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子……小姐問你話呢!”生性活潑的翠兒可經不住這麽長時間等待,見和珅沒有反應,隨後巴掌就上去了,可就算是鼓起了勇氣,也沒有太大的膽子,只是碰了一下,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兒一樣,直接又跳了回去,一臉嫌棄的樣子。顯然,現在還害怕哩。
和珅被打醒了,這動作雖然輕柔,可也把思緒拉了回來。道歉道:“對不起……又失神了。”
聽到此話,霽雯不禁笑出了聲,心道這個人真是有意思,哪有見到自己如此失神的?這才多長時間,就已經道歉了三次,難道是天生的呆子?見不得美女的主?可心裡計較的同時,還是有些小高興的,畢竟對方是因為自己,哪個女兒不願意別人誇讚自己呢,只不過有人是用的嘴,有人是用的動作。
當然,翠兒可不這麽認為,她可真是有些小心提防了,從小跟小姐在一起的她可沒有見過如此奇怪的人,雖說長得不錯,可若是神經上有啥問題的話,那也是不可取的,同時,又開始埋怨起自家老爺了,怎麽會找到這麽一個奇葩人兒,這不是把小姐往火坑裡推麽。想著,動作更是小心,生怕對方突然暴起,到時候自己好有個反應。
“你這人,可真是有些奇怪,見著你才多長時間,竟說了三次道歉,感情你是不想見著我了……”霽雯嬌笑著。
和珅趕緊擺手,表明自己當然不是這個意思。理了理自己的思緒,趕緊平複一下自己緊張的心情,他現在才有些發現,自己這說白了活了許久的人了,竟然會在一個人面前如此緊張,這可是之前從沒有體驗過的感覺,就算是面對強勢如同馮英廉大人的,他也不曾如此。
“只是有些事情從腦子裡過了一遍,有些傷神,所以才會如此冒昧……”然後,做了一個請茶的姿勢,抿了口茶。
霽雯一挑眉,說道:“剛才聽翠兒說你認得她?”
聽到此,和珅心下一沉,暗說自己剛才的確是有些突兀了,尤其是自己那一口脫口而出的翠兒,當真是嚇壞了這個膽小的姑娘。要說自己之前肯定沒見過這個小姑娘,現在就突然喊起她的名字來,到底是怎麽回事?難不成是之前就有所圖謀,才會有如此認知?
這想法甫一出現就被和珅否認了,他可不想出現這樣的局面,尤其是現在這個檔口,若是被人冠上以這個名頭,到時候還如何跟霽雯相處,到時候別說自己是夢中霽雯的郎君,就算是天王老子都斷不可能被霽雯所接受的,可是,又想起了她的性子,心下又有些糾結了,她是最討厭別人騙她的,若是自己騙了她,於她於己都不合適。
於是,打定了主意,說道:“其實,小姐你我也是認識的……“
霽雯反倒是覺著有意思了,狐疑一聲,“哦?”心裡卻越發對眼前的少年感興趣了,一般來說,哪一個登徒子也不會如此坦蕩的承認自己有所圖謀,可他現在承認不就是相當於承認了麽。同時,又想起了之前他的表現,若說是登徒子的話,他還沒有見過哪一個人有如此癡情的表現,仿若是見到了久伴於身的親人一般。難道自己曾與他有舊?可怎麽想,都想不到對他的印象,現在只能記憶起從仆役們口中聽到的消息。於是故作生氣,問道:“我倒是想要聽聽,你到底是如何認識我的……”
“就是,就是……我家小姐怎麽會認識你……”翠兒在一旁添油加醋,而端坐著的和珅卻沒有因此受到任何影響,從一開始說出那句和‘其實,小姐你我也是認識的’之後,他就已經準備與霽雯坦白了,對方若是認可還好,若是不認可的話,那自己也認了,夫妻之間最基本的不就是信任麽?對霽雯,他選擇無理由相信。
