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玉睜開眼，看到的是她閨床帳頂的月白富貴萬字紋。她心底一沉，抬手看去自己還穿著來時的衣服，立刻掀開帳子坐了起來:程何萩站在靠窗的桌前，手裡展開的正是昱音夢寐以求的那幅《地獄極樂圖》。　　“爹…”

　　“醒了?”

　　“我怎麽睡這了?他們兩個呢?”

　　“你放心，已經安排他們去休息了。”

　　“爹，我通過灩波樓的甄選了，昱音就是我在大荒落的師兄。麻姐，她兄長因我而死，現在又受到仇家的追殺，所以我把她…”

　　“別著急，先吃早飯吧。”程何萩這句話並沒比平時更慈愛和藹，可魁玉聽到卻被觸到了心中深處的機關一樣，答應了一聲忽然止不住地淚如雨下。

　　程何萩靜靜等她哭聲減弱停止下來，淡淡問了一句:“要回家嗎?”

　　魁玉抽噎著搖搖頭，瘦削的肩頭不住地顫動。

　　“還是這麽愛哭，什麽時候走?”

　　魁玉盯著他手裡的畫，平複了氣息說道:“我只是為此畫而來。”

　　“昱音已經跟我提到，說你有意把這幅畫帶給師父作為見面禮。”

　　“…是。他這麽說的?”

　　“我看這個孩子挺不錯的，第一眼看著是怪了點，聊了幾句發現他心思縝密，談吐有禮，有他照顧你這一路，我很放心。”程何萩頓了頓，接著說道:“在人世上飄零，也總要有個伴才好，你是個聰明孩子，要早為自己做打算。”

　　魁玉低頭不語，對程何萩她始終是敬畏大於親情，何況這一趟下來，她心裡的猜疑有增無減，母親的身世經歷仍舊是個謎。

　　“洗漱了先去吃飯。”程何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開口提問之前躲了出去。

　　早飯擺在她房門口的小院裡，熱騰騰地冒著白氣，是魁玉熟悉的老三樣:棗泥菱角包，粟米赤豆粥和桂香寶塔菜，想到這可能是父親專門吩咐人做的，對於這溫情她卻感到微微的尷尬。

　　昱音和麻姐已經吃得差不多了，麻姐見她睡眼惺忪走來的樣子不由笑道:“可真是回了自己家，睡的那樣沉，抱你回房也渾然不覺吧?”

　　“我爹?”

　　“行了，快吃完我們還要趕路。”昱音一努嘴，魁玉在他對面坐下。

　　“畫拿到了?”

　　昱音拍拍腰間:“你爹真慷慨，不愧是——”瞧了瞧麻姐，改口道:“不愧是你爹。”

　　魁玉悶頭吃飯，發現院子裡一個下人都沒有，通往正房的門關的死死的。雖然牆壁和地面不見焦黑的痕跡，但煙味還是若隱若無。她最喜歡的一棵丁香一棵海棠都沒了，地上野草荒蕪，看來這院子已成了禁地，不知會衍生出多少驚悚的京城傳說來。

　　“一會我們怎麽出城?”魁玉問道。

　　“先送麻姐。”

　　“南邊還能走嗎?”

　　“他們一定想不到我們會去而複返，南門反而是最安全的。而且接下來不是要去棲秦嗎。”

　　魁玉聽昱音這麽說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裡，她真怕這位師兄拿到畫之後就反悔耍賴，那她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臨走之前她還想再跟父親聊幾句，這一別可能不是一年半載便能再見的了。可她吃完了飯卻被程伯告知老爺已經出門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魁玉知道那不過是一句托詞，父親沒有明著下逐客令，但他們等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不知為何卻突然有些傷感。

　　三人喬裝一番，仍由程伯帶到角門，趁四下無人時放出門去，吱呀一聲又緊緊地閉上。麻姐忍不住道:“魁玉你爹是做什麽的?跟我們談笑風生，對你連走時都不送送。我從來沒見過你們這樣薄情的父女！”

　　昱音來不及阻止她，魁玉面上一白，僵著解釋道:“我爹是…”麻姐自悔失言，拉著她的手賠禮道:“應該是舍不得你罷，所以故意不送出來。你還有父親，我是什麽都沒有了，羨慕還來不及，說話急了些你別見怪。”

　　那個人真的是她父親嗎?魁玉也在捫心自問，比起麻姐，她只是多了可以吃一頓早飯的地方。

　　“世上有各式各樣的人，有了孩子就是各式各樣的父母，所謂＇慈母手中錢，敗兒身上衣。”

　　聽他這樣杜撰亂改魁玉和麻姐都笑起來，京城的鴿群從頭頂飛過，翅膀的影子遮住了太陽。昱音抬頭嗅了嗅風裡的潮味，神色突然凝重起來:“好像要變天了，快走！”

　　三人混在人群中出了城， 癆九的人在城門處礙著守軍不方便一一盤查，過了驛站才單獨設卡。果然如昱音所說，南門的部署是最薄弱的。

　　無論進出男女老少都要被盤問一番，他們不熟悉魁玉，但對麻姐的聲音樣貌了若指掌。此刻麻姐雖然易容為一個鄉下老太婆，但只要一說話還是會露餡。

　　昱音把她拉到一邊:“我有辦法可以讓你的聲音變老五十歲，但是要恢復可能沒那麽容易，你如果不肯，那我們就硬闖。”

　　麻姐望向魁玉，她也點點頭:“硬闖我們也有七成把握。”但麻姐低頭想了想，對昱音說:“還是不要動手了，你包袱裡的東西很寶貝吧，不要為了我造成不必要的損失。魁玉的人情我也許欠下還可以還，但你已經幫我太多了。有什麽改變聲音的方法你盡管用吧。”

　　昱音取出一個密封的袖珍瓷瓶，麻姐沒注意那上面的圖案，魁玉倒是眼尖又看到兩個赤條條的肉體，厭惡地別過了頭。

　　“喝吧。”

　　麻姐閉眼一揚脖，瓶中大約只有一滴液體，酸得人牙倒，倒不覺燒灼痛楚，麻姐實在酸得受不了了，哆嗦著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水…”

　　說完她和魁玉都驚了，這聲音蒼老嘶啞，跟她容貌十分相配。聽到這聲音麻姐不願開口再講話，指手畫腳地要水喝，心裡雖懊悔也無法。

　　魁玉剛要拿水給她，卻被昱音按住了手:“不能喝水！先忍忍，等會我再跟你們解釋，現在我們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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