中,果然石欄邊坐著一人,正是雲秋心。
他長出一口氣,上前細瞧,她冥然靜坐,膝前橫了沉水劍,呼吸細不可聞,悠長高遠,心跳極緩,與平日現世入白玉京的情形有幾分相似,隻是更深。
“呼!看來是真的了,隻是入天階幻境,真身竟會來到白玉京……也不知秋心幾時才能出來,她出來後武功定然大進,我可不能落後了……”
“很快維揚令就要通告白玉京,過了年後,多半是一場龍爭虎鬥……”
陳遠踱了幾步,雖然壓力沉重,他卻振奮起來,伸手撫過花霧劍,將花非花化出,放在雲秋心面前,自持了霧非霧去單排地碑。
白光一閃,陳遠出現在一處高崖上,身後無路,層雲飄渺,面前一道鐵索橋在山風中被吹來吹去,三條兒臂粗的鐵鏈穿透過去,鎖節叮當作響,攪起過路的雲氣,下面一隻鴻雁清鳴一聲,悠然飛過。
上前一瞧,底下一條銀線穿谷河,聽不見一點湍流聲,對面百丈外也是一處絕崖,隱隱有個紅衣人,身形綽約,直欲乘風歸去。
陳遠一劍砍在鎖鏈上,火花四濺,卻連白印都沒留下,便踏上正中鐵鏈,一步步走過去,當快到中間時,看清了那紅衣女面貌,微微一愣。
第四十七章鬥劍白雲巔,論心紅燭底
當夜桃花島上眾位高人談樂論道,中土一方共有八位弟子,原垂衣落敗,時綺、林秋池勝出,另有定一、常樂、龍梅三人,卻有兩個人既未出戰,也沒說話。
一位是名年輕公子,一直在花滿樓身後,似是花家子弟,另一位紅衣女子,和時綺甚是親密,不知是甚麽來歷,正是對面敵手。
“不想今日在白玉京中又見,隻是我認得她,她不認得我。”陳遠輕輕一歎,將雜念吹去,按劍上前。
二人輕功均極高明,在這絕崖山風之中,高空鐵鏈之上,如履平地一般,九息間已迫近五丈內。
紅衣女衣袂獵獵,勾勒出曼妙身姿,長袖飛飛,飄舞成西河劍器,腰間一柄短劍,鞘作渾沌顏色,雖不在掌中,卻與面色一般清冷。
人尚隔了丈許遠,她一條紅袖已凌空抽至,靈蛇般急點前胸要害,陳遠振劍出鞘,平平揮出,點在袖端五寸處,如中死蛇,紅衣女先天真氣瞬間被斷,護之不及,長袖被切下了一段,裹著一縷雲氣,隨風逝去。
她驚異之下,招式不停,飛天一般左滑而過,盈盈堪握的腰肢一擺,雙袖齊卷而至,回環甚急,又激流奔下,如西河飛瀑,真氣曲中有直,直中帶曲,雖有破綻,卻不住變化,似江中湍流,轉瞬既過,叫人把握不得。
陳遠長嘯道:“好西河劍舞!”
