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原本無人問津的舞台,四周忽然亮起了射燈,因為發生的太快以至於楚善兩人都還沒來得及適應,無水同樣是眯著眼睛,但楚善的心裡更多的像是有一塊巨大的石頭沉了下來。除了白光之外,隨即而來的就是各式各樣的目光,盡管審判室裡的靈體並不多,但也足以讓站在角落的兩人感受到極大的壓力。無水也沒了剛才的激動勁,被眼下的場景驚得話都說不出來,楚善盡可能的平複著自己的情緒,雖然這是極不願遇到的,但既然已經遇到了,也隻能硬著頭皮迎上去了。 鬼官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殿內的邊緣處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楚善兩人,這時才看清楚鬼官的臉,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鼻尖下的兩撇胡子,並不是黑色的,透著一絲棕色的光,顯得異常詭異。
“你們是從哪兒冒出來的?”說出的話也透漏著一種高處示人的態度,確實也是,畢竟這裡是地府,眼前的人又身為鬼官,如果以看普通人的目光來判斷估摸著也就是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然而,這卻並不適用於他的身上,要知道這位身材瘦削的鬼官不知活了上千或是上億年了。但這番話卻有點惹惱無水,什麽叫哪兒冒出來的?冒?剛剛還有些許的慫勁,接下來便被莫名的怒火給點燃,也顧不得這裡是不是地府了。
“你什麽意思?我們一直就在這裡,什麽叫從哪兒冒出來的!”倒是鬼官被無水的話給頂住了,想必在這個地方沒有幾個鬼差敢對他這般說話的,就像皇帝身邊的得寵太監一樣,一下子竟被咽的斷了說話。
“你們一直都隱藏的很好,為何現在卻要暴漏了呢?”不遠處的內殿悠悠地傳出來了話,楚善故作冷靜地看著一眼,雖然沒見到是誰,轉念一想也便知道了,在這裡也就隻有閻王的聲音會如此低沉渾厚了。
鬼官也朝後面望了望,轉回來後似乎把頭仰的更高了些,依舊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氣勢。楚善拉住了無水,但願她可別衝上去,要知道她們已經違反了地府的規矩,然而內殿卻是眾多規矩中更加不能逾越的一條,絕對不能在沒得到允許的情況下擅自闖入。
“閻王殿下,很對不起影響了您處理事務,隻是,”楚善盡量調整著語速,“我們也是受人之托才擅自闖入此地的,還望您可以諒解。”話畢,楚善拉著無水不慌不忙地跪下來行禮,雖然無水一開始是拒絕的,但最終也迫於楚善的怒視隻好乖乖跟著跪了下來。
“喲呵,受人之托?”鬼官揚起了一股異常高挑的腔調反駁了過來,“所以你倆還不是人,我看也不像是魂魄,你們究竟是何許人也?!”鬼官眯起了細長的眼睛,雖然這樣更像在臉上開了兩條縫,但也能讓被注視的人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感。“你們是妖!”
“是啊,不然,”看來無水是已經完全忘記了來地府前對楚善的許諾了,在鬼官的這般態度下什麽沉著冷靜、三思而後行早已拋之腦後,而跪在一旁的楚善顯然是對她再了解不過了,趕忙打斷了她,“對不起審判官,我妹妹年輕不懂事,還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與她計較才好。”楚善握著無水的一隻手已經亮出了一道淺淺的粉光,從指縫間穿進了無水的手臂內側,楚善現下有點後悔,這道讓她不能說話的法光要是早些用到也就不會發生眼前的事了。“我倆的確為妖,但從來沒有害過人,相反活在陽間唯一做的事都是度人於劫難,小女子句句屬實,望大人能輕恕。”
“楚善你幹嘛啊?!幹嘛要強製我說話?!!”無水還是不死心,
腹語飛快地傳到了楚善的耳膜內。 “你最好別說話!再不冷靜下來,稍有差池你我都別想再走出這地府大門!”
“那杜梅的事你得趕緊告訴閻王啊,不然她真要被判罰了可怎麽辦!”無水雖然脾氣急了點,但內心卻還是一個善良的小妖,楚善也隻能輕輕歎了口氣。
“你要不那麽著急的話,我們或許還能想到其他辦法,眼下已經被閻王發現,自身都有罪,還想先幫別人開脫嗎?”
