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通三關(三)

道家之學博大精深，說到大處，天地玄黃為道，宇宙洪荒為道;說小處，則一人一獸一草一木莫不是道。

那麽，道是什麽?

道是可知不可言，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天下有千萬人，便有千萬道，天下有億兆物，便有億兆道，道是大道，道是小道，萬道終須歸一，這個一就是本心所在。

雷雷也不明白什麽是大道，他不是那個能當頭棒喝的智者，他能做的不過是將存在腦海中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劍之一道說給傲天涯聽！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雷雷也不管傲天涯聽不聽得懂，一股腦的將留在腦中的種種法訣一一說於他聽，雷雷說的很慢，語聲極低，傲天涯開始還有些將信將疑，聽得兩句之後頓時臉『色』大變，忙用領域將三人籠罩起來，怕被偷聽去了。

傲天涯動作雖快，可也禁不住有心人的探察，當雷雷說出道德經中兩段話來之時，龍四海的雙眼中已然是神光暴漲……

武宗自龍一從凌雲子那裡得傳禦劍之術已經過了太多歲月，也不知道龍一從一開始就得到了多少真傳，因此雷雷也不管究竟傲天涯到底學過什麽，直接將腦中所能想到的法訣都要一一說了出來，這一說就是小半天，希拉米婭瞪大眼睛在旁邊聽著，有些聽懂了，大部分則完全不知所雲，隻好專心記住雷雷所說的每一個字，生怕聽漏了。

在希拉米婭的眼中，雷雷渾身上下都透著神秘，他做的事情莫不出人意料，常有奇思妙想在裡面，種種事情看似偶然，實則有著許多聯系，外人看雷雷也許覺得此人聰穎，是天縱奇才，因此故常有妙舉，但是希拉米婭和她父親希拉姆絕對不會相信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能作出如此多的驚人之舉，哪怕他是辛克蘭的弟子也不行！

不尋常的背後必然隱藏著不尋常的秘密，那麽，這些秘密到底是什麽呢?

希拉米婭在心中暗自猜想，或許今天雷雷所說的這些讓她聽不懂卻又覺得非常玄妙的話就是答案之一。

雷雷說的很『亂』，經常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八大聖騎士的某些秘技加上凌雲子對劍道的理解，他都說了出來，傲天涯一直沉默的聽著，眼神不斷變換，直到雷雷說的他實在也聽不懂了，才開口說道:“停！”

依言住口，雷雷喘著氣問道:“你懂了多少?”

傲天涯的回答讓希拉米婭大驚！

“懂了不到一半，現在又忘記一些了，你別說話，估計用不了太久就能忘記完。”

希拉米婭不懂，雷雷倒是有些明白他話裡的意思，這些雜七雜八的話中大部分是前人的經驗，也就是人家的道，雷雷說出來，傲天涯聽進去，再怎麽也不能把這些經驗完全轉化成自己的道。

劍道、劍道，就是劍的道理，劍的經驗，劍的感悟，若是光借用人家的經驗不過是穿著別人的鞋去走路而已，不合腳不說，還會傷到自己，就算是合腳的鞋終究也是人家的鞋，讓你學去了九成九，也只不過是成為另外一個別人，想要突破自身何其困難。

做的不是自己又如何得道，又如何能突破?

學習模仿只能是初級階段所必經的手段，這就好像牙牙學語的孩子成長為一代文豪，一開始誰人不是從識字開始學習，無數人學習文字，流傳千古的大文豪又有幾人?

那些文字都是固定的，學會了識字便要開始解詞，一字到一詞，其中含義要去學習，從一字一詞再到一句完整的句子，從如何造句再到如何寫成一篇短短文字，其間要學習的地方很多，識字不過是學習模仿，但是造句開始就看個人的感悟與天賦了。

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庸者便是如此，而真正精通此道的高手就能做出錦繡文章，處處獨具匠心，讓人看後為之傾倒，更有甚者不再複此兩等境界，文章天成，信手拈來，寫出的文字便是流傳千古也變換不得一字，只因字字珠璣，恰到好處。

武功也如是，靠著模仿一招一式開始，到自成一派，再到成自我一道，其中艱辛不可盡數，為何八級到九級是一道極難邁過的大坎，便是模仿與開創之間的差距，要脫離模仿靠的不光是苦練，更要心境配合。

而從九級邁入領域，更是一次極大的升華，需要無數的經驗來沉澱，更需要機緣，雷雷就是傲天涯的機緣，若是沒有雷雷一語點破傲天涯，只怕現在他還在九級頂峰繼續徘徊，因為他放不下心中執念。

而現在，踏入了領域之境後，傲天涯便如一個新生兒，他需要知識，需要經驗，偏偏沒有時間讓他去築實這些東西，因此雷雷又一次開了金手指，將自己腦海中那些雜『亂』卻異常寶貴的經驗與之分享。