清嘯聲中,霧非霧畫蓮而出,劍光轉折不定,以直破曲,以曲困直,盡得無招之妙,隻聽“哧啦”一聲,如裂帛之音,兩條長袖化作片片紅蝶,紛紛揚揚去了。
一隻灰色的孤雁飛過,沾上幾片,它扭轉頸子瞧了瞧,一聲清鳴,隱入雲間不見了。
紅影重疊中,驀然泄出一道渾沌劍光,劃破長空,瞬息間已迫近眉睫,壓的陳遠眼皮不住跳動,他微微一歎,霧非霧回轉疾點,“叮”地一聲,已連續刺出了十三劍,盡數點在短劍七寸處,橫壓下渾脫劍器,又起青色劍光,流向握劍的纖纖素手。
素手柔若無骨,輕輕一旋,幾乎反背為正,劍尖蜿蜒而上,刺向陳遠臂肘,合配左手輕揮渾色劍鞘,正正迎向霧非霧青色劍鋒。
這一轉一刺,一揮一迎,隱隱合著某種韻律節拍,精巧天工,美妙之極,如樂舞旋飛,渾渾沌沌,幾無破綻,瞬間易守為攻,正是論道之夜,舞劍者公孫大娘傾世二舞中的“渾脫劍器舞”,第三招流風轉雲中的一個變化,方才紅衣女雙袖施展的便是另一曲“西河劍器舞”。
眼見情勢轉眼變幻,陳遠右腕內揮,順勢一旋,竟背過身去,無聲無息地,渾脫劍器刺破衣衫,貼肉而過,肋下一片冰涼,隻消紅衣女一轉劍柄,他便要一命嗚呼。
好個陳遠!電光石火間,他足尖早勾鎖鏈,整個人一頭栽倒,又“呼”地斜斜轉將上來,半空中劍光揮灑,挾著淡淡雲氣,疾奔紅衣女右身。
紅衣女不防他使出如此招數避過流風轉雲,卻也不懼,蓮足一跺鐵索,刹那間一丈長的鐵鏈“哢哢”輕響,變的奇寒無比,竟是將雲氣凍成了片片寒冰,一縷寒氣直衝陳遠足下。
與此同時,她借力飛退,玉臂旋向外揮,渾脫短劍劃起一片圓幕,迎向青色劍光。
陳遠面色不變,自被群玉之淚洗練有無九次之後,他一身真氣雖尚是後天,卻精純至不可思議之境,要攻入先天高手體內傷人略嫌不足,自保卻是綽綽有余,當即一縷真氣直下右足,擋下鐵索冰冷寒氣,掌中霧非霧化作一道青光,如流星般擊破渾脫劍幕,直取紅衣右胸。
二人交手不足七息,攻守之勢已來回變換數次,紅衣女倒飛不停,陳遠足下一點,劍光附骨而上,始終不離要害。
三息之間,二人一個倒飛,一個正追,越過一隻斜飛的孤鴻,已在叮當作響的鐵鏈上滑出四十余丈,劍尖距離紅衣前胸仍是五寸。
目光相交,二人看到的都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紅衣女又是一點,鎖鏈劇烈震蕩起來,她整個人凌空飛起,如一團紅雲般輕飄飄落在絕崖邊,掌中渾脫劍器斜斜一劃,清淡曼妙,周圍雲氣紛紛聚攏在她劍上,威勢大增,正是渾脫劍器舞中的又一式風雲渾一。
陳遠面色平靜,身子沉浮中左手劍鞘向上一迎,“嚓”地一聲,正中短劍,紅衣女一怔之下,已讓霧非霧刺中前胸,身子一輕,被斜拋了出去,直墜深崖。
陳遠長籲口氣,正要離開,驀然一聲雁鳴,後心寒氣森森,刹那間大驚:“我明明避開了那隻大雁的!”
白駒過隙間,不及轉身,陳遠右側後躍,霧非霧尋聲反手刺去,脊椎一痛,渾脫劍透胸而出,冰冷劍氣四下蔓延開來,登時凍裂心肺,眼看下一息陳遠便要斃命,卻又驀然沉寂,劍器也輕輕滑了出去。
陳遠連點前胸大穴,轉身看時,一位女子紅衣紅裙,仰面抱劍,正飄飄墮入深谷,眼中余一點驚奇,如畫眉心上一點鮮豔血痕,似朱砂痣一般,頃刻間散遍周身,化作一道亮麗紅光,消失在白雲間。
一間靜室中,芸香淡淡,時綺白衣赤足,正冥目運轉心氣神意,忽然身邊人呼吸回復過來,她便睜開眼,摟住紅衣佳人笑道:“這麽快,碰上哪個壞蛋了?小葉子快說,我去揍他哩!”
這紅衣美人小葉子在桃花島上一語未發,方才鬥劍中也冷靜無比,且能絕地反擊,險些破殺陳遠,此刻在時綺面前,卻紅著眼眶,現出真性情來,嚶嚶道:“不是……不是那些個劍意的,是……是一個任督境的少年……”
說著說著,跌入時綺懷中,淚珠兒斷線一般流了下來。
時綺眼神微怔,抱住小葉子,輕撫她香背,貼臉蹭了幾下,道:“又有後天無招的人物出現了。雖說先天易得,無招難求,但他怎生抵抗你的先天真氣呢,莫不是服了甚麽奇珍,或是哪個宗師為他洗練了真氣?多半是了……不要哭哩,是在甚麽地形,怎麽打的,說來我聽下……乖乖小葉子,你就是性子太軟了,才沒法把大娘的劍器舞熔為一體,要改哩!”
