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爆鋪建設,在不同的人類陣營之中,也有相同卻又不同的戰略與概念。就拿任武所在的泛亞紅星聯盟來說,那通常意味著遊龍建設軍團的大規模量產,和基礎配套設施的大力擴建,對相關地區進行完全開發,並不按照現有人口需求所進行的超速發展。
簡單的說,就是讓搭載納米核心工廠的遊龍工程機甲,如同一台基地車般發配到指定的地區,依靠極少的人口和龐大的無人機兵團,直接建立起一座前哨基地,並以此為基礎擴建為一座半軍半農、或半軍半工的生產基地,再逐漸演變為一座高度自動化的大都市。
但若是以舊銀河的外星人視角來看,那便是惡魔蟲群在爆發建造,一座接一座由鋼鐵叢林所組成的母巢,讓那些沒有靈魂卻又如同擁有生命的建築,一邊吸收日光所帶來的能量,一邊將觸角(納米蟲群建立的礦脈接線)深入地底。
在不斷攝取任何能得到的元素的同時,急速孵化出更多的鋼鐵怪獸,構建起更龐大的鋼鐵集群……甚至於深入地底之下十數公裡,乃至於數百公裡的機械網絡,比地表上方的機械之城,還要巨大到不知多少倍去了……
最終的結果,或許就像蟲巢母星(舊地球)那樣,外表上的深藍與白雲全都是虛假的幻象,內在的行星已經被超合金與穹頂力場所籠罩,巨大到無法想象的要塞炮隱藏在幻象之間,數以億計的鋼鐵集群匿藏於星球地底,那已被全面要塞網絡化了的深層地殼當中。而通過遍布藍星的能量轉移陣列,所有的單位都能共享地核內近乎無限的能量。
不過,這也屬於舊銀河之中,關於惡魔蟲群傳言中的一種。盡管其中的內容有真有假,有幸在參與蟲星之戰中,能活著回來的家夥更是少之又少,使得以訛傳訛的言論變得更加恐怖可怕。
可對於不久前結束了會議的任武而言,將目光從對未來的展望中收回,仰視向陰霾逐漸散去後,露出了美麗繁星的夜空…隨後又低頭看向被握在手心的茶杯裡面,那漂浮在熱茶水上的一片綠葉,所謂的放松…大概就是現在這種感覺吧。
“我們好像有很久…沒有在一起仰望星空了呢。”
伴隨在中性的感歎聲間,回想起了過去回憶的任武,就坐在一張長椅之上,看著杯中的茶水顯得頗為感慨。這裡不是30.5層樓的會議室內,而是能一覽彼方全景的最高樓頂,分外巨大的紅藍雙月,更是散發著明亮卻不刺眼的皎潔輝光。
“你應該比我記得更清楚才對……”
沒有在說下去,就站在任武一側身後的安吉拉,只是雙手叉腰凝視著遠方。稍顯平淡又略帶嚴肅的面龐上,看不出在想些什麽。
“是的。如果將過去的回憶,以影像的形式在眼前重放一遍,那就如同昨天才發生的一般仍歷歷在目。”
少女的聲音並不帶多少的觸動,展望向北方大海的目光,卻流露出了一種經歷太多的滄桑感,好似看透了世間凡塵而最終面無表情。
“還記得那個時候…我和你也是在天台上相遇,你看著遠方久久不動,我拿著飲料坐在一邊靜心…曉雪則跑去尋找什麽,校園怪談裡的不明潛行者,每天夜裡都見不到人…雖然,我到後來才知道,造成那個怪談出現的家夥,竟然就是沒人知道其住在哪裡的夜空。”
“是啊,有五年零八個多月了呢。”微微低頭的安吉拉,也順著身旁的話音表示認同。
“但最讓我想不到的是,
有一天你和我會在同一條船上……”看著自杯中升起的白煙緩緩消散,頓了頓的任武不由地輕泯了一口。“可仔細想想,那個時候的不明潛行者,從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開始…我便覺得應該是你…” “夜空…應該是正好撞在槍口上…背了個鍋而已…呵呵…”
不知怎麽地,最後一語笑出了聲來的任武,竟隱隱約約地給人一種話中有話的感覺。
“我很了解,對於變節者而言,想要獲取信任是很難的…你的想法並沒有錯…”
或許是猜出了這之中的話意,緊接開口的安吉拉,反倒沒什麽表現,就像是無所謂一般。
“那個時候…我也只是想散散心,所以才接受了調查聯盟新一代水平的任務。總的來說,就相當於一次帶有秘密的公費旅遊。”
“哦。”微笑間應了一聲,雙手合握茶杯的任武,也沒有多余的表現。“話說回來,你覺得做核心特工如何?超合眾國聯邦的人民中,能夠獲得許可離開樂園世界的,似乎都加入了你過去所屬的行列?”