“那!那可怎麽辦!”既著急又懊惱的情緒把無水的臉堵的通紅,因為說不出話了,也隻能眼巴巴地看著楚善。
“你的話何以為真?”雖然隔楚善兩人還有一些距離,但每次隻要閻王一開口說話,都能給人一種好似就站在旁邊的錯覺。
“沒錯,我們要如何相信你說的話?光是這偌大的地府就有著成千上億的事務等著我們去處理,你隨便編織一個謊言,是真是假,我們也無心去追溯!”鬼官補充到,眼神更加犀利了起來。
“閻王殿下,審判官,小女子所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假,”楚善直起背朝殿內看了一眼,杜梅仍舊低著頭跪在殿內,盡管她們已經製造出這麽大的動靜,屬於她的審判也暫時停止了,杜梅都始終沒有回過頭張望一眼。“懇請殿下能先讓我入內,小女子有一事要報。”
“準!”這下閻王倒是回答的非常果斷,沒有給鬼官一丁點的時間回應,只見鬼官雖然已經轉身走回簾子旁,也仍舊沒有稍稍改變他的表情,好像看著一個劣等物種般讓人極其不適。但楚善卻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多麽不痛快,她比無水成妖的時間要早,也深知,天上地下,神鬼魔妖,她們作為妖,確實排在最後面。
“內殿是不能隨意進入的,既然閻王已經答應我進去,你就好好在這裡呆著,不管一會發生什麽事,絕對不能闖進來知道嗎?!”楚善鄭重地叮囑無水。
“不!說好我們一起來的,怎麽能在關鍵時刻讓你一個人去呢?!不行,我也要去!”無水果然太執拗。
“無水!你聽好了,地府最為禁忌的就是在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擅自闖入內殿,隻要在這裡,是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可,萬一你應付不過來怎麽辦?!”無水著急忙慌地看著站起來準備走進去的楚善。
“我要是應付不過來你站出來也起不了任何什麽作用。在這個地方,動武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況且真要動武,十個我倆也不是對手。你放心,隻要你安靜的呆在這裡,不會有太大的問題,相信我!”
楚善揮了下手,一道細微的粉光圈在了無水的腳邊,一個圓圈稍稍亮了一下就暗了下去,無水皺起眉頭哀怨地看著走進內殿的楚善:看來還是不相信我,不許我說話還限制我自由!
記得還為人的時候,偶爾讀過一些書籍,上面時常會提及到地府的審判室,這裡常年都充滿了無數的哀怨與不甘,那會就時常在思考,究竟世上會有多少人是帶著多少不甘願來到了那個地方的,然而轉身看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似乎每個人都過得挺開心滿足,雖然定眼一瞧,能夠看到那些個幸福笑臉背後隱藏的苦澀,但總會安慰自己,人之本性除善惡之分外,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即為貪,貪欲能使人上升也能讓人落後停滯。因此也會有更多的不滿足,長久的不滿足無法得到應有的獲取與釋放,便會積壓在心底,久病成災。那麽人死了之後,如果不是去了天上,凡是入了地府的那些魂魄,他們又有多少的不甘願最終會化成一縷縷的青煙,漂浮在這個神秘而又空曠的地方呢?後來就慢慢覺得地府這個地方,所有的不甘願也還隻能是不甘願,並沒有機會得到多大的釋放。