她扶起小葉子,輕輕吻去她顏上淚珠兒,甜甜笑道:“美人香淚垂,還請泣我醉。”
小葉子臉紅紅的,捶了她幾下,嗔道:“小綺你又取笑我!”
台上燭影搖曳,時綺笑擁住她,歪在床塌上,二人長發如雲般散開,玉額相對,胸前香丘微摩,曲線起伏,嬌吟細細,捉弄了一會,小葉子斷斷續續將鬥劍過程說了出來,時綺閉目沉思。
芸香不覺間又短了半分,時綺睜開眼,微微搖頭道:“還是不成,無招境界幾乎已是招式變化的極限,法門存乎一心,不是親眼目睹,是說不出甚麽問題的。”
她頓了頓,左手穿入小葉子秀發,輕盈下滑,如水般流動,笑道:“不過,他能幾次窺出你真氣變化的破綻,還一擊而破,能做到這一點的,有兩路劍法最為出名……”
小葉子目光亮起:“弈劍術和獨孤九劍?”
“嗯,弈劍術有這種變化,獨孤九劍更是避實擊虛的巔峰,都有可能的。”
時綺將自己小臉埋進小葉子胸前,嗅著少女清香,喃喃道:“有一件事,我想了想,還是告訴你的好。”
小葉子臉如紅雲,抱著她,羞道:“你又這樣……甚麽事呀?”
時綺沉默片刻,起身捧著小葉子酡紅玉顏,盯著她,一字一句道:“蘇寒來了。”
小葉子的小臉忽然變得刹白一片,咬著嘴唇,眸中又現晶瑩,拚命搖頭,淚水飛出,沾濕長發,泫然道:“她……她連姓名都改了,還有……還有甚麽好說的?”
“哼!她當初一意苦戀蘇春水,卻玩弄你的一片心意,實在太可惡!”
小葉子輕輕搖頭道:“不是玩弄,她是怕我傷心。”
“你太善良了,”時綺歎息一聲,“善良的心太軟了。”
小葉子嘟起紅唇:“哪有!我方才還差點殺了那人呢!”
“白玉京又殺人不死,”時綺又好氣又好笑,輕輕為她拭去淚水,“人生如朝露,我為東升日。自然心殺人,何處生戾氣?那些殺個把人還要搞的沸反盈天的,隻是眼界太淺,把它看的太重而已,和往事一樣,你最終還是要去問自己的心,是讓它隨風逝去,還是不停地折磨自己呢?”
“可是……”小葉子咬著紅唇,黑色眼睛撲閃,“我生來秉性這樣,強行改過來,不會違背本心麽?”
“不是的。”
時綺盯著她,認真道:“不是的,紅霜,秉性隻是浮在本心表面的東西,無關緊要,常人所謂見我,隻是看見了淺淺在外的秉性,就洋洋自得,以為悟道了。青綾武功那麽高,還在苦苦尋覓,證見本心真我,哪有那樣容易哩!”
“現在,你如果能勇敢面對蘇寒,面對過去自己的心意,便是第一步功夫,小葉子,你要堅強起來。”
第四十八章病因
三戰完,白光閃過,陳遠出現在湖心亭中,坐在雲秋心身邊,望著湖中殘荷,岸上枯楓,自言自語了好一會,合了花霧,便出來了。
陳遠踱到廊下,抬頭一望,東天微熹,西月殘勾,中雪已住,積了多半尺深,整個成了片琉璃世界,角落數枝半開的紅梅愈發顯得嬌豔了,逸出淡淡香氣溶在微微的涼風中,吹動簷下風鈴兒叮當清響,使人心懷一暢。
“才來金陵,便有這許多事情……”陳遠心中歎息,帶上花霧,幻了形容,出了小院。
太虛幻境,榮國府,聽雪居,秋心正翻著一本詩集,入畫進來道:“林姑娘來了。”
一語未了,便走進來一位嬌怯怯的姑娘,綠紗裙,繡青花,似弱柳扶風,恰閑花照水,正是黛玉,秋心拋下書本,笑著迎上去執手道:“林姐姐身子可大好了?”
入畫退了下去,黛玉攜了她手,款款來到書桌前,含笑道:“這幾年來,虧得妹妹費心了……你這字越發的好看了。”
書桌上散放著幾張雪白宣紙,最上面一張寫著“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十個字,是衛夫人的簪花小楷,清秀平和,嫻雅婉麗,如插花舞女,低昂美容。
秋心掩袖笑了笑,道:“這可真真羞煞我了,我除了讀幾本書,寫幾個字,別的甚麽也做不了,沒事隻好寫來玩兒了,鬧了好幾年,再不上去,隻有去跳河了。”
語音剛落,門外一人接道:“哪個又叫去跳河了?”