“容我給小姐講一個故事……”說完,繼續說道:“我曾經做過一個夢,夢裡我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她出身豪門,卻溫柔賢惠,於我潦倒窮困之時下嫁於我,不曾嫌棄我這個窮書生沒有那錦衣玉食,也沒有那高官厚祿。風雨之行將近三十余載,她都兢兢業業,未有一句怨言……“
“大膽登徒子,你是想說什麽?”就算是翠兒都已經聽出來和珅此一言有別的意義,聰明如同霽雯何嘗不知道這夢中的人到底是誰呢。可是,她還不想打斷他,尤其是從和珅現在的表情上來看,她能夠感覺到裡面蘊含的真情,仿佛是親身經歷一樣,於是她擺了擺手,讓翠兒不再打斷。
“三十余年,我們育有二子,尤其是那小兒子,夫妻二人都以為是上天的恩賜,可就是這小子,可讓我們夫妻二人遭了罪,她本身身子骨就弱,現在經了這大難,整個人仿佛都被抽空了精神,虛弱了多少天。”說到這裡,和珅都有些哽咽了,然後面色一緩:“幸運的是,孩子降生下來,光是這長相都像極了她,那鼻子眉眼,精神的很。可是,那身子骨也像極了她,大夫都說,他活不過多久……”
“我們都不信,那時候我有萬貫家財,怎還救不了這個小兒。所以,我發了瘋的找名醫救他,希望上天能夠饒他一命,也饒了她一命。可是……“話鋒一轉,和珅的不自覺的已經落下淚來:“小兒還是被上天帶走,這一走,直接把她的精神也掏空了,那身子骨,也如同被擊垮了一樣,連帶著多年的頑疾都一並被引了出來,有一天我竟然發現,她都在咳血。”
“有人說,這是我多年為非作歹的因才結下來的果。我知道,他們就是幸災樂禍。若是平常的自己,肯定就把那些人生吞活剝了,可現在不是時候,我還得給她治病。於是,我尋遍了名醫,甚至把宮裡的禦醫都拉了一遍過來,希望能讓這些國手們救救她的命……可是,就不見效。”
說到這裡,和珅終於有些崩潰了,眼淚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小小的身子也蹲了下去,仿若是身上背了一座大山,抱住了自己的腦袋,埋在裡面。現在,他整個人都仿佛回到了那夢中的悲傷一幕,眼前盡是霽雯當時骨瘦如柴的樣子,還有那氣喘噓噓,一口接著一口喘著粗氣的日子。
就在他傷心的時候,霽雯的心也被揪了起來,想要伸手安慰他一下,可卻沒有伸出手,欲言又止的。
“於是,我開始信神。到了秋天。七月七日,相傳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過去的我從來都沒有注重過這個日子,可今年卻有些不同,我讓仆役們精心準備著,原因無他,只是想趁著這機會給家裡添一些喜氣,也讓她能從這鬼日子裡回過神來,於是,我親自在院子裡搭了彩柵,裝蛛盆等也早已吩咐仆役們準備好,香案上供著‘牽牛河鼓天貴星君’和‘天孫織女德福星君’的牌位。”
“等得了晚上,香案上的貢果還有佳肴都已經準備妥當。我帶著那不成器的兒子開始祈禱,說起來,本來這祈禱星君的應該是女人,不過,此時我卻破了例。而且,此次所求的不是星君們降予富貴,更不是想官運亨通,只是想祈求他們這些神仙們給她健康。於是,我一遍又一遍的求著,希望能讓我們夫妻二人白頭偕老……“
苦笑了一聲,這一聲讓霽雯都已經猜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是什麽了,可還是忍不住聽他說著:“可能一身牛糞的牛郎還有那心靈手巧的織女看不上我這個滿身銅臭的人吧。她的身體還是沒有什麽好轉,於是,我還不放棄,等到了中元節,我想去賄賂那些鬼神,想讓他們放過她。不是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麽?呵呵……”
看著他笑,霽雯都有些不忍心,這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