這個曾讓血肉之身的楚善敬畏而好奇的地方,為人時沒能踏入,眼下卻以另外一種身份站在了其中。
楚善跪了下來正對著簾子,將目光調整到比平視稍微低一點的位置,謹慎地行了個禮。
“首先你得清楚,既然你已經進了內殿,如果接下來將要稟報的事無關痛癢的話,”鬼官似乎已經判定楚善就是為了給擅自闖入的自己找了台階,以一種看你能編纂出什麽花樣的目光注視著楚善,“不管你的妖道有多深,你都將無法再回到陽間。”
楚善抿了抿嘴,隻覺嗓子有些乾澀,鬼官的話她當然明白,她瞅了瞅稍微靠前點的杜梅,光從後背看上去似乎很單薄,感覺像是一陣風就可以將之吹倒,“殿下,小女子名叫於楚善,跪在殿外的是我妹妹無水,正如之前所說,我們的確不是普通人類,存活於陽間隻是為了能幫助有緣人渡劫。”無法說話的無水使勁地在殿外點頭。
“我知道你們躲在角落裡,但一直都隻是看著這裡發生的一切並沒有出聲,為什麽到這個時候反而要製造那麽大動靜了?”因為隔簾子更近了些,能夠依稀通過簾子看到閻王的身材很魁梧,即便是坐在台階的椅子上,也能接收到一種鎮定自若又不容分說的莊嚴感。他緩緩地問楚善,聲音裡感覺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是這樣的,殿下。不過在我陳述之前,想冒昧地問殿下一個問題,希望殿下能原諒,為小女子解惑。”楚善稍微抬了點頭,至少這樣能讓自己說的有底氣一些。
“大膽!”鬼官打斷了楚善,他的神情看起來比無水頂撞他時還要憤怒了幾分,若不是隔得還算近,甚至會以為他的兩撇胡子已經隨著高亢的聲音飛了起來。“小妖女,殿下給你機會入殿已經寬宏大量,沒有直接處罰你擅自闖入地府你就該偷笑了,現在居然還敢直接登門入室質問起殿下了!”說著鬼官就朝楚善走了過來。
“不礙事,判令,你且等等。”閻王依舊聲音平穩,隻是比剛才的音量大了一些,鬼官驚訝異常地轉頭望著簾子後面,想必這樣的情況他是從來沒遇到過的。“殿下,這小妖女根本就是滿口妄言,您可不必太過慈悲啊!”
“求審判官原諒!”楚善響亮地磕了三記頭跪拜,越是在這種時候就越要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絕對不能出現了一點點的慌亂,“判官請您相信楚善,我絕對沒有一句妄言,我知道不應該不正面回答殿下的問話,不應該反其道而行,隻是,我想要稟報的事確實不太好直接說明。希望您可以諒解。”
“什麽樣的事不可以直接說,非得要拐彎抹角?”鬼官倒是起了好奇,一臉不屑地直視著楚善。
或許從來都沒有見到過楚善這般的謙卑,跪在殿外的無水也開始緊張起來,額頭已經不自覺地冒汗了,現在已經平靜了許多,腸子這會也差不多悔青了,各種對自己的怨恨佔據了滿腔胸膛,她著急地望著殿內的楚善,心裡不自覺地默念起了阿彌托佛。
“你問吧。”閻王主動接過了話,楚善心中大喜,盡管看不清閻王此刻的表情,但至少他願意配合,這恐怕是千百年難得一見的機會了。“你倆既然都赤手的來到地府,證明功力不淺,不是一般小妖,既然不是一般小妖,那對於天上地下的規矩也是多少有了解了,冒著這麽大的風險來到這裡,我且願意聽你如何解釋。”閻王淡淡地說完了話,從模糊的簾子裡面能看到他揮了揮手,而鬼官也望後退了回去,雖然一臉的不情願但也無話可說,而就在這一瞬間,內殿旁邊還站著的其他等待審判的魂魄與鬼差隨著一片幽綠的光也消失不見了,殿內這時才算是真正的空曠起來,只剩下了寥寥幾人。
楚善感激地向閻王再次行禮,而當她抬起頭來時,之前真誠的眼神卻增加了一絲的堅定。
“我想問問殿下,審判的目的是何?”