二人相看一眼,珠簾掀動,一個俊美男孩大步進了來,指著她們笑道:“好啊,林妹妹果然又來找四妹妹了。”
秋心牽著黛玉轉出桌子,衝他道:“我們女孩子家說會話,你這人偏又偷聽!”
寶玉長長作了揖,恭敬笑道:“好!好!我給兩位姑娘賠不是了,隻是太太叫你們出去,聽說是薛姨媽一家子要到了,叫我們去迎呢。”
黛玉歪頭道:“就是那個在金陵打死了人的薛蟠家麽?”
三人出了門,邊說邊走向榮禧堂,入畫,紫鵑在後面跟著,都拍著手要去瞧新姑娘。
到了正堂,果然老太太在裡面等著,刑夫人、王夫人、鳳姐帶了一堆仆婦在堂前候著,李紈、迎春、探春也侍立一旁,三進的宅門依次大洞開,長長的站了兩排老婆子小丫頭,隆重異常。
黛玉臉色微白,輕輕絞著手帕,秋心知她心事,握了她手,附耳悄悄道:“她是一大家子全來了,又是太太的親妹妹,又有了春秋,這也說的過去,你莫要掛在心上,又壞了自己身子。”
黛玉黑白分明的眼睛轉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瞧著她,道:“在妹妹心裡,我這麽小心眼,愛使小性兒麽?”
秋心瞪了她一眼,伸手作勢去掐,黛玉閃開笑道:“好妹妹,饒了我這一遭罷,你看,薛姨媽一家子來了。”
果然重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轉過一群人來,紅花綠玉的,王夫人帶著眾人快步迎了上去,執住為首一位華貴婦人笑道:“妹妹一路辛苦了,哥兒姐兒都好罷?”
“都好,都好……”薛姨媽笑著拉過身後一位少女,道:“寶釵,快來見過了。”
這少女姿韻微豐,合中身材,臉若銀盆,眼同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比之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盈盈下拜,自有股大方沉靜氣度,王夫人忙扶起細看,不住讚歎,又與她們姐妹見過,玩鬧在一處,不提。
鬧轟轟了一天,薛姨媽一家子自此便在榮府東北角上梨香院安頓了下來,到了傍晚,用過晚飯,秋心攜了黛玉回到聽雪居,屏退丫頭姑子,笑道:“五載辛苦,今日功成矣!”
黛玉睜大眼睛:“妹妹你功夫練成了?”
原來自五年前黛玉進賈府後,二人便日益交好,秋心依先天功依次存息行氣,三年便打通了十二正經,因黛玉體弱,習不得內功心法,隻得傳了她一些九陰易筋鍛骨篇的粗淺功夫,並每日裡渡氣為她調理身體,前幾日秋心終於貫通任督,真氣大增,熟悉之後,可以著手初步為黛玉洗經伐髓,改善體質。
“可惜傳我功夫那異人找不到了,不然倒可請她施法的。”
秋心示意黛玉坐在裡間浴桶前,裡面早放了滿滿的溫湯水,並撒了淺淺一層芙蓉花瓣。
“這功夫怪奇妙的……”
黛玉隻覺背後秋心雙掌傳過來陣陣暖流,鑽入體內,遊來遊去,又麻又癢,不一會又極是熨帖,不由地昏昏欲眠。
黛玉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秋心正坐在床沿,奇怪地瞧著她。
“妹妹如何這樣看我?”黛玉輕輕起身,卻是較往日輕靈了許多,她拉著秋心雙手,“我感覺很是不錯,怎麽啦?”
秋心笑了笑,摸了摸黛玉小臉,道:“沒甚麽,我看你睡了這麽久,感覺好好笑呢!”
“好啦,不要咯了,紫鵑來找幾次了,你再不回去,她可就要衝進來搶人了呢!”二人跌在床上,鬧作一團,果然外面聽到聲響,進來兩個俏麗丫鬟,正是入畫和紫鵑。
紫鵑快步上來,打趣道:“阿彌陀佛!姑娘們看字怎地鬧到床上去了,仔細花了臉!”