“那天,我到了道觀、佛寺、參拜了一遍,那各路神仙估計都已經認得我了。家裡面更是讓管家準備了豐厚的供奉,用了三頭豬、三頭牛、三頭羊、三石米飯還有香燭酒禮、楮帛等,祭拜著鬼神。就算是仆役還有丫鬟們都沒有閑著,也讓他們到了河邊,把日間做的歸龜王、鬼判、鬼兵、鬼役、放在了鬼船之上,然後焚化。岸上,兵丁們幾百人手執荷葉,荷葉中燃亮蠟燭,一時間青光熒熒,羅列兩岸。還有那琉璃做荷花燈數百盞,放入河中,隨著那河水的波浪蕩漾著……之後,我才在那船隻之中誦經祈禱,希望他們能接受……“
苦笑著:“說實在的,我從沒有賄賂過哪一位如此用心,這一次,這些鬼神們享受了……”
“可是,我這做的值了,這些鬼神雖然不懲惡人,不賞福澤,卻對這金子有了興趣,這一次之後,她的身子好了,仿佛久病得醫,臉色竟然都紅潤起來。所以我高興,感覺這東西值了,所以我感謝諸神,那些道門、佛道、鬼神的仙人們,因為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何人有了如此神通,把她的身上的病帶走了……”
說到這裡,和珅才露出笑容,總算是把之前陰鬱的氛圍一掃而光。讓在聽著的翠兒還有霽雯都松了一口氣。
“自打那天之後,她吃的都多了些,身上的肉也多了許多。仿若是回到了二十多歲的年歲,就連身上的頑疾都好上不少,從那之後,家裡頓頓有肉,因為你的身子好了,府上需要慶祝。從那之後,我就再沒有上朝,因為我知道了什麽對我才是最重要的,你需要我在你身邊。那一段時間,是我這一輩子第二高興的日子,僅次於那一日迎娶她進門……”
“可竟然有人告訴我,她的命不能熬過中秋。我發了瘋的生氣,從沒有如此生氣過。於是我給他編排了一個罪名,凌遲問斬了。可就算是如此,我心裡還是有些打鼓,開始找一些能人為她求仙問卜,希望能有人證實那混蛋說的不是真的。還想要尋一個法子,能讓她長命百歲。在泰山上,我問到一個和尚,他告訴我,只要挺過了八月十五,她的命就有了,因為閻王隻留她到八月十五……只有月神才能救她,因為她本就屬於月亮。“
“最後怎麽了?”翠兒不禁問道。
“晚上,我在後花園之中立了一個屏風,屏風兩側擺了雞冠花、毛豆枝和鮮藕;屏風前擺了一張八仙桌,桌子上擺了一個大月餅, 周圍點綴以水果和糕點。就這擺設,都是家裡人商量了好久,最終還是她兒媳定下來的,說到底,都是不想讓她走啊……“
“就這樣過了一個節,一切都歡天喜地的,兒媳攙著她,我也在那陪著笑著,只是心裡還有些擔憂,因為自己害怕,怕過不了今天晚上,直到聽她說道‘你扶著我,我有些倦了’之後,我的心才暫時放下,因為她現在精神還好,身子骨也是強了不少……“
“她讓我扶她坐下,趁機伏在我的身上,我也這麽摟著她的腰身,看著那天上的白璧圓盤漂浮在碧藍的天上。可就在此時,我感覺到臂彎猛的一沉,心也隨之沉了下去……”說到這裡,和珅有一種近乎是死寂一般的平靜,渾身散發出來一種讓人心痛的味道。
“她走了,在這月神簇擁之下,回到了月亮之上……”
說到這裡,和珅又看了眼月亮,眼淚不禁有流了下來,而那兩人也看著現在有些神傷的和珅,眼睛也禁不住濕潤了。雖然自打剛才她們就能猜測到結局,可臨了說出來之後,她們感覺還是有些不可接受,聽完這個故事,仿若是整個人的心思的都被掏空了,失落,惆悵,感動,百感交集。
玉蕊花正好,海棠秀可餐。
今春花依舊,寂寞無人看。
折取三兩枝,供作靈前觀。
如何風雨妒,也紫同摧殘。
和珅吟唱著,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