……
無話,亦或是在沉默間組織說辭。沒有立即進行接話的安吉拉,面色上有些複雜,看待遠方的目光也由此,仰望向了盡顯璀璨的星空。
“那是一個名為無限進化的美麗謊言…人們所為之爭取獲得的,不過是單純疊加的計算資源和存儲空間,以及一些外在的事物。就像掙不到錢,便會因吃不飽飯,最後餓死的人一樣…無用的人格,所面對的最糟結果,就是作為壓縮文件被封存起來。”
“而每個人能分配到的資源數量,卻都被嚴格管理著且決定權不在自己,就算精神被無限放大,所擁有的可能性也近乎無限。但實際獲得的計算能力,也不過是借用天神網絡,來獲取的數據結果。”
“說得再難聽一些,我們不過是至高之主(聯邦最高執政官.前機械大帝)所半圈養半放養的寵物,出人頭地的鬥爭幾乎成了人生的全部,而我們所獲得的一切,都並不真正意義上的屬於我們…一個等級的權限差距,便能將能力限制鎖死…”
“我們或許從肉體的枷鎖中得到了解放,但卻被關在了名為樂園的牢籠裡面,能獲得什麽能做到什麽,全部按照社會的利益來決定。要是不能受到表揚、不被喜愛,就不能心滿意足的生活。雖然生來便獲得了永恆的生命,可這也代表我們是永遠屬於樂園的奴隸,依靠被決定的價值而活。”
隨著沉穩的女聲一語落下,將雙手平放在了身側的安吉拉,也隨之在任武的目光當中,轉面向了後方的城市夜景。在那遙遠的地平線上,還能見到許許多多的光點在移動。
“憑借與天神網絡的連接將感知無限擴大,我曾感受過100億光年以外的伽馬射線爆發,也曾在指尖感受過基本粒子所傳來的觸感。但當連接被斷開以後,我和你一樣都是接受了肉體與重力束縛的凡人,對周圍的感知完全受限於自己的機能……”
“稍稍不同的是,這具由納米機械所組成身體,能讓我保持永恆又永遠活著。”說完,特意補充了這麽一句的安吉拉,似乎已將自己的所有全盤托出。
而從少女的話音之間反應回來,注視著她的外貌依然如16歲那般,無論怎麽看都比自己還要小上一些後,任武又不由地微微坐直了身子。“你還是這樣年輕…沒有變化呢…”
“您也長大啦,不再青澀了…我的任武…總指揮。”
微笑,面對黑長直少女露出的友善微笑,安吉拉也還以了一個同樣的微笑,以至於相視的兩人都如同最初相遇的那次一樣,久久不曾將彼此的目光從對方身上挪開……
“我有一件事需要報告。”
靜立不動的安吉拉,忽然開口打破了此刻的寧靜。
“什麽事?”
不明所以,任武的表情就像是在疑惑,她為何不在會議上說明。
“我在感知范圍內,偵測到了天神網絡的無線終端存在。但從信號強度上分析,應該只是一個區域性質的局域網節點。可信號傳來的方向,來自於所屬印瑪方面的極北之地。”
……
沉默,這回反倒是任武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而黑長直少女在此刻的表情,既像是在思考沉吟,又像是在組織說辭,略顯一股難言的感覺。
“還記得梅說過的事嗎。”
不像是在問話,中性的聲音顯得較為肯定。
“當然。”
再看站在一旁的安吉拉,隨即便點了點頭道。
“最好的可能,她們只是潛伏於早期印瑪船團中,隨之流落到了彼方星上的落單特工。最壞的可能,則是在滲透過程中,她們已經掌控印瑪方面的最高權力,並以此直接插手與我們對抗。”
“你覺得她們的目的會是什麽?”與安吉拉的認真一樣,任武的面龐也凝重了許多。
“聯邦並不喜歡與其他人類陣營發生矛盾,外在世界的一切衝突基本都會進行避免。但有的時候…也會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形式,默許無聊的核心特工們做一些事。”
“也就是說…”顯然是想到了什麽,眉頭忽然緩解開來了的任武,把視線又轉回了綠葉浮動的茶杯之內。“她們想與我們玩一場…真實的模擬對抗。”
“或許會更糟,相比起素質糟糕的印瑪將領,她們可一點都不會放水…除非,這其中也蘊含有戰術乃至於戰略上的意義。”
“謝謝。”(沒有直接一推到底果然是對的,還好執行了琉璃的穩步推進戰略。不然,突然受挫的話…恐怕還真不能及時反應。 )
鄭重地了回了聲謝,神色不變的任武在內心中,卻泛起了一絲絲波瀾。雖然不至於驚慌什麽,但過去殘留下的陰影,卻或多或少的還有一些。而這,全都來自於離開深藍之前,那場堪稱決定命運般的世界大賽……
然而,不管未來的彼方會走向何方,默視安吉拉下樓離去,決定繼續留在天台多靜一會的任武,再喝完杯中的茶水之後,不由地回想起了自己的那位青梅竹馬,和同樣堪比青梅竹馬卻在來到彼方星之後,才知曉其真身的那位夜空同志……又或者,該稱呼為小矽……
“曉雪,現在應該在組織新下線的妹妹軍團吧…不過她對那些妹妹們的關心,與其說是姐妹,還不如比作母女更為恰當。”
“小矽…很奇怪的感覺,她總是隱隱約約地,對我有一種迷之親近…會是她喜歡我的那種錯覺嗎…我應該沒做過什麽,能增加她好感度的事…吧?”
自言自語道的黑長直少女,就那樣靠坐在長椅之上,仰望著輝光滿目的星空,於朦朧中不知覺地閉上了雙眼,盡享此刻的無限寧靜……即便是時常伴隨左右的夜空,也不知去了哪裡,從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等到那雙如藍寶石般,晶瑩的大眼睛再次睜開之時,高樓頂上的寒風並不能驅散,漆黑之喵戰甲所展開的保暖力場,但黎明所輻射向天地盡頭的日光,卻在這一刻刺痛了少女的雙眼,促使任武本能地用手,遮擋住了自己的眼前。
在拂曉之初的光輝下,於大海邊上漸漸升起的太陽,正鮮紅的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