秋心推了黛玉一下,笑道:“快去罷,這小丫頭急眼了。”
“急甚麽?”黛玉攏了下頭髮,“現在甚麽時辰了?”
“我的林姑娘喲,已經亥時二刻了呢!”紫鵑邊說邊替黛玉披上鬥篷兜帽,遞上手爐,“雖是春天,卻還是冷的很,小心點罷!”
黛玉吃了一驚,轉身對秋心道:“已經這麽晚了,四妹妹,我先回了,明兒再來尋你。”
“嗯,入畫陪著送些,打好燈籠,仔細路滑。”
黛玉走後,秋心沉默下來,方才她為黛玉洗經伐髓,一直好好的,到最後她體內忽然竟湧出一股奇異力量,柔和而龐大,生生將她真氣逼了出去,洗髓終未竟全功,再尋時也找不到了。
“似是真氣又不大像,那究竟是甚麽力量,如何會在黛玉體內?”秋心思緒紛飛,推窗望月,“我原以為這個世界沒有甚麽修煉法門,不想就在我身邊……”
時光忽忽而過,秋心自通讀了賈府藏書後,就開始默默醞釀,試圖溶合孤獨萬妙先天太玄九陰易筋無盡藏,創出一路心法出來,隻是總綱頗有不足,她也不急,隻隨它去,每日與姐妹們嬉戲遊樂,隔一段時日便為黛玉渡氣一次,隻是每每最後關頭那奇異力量就會出來壞事,始終敵不過,黛玉雖好了些,終還是時常咳嗽,修習內功心法更不必提。
這一日,東邊寧府擺宴,請了這邊一堆人,自老太太以下,王夫人,刑夫人,鳳姐,三春,薛林等人皆去了,吃酒看戲,好不熱鬧。
秋心的惜春本是寧府賈氏族長賈珍之胞妹,正經的主子姑娘,因賈珍之子賈蓉媳婦蓉大奶奶秦可卿臥病,她正無聊,便和鳳姐寶玉去瞧了瞧她,一見病人她便一驚:“這氣息和黛玉體內那古怪力量好像!”
她細細感知,卻又有所不同,“……要混亂,黑暗的多,隱隱有種莫名的侵蝕感,這究竟是甚麽東西?黛玉將來也會這樣麽?這太虛幻境究竟是甚麽地方?”
秋心上前道:“蓉兒媳婦,我平日胡亂看了幾本醫書,現為你診下脈相,如何?”
“喲,四妹妹不僅字寫的漂亮,還會看病呢!”
鳳姐揮了揮手帕,對秦可卿笑道:“還不快謝過你姑姑,傻了不成?”
秦可卿本是風流嫋娜的美人,如今大為憔悴,掙扎著半起身道:“勞動姑姑了。”
秋心按下她,道:“我隻是試下,未必有甚麽用。”
“以往黛玉體內那力量都是一閃既逝,捉摸不出甚麽來,這次似乎是個機會……”
秋心伸出右手,駢指慎重按在秦可卿腕上,隻覺脈相滑而澀,輕而短,似乎是很平常的心火焦慮症狀,她緩緩催動一絲真氣,渡入這病美人體內。
真氣甫入,秋心心神一震,眼前出現一幢仙境樓閣,又轉瞬消失,化成一片漆黑地獄,鬼哭聲,魔嘯音紛至湧來,追魂索命一般。
一道青色劍光閃過,地獄消失,重回人間。
秋心收回手,臉色稍稍蒼白,吐口氣道:“我醫術還是太淺薄,瞧不出甚麽問題,隻是蓉兒媳婦你要靜養為上,莫要再輕動心力,爭勝好強。”
秦可卿勉強笑了笑,別具一種憔悴的美,道:“勞姑姑費心了,我會記住的。”
鳳姐推了推正在哭的寶玉,紅著眼道:“寶玉莫要哭了,仔細再給她招病。”
又對秋心道:“你兩個先去罷,告訴老太太一聲,我們娘兒再說會子話。”
秋心應了一聲,出得門去,寶玉仍是失魂落魄,險些撞在花樹上,她皺了皺眉,道:“寶玉,你總算也是個男兒,走路也要人扶麽?”
寶玉抹了抹淚,瞪起眼睛道:“四妹妹就不難過?”
秋心輕卷著鬢角垂發,瞧著他,認真道:“你這樣子有甚麽用,能治好蓉兒媳婦麽,想個法子請個名醫方是正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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