分享的結果是看傲天涯能從中吸收到多少屬於他自己的東西，也就是說，產生多少共鳴，這種共鳴帶來的就是進一步的提升境界！

領域之內沉寂無言，希拉米婭努力回憶雷雷說過的每一個字，而雷雷自己也在趁著這個機會領悟，所謂心境進步倒不一定要經過多少殺場血戰，最多的是在於自身感悟，於一沙一石中的感悟或許就能得道，這道門玄妙就在於宏大而入微。

“忘記的差不多了。”

過了許久之後，傲天涯終於睜開雙眼說道，他眼中此刻平靜如水，既不似往日一般凌厲，又不似進陣之前那般死寂，只不過平平常常的樣子，可是希拉米婭總覺得傲天涯似乎什麽地方不一樣了，這種不一樣她又無法用言語來表達，隻好驚訝的看著他。

雷雷直視了傲天涯一陣，然後笑道:“我和希拉米婭的生死無需放在心中，我們自然有辦法，若你還一心求死，也別去闖那第三關了，見過龍采薇後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

微微一笑，傲天涯回道:“不用激我，我是真想清楚了，如果生都不能解決問題，死更不可能，放心好了，我會努力做到最好。”

至此，雷雷總算松了一口氣，傲天涯……大徹大悟也！

領域打開，傲天涯重新面對上了早已經準備好的龍正行，龍正行目望傲天涯不禁輕咦一聲，心中很是驚奇，不過一會的工夫，怎麽傲天涯的氣質全然變了?

心中有些驚疑不定，可是他手下卻絲毫不停，兩人再是身影一閃，同時消失了原地！

戰鬥又一次開始，傲天涯這次不再須臾來去，他卓然漂浮在空中，手中的長劍揮灑出點點寒芒，便如天空多了許多星辰，每一點都凝而不散，甚是璀璨，反觀龍正行，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黑洞！

當雷雷看到龍正行移動的時候，心裡油然升起這樣兩個字來，武宗宗主身邊的空間就好像一個黑洞，漫天的星光在他身邊全然看不到了，就連一絲劍光也不見，整個虛無中只有他一個人，龍正行就好像站在了黑洞的中央。

龍正行移動的非常緩慢，傲天涯製造出的第一顆“星辰”仿似還離他很遙遠，卻不知為何突然間就黯淡了幾分，接著很快消失不見，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

就好像傲天涯是製造閃亮星星的天神，而龍正行便是湮滅這些“星辰”的黑洞，相互間的爭奪似乎就是“星辰”的數量多寡，一開始，龍正行吞噬閃亮星辰的速度略高於傲天涯，不過也只是高出一線而已，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點微弱優勢漸漸被扭轉過來，傲天涯製造出的“星辰”明顯多了起來，所處的區域也在不停擴大，竟然隱隱有了包圍黑洞的意思！

希拉米婭仰天瞪大眼睛長大嘴巴，樣子看起來傻乎乎的，她多少能看出來這是雷雷口中的領域在對撞，兩個領域級強者之間的比鬥自然是比的誰的領域更強，現在看來，似乎傲天涯稍勝一籌呀。

連她都看出來了不妥之處，文武兩宗的弟子又如何能看不出，個個臉上都是憂慮之『色』，看向傲天涯的眼神更是驚懼難抑，只有龍四海似乎很悠哉，他把目光從天空收回來，落到了雷雷的身上，眼中滿是沉思。

感受到老人的目光，雷雷扭頭看去，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觸，龍四海微微一笑，朝雷雷遙遙拱手一禮，隨即又再次看向天空，所行之禮竟然是平輩論交才會用的禮節，不禁讓雷雷大是驚異的同時也隱隱有些擔心，這個老狐狸難道看出什麽不對來了?

沒有時間給他去想了，天空中的戰鬥瞬時發生了巨變，一直沒有動靜的天空突然響起一聲巨響，震得天地為之一顫，雷雷被震得雙腳發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狼狽不堪，他慌忙朝天空望去，只見漫天繁星，耀眼的讓人幾乎無法直視，一個巨大黑洞就被漫天繁星包圍在其中，正在左衝右突。

一個領域強者的領域之內，一切規則由他做主，那麽，兩個領域強者的領域重合之後會發生什麽呢?他們又是如何戰鬥的呢?是比的領域力量的高下呢?還是比的個人力量的強大?