“那你先告訴我世人所認為的陰間審判是什麽?”閻王反問了過來。
“小女不才,只知道每個人還活著的時候都希望自己死後能在觀音大士的指引下飛至天庭,免除被黑白二常帶回地府接受審判,但是芸芸眾生,天上地下一日,世間一年,卻有如此多的孤魂亡靈被帶入此地接受審判,可見死後想要飛升對於常人來說幾乎是非常困難的。”這些道理其實為人的時候就有明確地思考過,隻是沒想現下居然有機會堂而皇之地說出口,並且眼前還是掌管著地府的最高人,楚善的手心似乎已經開始冒汗,“既然飛升的可能極小這件事在每個人死後才能徹底知曉,那麽進入地府審判的意義就顯得尤為重要了,恕小女子鬥膽,我所認為的審判應當是要正確地判斷這些不管自然死亡亦或是非正常情況下死亡的魂魄,指引他們去最適合的地方才對。”
“沒有錯,”閻王很快地回應了楚善的話,“不過,這隻是其中一點。”
“嗯,我也深知這其中自然有許多的道理,它們或許極其奧妙深不可測,但我始終覺得無論是哪一個魂魄,在得到它們最終的審判結果前,應該酌情考慮讓它們知曉生前所錯過的卻又迫切想知道的空缺部分。”跪在殿外的無水捏緊了一把汗,天啊,楚善這是在旁敲側擊地說閻王的審判有問題,頓時感覺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而在楚善的話說完後,殿內卻安靜了下來,沒有一人回應她,如果有空氣的話,想必可能也該凝固了。
楚善又何嘗不緊張呢,雖然有預想過這番話說完後閻王或者審判官可能會出現的反應,但是沒想到居然會沉默起來,沉默比訓斥更為可怕啊。
她偷瞄了一眼審判官,卻不小心與他如火焰般的眼神撞上了,她趕緊收回了眼神,垂下了頭,要不是閻王命令審判官不要干涉,估計這會他早已經動手了吧。
“你是在為剛才那名叫蘇妙的女子抱不平?”短暫的沉默後閻王開口了。
“殿下,希望我剛才所說的話沒有衝撞到您。”楚善雙手合十,“我沒有在為誰抱不平,這隻是小女子的一席非常細微的看法,並不期待能改變什麽,隻是因此次是受人之托來到這裡,希望能幫助我的有緣人化解一點點的劫難。”
“好!那現在我需要你回答我一個問題。”閻王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似乎這個問題已經預備了很久。
“殿下但講無妨。”楚善疑惑地望著簾子,心裡完全沒準閻王要問她什麽。
“我的法眼看到你是血肉之身,又為何成了妖?”
猶如一道晴天霹靂閃過,楚善感覺暈乎乎的,什麽可能都在閻王開口前想過了,可偏偏沒想到他問的問題竟然與她剛才所說的無關,閻王竟對自己起了好奇?楚善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又恢復了冷靜。
“殿下英明。小女子的確是血肉之身,變成妖,隻是因為,因為”楚善咬緊了下唇,這該如何解釋,本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卻被閻王突然岔開的話題打亂了思路,楚善皺起了眉頭。
“隻是因為什麽?”閻王依舊緊追不放。
“因為緣分所致,我本為人,卻在機緣巧合下成為了妖。”希望這樣回答不要惹怒閻王才好,楚善暗暗祈禱著。
“而且還是有著千年法力的狐妖嗎?”這次閻王的聲音生出了一些異常,好像埋藏了一種不知名的情緒在簡短的一句話裡暗自翻滾。“你剛才說你叫什麽?人類的時候也是這個名字嗎?”
“嗯,殿下開恩,我現在也是用的人類時候的名字,姓於名楚善,紹興人士。”楚善一字一句地回答道,擲地有聲。
“好!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受人之托的事為何了吧?”
“我此行的有緣人尚在人間, 他名叫賀軍。”話音剛落,原本如同置身事外的杜梅猛地回過了頭,一臉吃驚地朝身後的楚善看了過來。
楚善也直直地看著杜梅,這才看清楚了這名女子的臉,柳葉眉,白皙的皮膚,巴掌大的臉上布滿了乾涸的淚水介質。
“既然你的有緣人尚在人間,你為何要來到地府?”閻王說完後補充到,“受他之托?”
楚善的眼神從杜梅的臉轉移到了簾子上,她慢慢地舒展開皺緊的眉頭,歎了口氣,“殿下息怒,小女子此行非他意,是我一人所為。”楚善稍微往前挪了挪,差不多和杜梅並肩的位置,“幫助我的有緣人渡劫,此行必不可少。”
“怎麽說?”
“我的有緣人現在被惡靈纏身,已入魔障。關於他所遭遇之事,此間種種因由我了解甚少,故無法獲知解鈴之道,隻能來到這裡,找尋另外一個至關重要之人。”楚善認真地回答著閻王的話,雖然沒有回頭,也能感覺到自始至終注視著自己的一股熱切的眼神。
“是我,是我!”杜梅突然搶過了話,因為長久的沉默,聲音在殿內顯得尤其響亮。
“放肆!”鬼官也意外地出聲,訓斥著杜梅,“殿下與她說話什麽時候輪到你開口了!”
閻王沒有理睬杜梅和審判官,似乎殿內就隻有他和楚善二人,“你要找的人就是她嗎?”
“回殿下,是的,正是此女子。”楚善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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