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說到幻術了,昱音理了理思路,索性把灩波樓的前世今生一並講清楚:“灩波樓創立之初沒有名字。嫫祖仙遊之後,由歷代十六個摘星人繼續在各地設立育嬰堂,再從其中選拔出佼佼者開拓副業擴充實力,後來漸漸就有了仙壽台、大荒落、公輸亭、儀狄館四個分部,但還是由摘星人管轄,並無單獨首領。 嫫祖將繼承人稱為摘星人的本意是讓他們從育嬰堂的孤兒中發掘天資過人者助其成材。但幾代之後,摘星人積累財富卻是為了建造一座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真的“手可摘星辰”的高樓以娛己享樂。從其余三部獲得的大量金銀源源不絕流入他們手中,內部已滋長起種種猜疑和怨恨。
那時恰好幻術由海外傳入中原,摘星人設立了大淵獻,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財力精研深究,借此機會在大江入海口建起百尺危樓,就叫“摘星樓”。那時興都府還只是個無名小漁村,因此才名動天下,成為江湖中人趨之若鶩的地方。
樹大招風,盛極必衰,中原武林屢屢受創而不得修習法門,一度將幻術視為妖術,將摘星樓視為邪門歪道,號令天下欲除之。
七月十五夜,寒食月圓,群雄躁動。鬼門關開,惡戰之後一場滔天大火足足燒了七天七夜。這座剛剛建成美輪美奐堪稱奇跡的高台只剩下一地灰燼和退到頂層無處可退的無數冤魂。
中原武林大勝而歸,沒想到從一個月後的中秋夜開始,各派掌門先後慘死人手,屍體的頭顱上均蓋著一條輕軟的絲絹,上題著兩句: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報仇的是摘星人中唯一活下來的人,她在短短半個月裡將十幾位妙齡少女訓練成殺手死士送往各地。
無一失手。
她們大多扮成了煙花女子,為了報仇毫不猶豫地獻出了自己的身體。
後來她們中的一部分成為新的摘星人,經此一役,兩敗俱傷。摘星樓改名為灩波樓,在江湖上銷聲匿跡許多年,但江湖並未忘記她們,時刻提防著並冠以最惡的詛咒:男為龜奴,女為娼妓,千人凌辱,萬人踐踏。
灩波樓默認了這樣的詛咒,並不以為恥。你、我、原小路、主君、師父……所有人都一樣。”
昱音側臉仰起,冷冽的陽光給他的眉眼鍍上一層蒼鬱,“你有家,有父親,也許並不能體會到我所說的意思。”
魁玉聽呆了,眼前仿佛看到了大火裡慘叫跌落的人影,又仿佛看到貼身陪酒巧笑倩兮突然手起刀落的少女,對昱音最後的感慨她一時沒有應聲。
“大淵獻受創最深,幻術修行逐漸衰落。聲、光、影、色四種幻術如今常見的大概只有聲幻術了。蟲獸倒是另外的故事了,以後有機會再講給你聽。”
“你渴不渴?要不先喝口水?”魁玉受震撼太深,對他也連帶著多了些敬意,解下隨身背的水囊遞給他,絲毫沒注意到那是自己用的。
昱音接過來,雖然有些別扭但不忍拂了她一番好意,舉得老高直接倒在了嘴裡,一點沒碰瓶口。
“我現在說幻術就是指聲幻術,初學是從誦讀咒文開始,強大的咒文能將頌咒者的意念分離出一縷。咒文與魂魄結合得越緊密,釋放的時候威力越大。熟練之後咒文不必念出聲,只需默念就可以運用自如。
進階者會開始學習如何用這一縷意念在眼前延展出所有細節,逼真的情境需要同樣細膩而富有組織的聲音。
人聲是最信手拈來的一種,隨身樂器也比較常見。灩波樓為此特製了花枝鐵扇,在打鬥時便可出其不意地用幻術攻擊。” 昱音從靴筒中抽出扇子,手臂一震猛地打開,扇子上的細孔便呼哨著發出聲音,像當日尉遲遲驅趕蟲獸時一樣。
魁玉不知該不該捂耳朵,猶豫了一番還是捂上了。
“哈哈哈,如此便聽不見了?”昱音看她頭髮還沒及肩,捂住耳朵的樣子就像過年怕放炮的孩子,不禁一笑。
其實還是能聽見隱約的聲音,魁玉大聲說道:“只要我也在說話,壓過你的聲音又如何?”
“那你就試試好了。”
“等等我不要—”話音還沒落魁玉發現自己穿了一身大紅,站在京城程府後門口,鄰人小孩正在歡天喜地放炮玩。
她立刻明白這是幻境了,可她什麽都沒聽見啊。一晃神又回到了馬背上,剛剛似乎只是突然做了個白日夢,“你怎麽做到的?”
“幻術可不僅僅是通過耳朵傳達到身體的,倘若那樣跟尋常聲響又有什麽區別。”昱音笑笑,繼續道:“幻術給人的傷害有兩種,一種是痛苦不堪的肉體折磨,許多人無法承受立時就死去了;另一種是與現實隔絕, 成為一具會呼吸的遊屍,原小路的父親大概是後者吧。”
魁玉聽了心底泛起苦意,“原小路說幻術可解,我也見過他吹塤阻止了江籬仙,還有水道裡的海蛇,他父親所中的幻術一定也可以解的!”
“江籬仙,你們還跟她有過淵源?說來聽聽。”
於是魁玉一五一十把在鄭園的遭遇說給了昱音,他自然唏噓不已。
“這世上真正精通解幻術的人不超過五個,你的運氣真好,若不是碰到鳶尾仙,二羊鎮就是你的歸宿了。”
“還以為她給我解幻是易如反掌的事,原小路說她只是唱了幾句童謠…”
“你在幻境看到了什麽?”昱音更感興趣的是她呆呆的反應是看到了怎樣的地獄圖景。
“…那在船上幾層幻境套在一起又是怎麽回事,我死了好幾次都死不了。”魁玉不想提起左隱,把話題岔開。
“那是人魚對付過往船隻的古老幻術,並不包含殺意,只是一層比一層更深地貼近你最深的恐懼。”
最深的恐懼?魁玉想起最後是失去原小路這個朋友,忽然從頭冷到了腳。與其說這是最害怕的事不如說是她覺得最有可能發生的事吧。
“那在雀舌山呢?”她語氣有點怪。
“是我在倉促間疏忽了,給他的意念是極盡可能地傷害你,結果在他的意念裡就變成了…那個樣子…”
“到底是誰在掌控幻境?難道不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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