這些都是希拉米婭心中『迷』『惑』不解的問題……

其實雷雷知道，領域強者所能掌握的法則不過是空間而已！

所謂領域之內一切皆由其掌控，不過是能掌控某一片區域的空間法則，這種掌控是單向的，和空間魔法完全無法相比，空間魔法不過是利用空間的某些規則，但是領域是完全掌控，也就是說，一個空間魔法師在領域之內根本無法施展任何空間系的魔法，因為規則已經被改變。

遠的變成近的，左邊成了右邊，這些不過是顛倒空間規則中最簡單的方法，但就是這樣簡單的法則就足以讓落入領域之內的人束手無策了，你攻擊我，我拉遠你的距離，就算力量再強大也無濟於事，我攻擊你，可以從任何角度突然襲擊，根本無法防禦，這就成了完全不對稱的戰鬥。

兩個領域強者之間的戰鬥就是爭奪空間法則的掌握，這其中涉及到了不光是力量強大與否，還有意識是否足夠強大，法則運用是否嫻熟，對法則的理解是否足夠，等等等等……

簡單的說，那就是一場全方位的較量。

隨著時間的推移，傲天涯完全佔據了上風，十年磨難讓他擁有比龍正行更為強大的力量，也有著更為強大而堅定的意識，雖然法則的運用還不及他，但是吸收了雷雷給予他的那些經驗後，這一點也完全被消弭掉了。

星光燦爛，彌漫天幕，留給黑洞的空間越來越少，每當一點星光落入其中，黑洞就多了一點抹之不去的光亮，很明顯，龍正行的領域正被一點一點切割……

一點點的“星光”如同真正是天上星辰，轉眼間便匯聚成了一天星河，閃耀的群星讓龍正行根本無路可走，他被封鎖了。

黑『色』領域不再動彈，收縮至數米大小，依然黑的虛無一片，正中的龍正行平舉一把長劍，這劍普普通通，毫無光華，便是如此遙遙指向傲天涯，可雷雷卻覺得是猶如指向了自己，心跳急速加快，那種可怕的壓迫感讓幾乎動彈不得，也無法思考。

不惟是他，希拉米婭也是如此感受，甚至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感受，隻覺自己被一把鋒銳所指，下一刹那就是凌厲殺意！

身隔如此之遠的旁人尚且如此感受，被那把長劍所指的傲天涯卻宛似什麽事情都沒有，他輕巧的提著自己那把破爛長劍，玄之又玄的在自己身前劃出一個半弧，接著漫天星光便猶如受到了什麽感召一般，急速顫動起來。

即便許多年後，希拉米婭還是清晰記得今夜的這幕奇景，漫天“星辰”仿似流螢一般紛紛飛舞，就好像星河突然活了過來，有了生命，在自己舞蹈一樣，美得讓人不忍眨眼。

龍正行雙目圓睜，手中長劍陡然四『射』，脫手就是萬千光芒，整個人如同爆炸了一樣，到處都是劍芒四『射』，那等威勢讓也天地遽然一白，然後雷雷便看到“星辰”在急速舞蹈著，像一張稀疏的大網，卻讓漫天劍芒無一逃脫。

空中猶如有千萬雷霆同時炸響，大地跳動不停，滿滿一個山谷的長劍都在搖曳，劍鳴聲不絕於耳，雷雷坐在地上都被震起三尺高，屁股差點被摔成了四瓣，希拉米婭稍好一點，也是被震的東倒西歪，狼狽不已。

龍正行此刻是在拚命了，若是任由局面繼續發展下去，領域一點點被傲天涯控制，他根本就是死路一條，還不如趁著現在實力尚存作最後一搏！

劍芒四『射』，不過是決戰的前奏，當龍正行身劍合一在空中畫出一道燦爛之極的直線之時，兩位絕世強者終於奏響了最強音！

燦爛猶如煙花， 越是美麗的事物往往越是短暫，因此才美得讓人無法忘卻，也美得那麽驚心動魄。

漫天“繁星”化成一個密集的漩渦，無數光點在其中閃耀，漩渦的尖端就對著迎面衝來的龍正行，此刻的他已經化身為一個巨大流星，以一往無前的氣勢直衝向漩渦那一頭的傲天涯。

兩相接觸，漩渦在飛快的泯滅，龍正行身上的光華卻越加燦爛！

以簡對繁，龍正行此刻采取正是這種策略，他寄希望於一戰定勝負，可是傲天涯的目的並非輸贏，而是要困死他，為此不惜一切。

“上善若水，誰善利萬物而不爭！”

眼看龍正行劍勢大盛，雷雷心中焦急，頓時叫出來了這一句，生意好似雲雀般響亮，卻不知道傲天涯到底聽沒有聽到，不過，那些內門弟子可是個個聽的真切，個個雙眼中都『露』出一片驚疑之『色』，龍四海看向雷雷的目光更是複雜難明……

就當雷雷喊完之後，漫天“星光”立刻一頓，然後再次有了變化，這一次不再是漩渦，而是變成一片水波！

銀河倒垂，水波天上來，當真應了李白的詩句——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千尺銀河倒掛，一浪接著一浪的劍光波濤洶湧而至，上善若水，可水也至剛至強，利於萬物也毀滅萬物，當這劍光波浪倒瀉而下，龍正行的凌厲終於被遏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