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命在身，不可能從湖底空手而歸。她很勇敢，自願為族人獻祭。如果沒有遇見你，我今晚有機會搶先一步退回金條把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放走。但是我遲到了，我的同伴已經替我下手。魁玉，我一直相信會再見到你，可是沒想到會是今夜。”　　“你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要做這樣的事情！你知不知道那是一條人命?買賣人體器官是梟首的重罪！”

　　“你又知不知道每年京城的達官貴人消耗在這種無聊擺設的金錢是多少?而有多少人為了五十兩銀子就可以出賣自己?”

　　魁玉淚眼婆娑仍然倔強地昂頭毫不相讓:“那不一樣，我只是，只是——”

　　“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對嗎?不用別人的命，用你自己的命，就很高尚了嗎?”他嘲諷道，“她和你對我來說都一樣，沒有生存能力就沒有生存價值。”

　　魁玉確實沒有想到他會是這樣一個從內心到外表都醜陋不堪的男人，但是他氣場很強，強到令人感到目眩。

　　“送我回去。”她沒有再追問他任何問題，他們之間的羈絆已經被他一手粉碎。他叫什麽名字，長什麽樣子，屬於什麽組織，已經都不重要。

　　聽到這一句，他的眼波黯然失落下去:“天亮之後你什麽打算?”

　　“灩波樓。”她感覺這三個字從唇齒之間劃過，似有風暴孕育其中。

　　“還是回家吧，過了明天我可以送你一程”他這次沒在諷刺，認真地說。

　　“好啊。”魁玉意外地痛快答應。“那就走吧。”

　　他也隻好伸手過來，誰料魁玉像牛皮糖一樣緊貼上來，雙臂攬住他的脖子正色道:“這樣我比較不累。”

　　他隻好依了她，舉起的手就勢環住她的肩膀足尖一點，縱身掠過林梢屋頂。明月在中天越發圓潤皎潔，清暉燦燦，魁玉仰望過去幾乎貼上他的下巴，被他的胡茬刺痛了額頭，一雙素手悄悄不老實起來。

　　“別亂動！”他呵斥了一聲，魁玉在伸手拔他的胡子，拔下來的地方留下邊緣清晰的小孔。

　　“你到底有多少張臉?是不是每張臉都是為了殺不同的人?”

　　見他沒法回答，魁玉淡淡道:“抱歉，不問了，我只是快要忘記你本來的樣子，那個時候你的臉也很髒，像個小要飯的。”她繼續自言自語。

　　“回了家我爹娘一定很高興，跟禮部賀家的親事也來得及，嫁人生子，兒孫滿堂，被封為誥命夫人，在華府中頤養天年，真是再好不過了。”

　　他的手臂肌肉收緊，勒得她隱隱作痛。

　　“可惜嫁妝單子不能托你準備，否則人肺珊瑚這樣的世間奇葩定會讓我未來夫家大開眼界。從此更視我身價非凡，堪比皇親國戚了。”魁玉對著他脖頸呵氣如蘭，櫻唇微啟，嘴角一抹淺笑。

　　“我們到了。”他臉色鐵青，加快腳程落在賭場三樓外廊的盡頭，“到房間等我。”

　　“謝了，我還有朋友要找。”魁玉松手徑直走開。

　　他一步搶上前攔住她:“那個紫衣小子嗎?他瞳色有異，只怕不是中原人種。”

　　“是不是又如何，他救了我，我至少要去說聲謝謝。而且別叫他紫衣小子，你連名字都沒有告訴我，我要叫你什麽，大眼睛醜八怪?醜八怪殺人狂?”

　　他簡直要氣翻了，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你願意叫什麽就叫什麽好了！明日之後相忘於江湖，何必留下姓名徒增煩惱。”

　　“什麽相忘於江湖，我偏要相濡以沫！你個醜八怪！殺人狂！混蛋！”她衝動之下回頭一把抓住他的領口猛的拽到面前在他唇上呸了一口之後又嫌棄地狠狠推開，

才發現自己剛剛的舉動有多大膽。　　結果眼前黑影山一樣迫近被他反身壓在牆上吻了下去，閉眼之前她還在想:他真的好醜啊！

　　心裡卻有一個接一個直至煙火盛放，無論是數年來綿綿延不絕的憂慮還是剛剛的忿懣此時都已煙消雲散。

　　這一吻終了，他伸手摘下臉上厚厚的數層疊在一起的面具，當他的臉從陰翳中移動到月光之下的時候，魁玉屏住了呼吸——

　　和她之前所見所念的完全一樣，只是他長大了，魁玉也長大了。兩人的氣息仍然謎一般互相吸引融合，沒有任何陌生之感。

　　魁玉伸手撫過他清瘦的臉頰，輪廓深沉的眉目，他比之前的面具年輕太多了，魁玉更覺得剛剛發生的剖腹取肺僅僅是一個噩夢，但現在又太像是一個美夢，她願意付出一切讓這個夢停在此刻。

　　他垂下頭，用那雙幾近無邪的眼睛看著魁玉，聲音像是來自遠方:“我沒有姓氏，沒有父母，義父叫我伊斯格，意思是左眼。魁玉，你願意叫我什麽就是什麽…”

　　左眼…伊斯格，實在不像一個名字。她低頭想了想，在牆上一筆一畫寫出:佐尹。“拆了首字，可好?”

　　“倒像是官位了。 我們是匪。”

　　他以指代筆在泥灰牆面上寫了一個隱居的隱:

　　“左隱。”魁玉點點頭。

　　他退回黑暗之中戴回了面具。

　　“你不回家?”

　　“沒有家了。”

　　“還是要去灩波樓?”

　　“勢在必行。”

　　他始終沒能說出陪她走一段路，喟然歎道:“你不能死，這是底線。”

　　魁玉馬上明白他的意思，淒然一笑:“左隱，你才是。”

　　他對這新名字發出滿意的慨歎，之後的沉默包含了千言萬語，面具遮住了他一切真實的表情，他現在還不能讓魁玉分擔這份沉重和危險。

　　魁玉無法理解，但又不得不接受，她在左隱目送中轉身離開，等她忍不住回頭看時，外廊盡頭已經空空如也。

　　夜風纏綿，吹動耳畔青絲，唇上印記消散，她隻覺渾身虛脫下墜，重重落回了現實之中。

　　樓下賭局不曾停過，魁玉必須找到紫衣少年，或者贏回五十兩。她走下樓梯，並不知道左隱在幾丈之外一直在看著她，右手手指還在習慣性地揉著一團樹葉。

　　剛到從樓梯下到一樓就跟紫衣少年迎面撞上，魁玉喜出望外:“太好了你還在！”

　　“你去哪了?到處找你！還以為你被劫走了。”

　　“沒事，那五十兩呢?能不能先讓我把抵押契撕了?”

　　“呃，那五十兩，我已經輸光了。”

　　“什麽！”魁玉感到事情變得棘手起來。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