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猛的陣雨毫無預警地砸落在這座不大的城市,浮城像個玩水的小孩,全身濕漉漉地躺在溝壑不平的地表上,街道上慢悠悠的人群猶如螞蟻般迅速撤離,很快就變的空無一人,盡管家家戶戶窗戶緊閉,也會被偶爾迸出的雷聲驚醒。雨來的很快也很大,也像位保潔阿姨拿著水管擺動著不太靈活身體正在工作。 在清洗,洗掉一切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在18樓最角落的這戶屋子裡,黑布隆冬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足以能夠形容。稍微朝窗戶的位置靠近一點,通過外面淡薄的月光,即便被雨打碎了,也能折射出斑點光亮,這才稍微看清楚裡面支離破碎的環境。
然而一個清脆的聲音不知從屋子的哪一頭傳了過來,大約像是玻璃瓶撞擊到了牆壁,眯著眼睛朝發出聲響的方向望了過去,緩緩露出了些微弱的昏黃燈光,搖搖欲墜地遊在半空中,一個晃眼便看到男人從廚房裡端著這個發出光亮的蠟燭走了出來,他的身影很落寞,但這隻是第一秒看到他的反應,更多的會注意到在他身後,應該說是圍繞在身後有一圈若隱若現的烏黑色的煙霧,準確地講,叫戾氣,好似一隻魔爪般推動著男人往裡屋走了進去。
男人的臉色發青,額頭的戾氣尤為明顯,絲毫不輸此刻遍布閃電的天空,他的目光呆滯,沒有一丁點光亮,如同一具被抽離了靈魂的軀殼,撲通跪了下來。
而立在他前面的首飾台上,則是一片狼藉,殘留的口紅烙印在桌角已經有些發黑,原本成對的耳環只見著一隻掛在鏡子框的一邊,還有各種各樣的護膚品,被巨大的力量撞擊後瓶身已經千瘡百孔,殘留著淺淺一層的乳液裡充滿了黑色的雜質,潔白不再。
而最為顯眼的便是掛在鏡子中間的一串項鏈,一顆顆深黑色的珠子串聯而成的吊墜上,泛著金色的底,刻印在上面的一個渾身黑色的小孩,正撐著笑臉,沒有一絲情緒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護身符,求求你讓我家人都復活好嗎?”賀軍雙眼緊閉,雙手虔誠地合十對著項鏈,所有的精力全部凝結在了一起,隻為這麽一個願望,好像隻有這樣,它才能實現。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用我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壽命來換取!”
電視或者電影上,更甚至於小說裡面,印象最為清楚地就是,那些懷揣著大願的人都會這般虔誠地將自己的心願托付於信賴之物,隻要他們夠堅定,意志夠強大,就必然能夠在神明的護佑下得以實現,當然,相對應的就是互換,拿什麽置換就顯得極為重要了,這取決於願望的重量有多沉,是否能沉到用此生最為寶貴的東西去交換。像是這種令人起死為生的祈願,賀軍所能想到的便是生命了。
隻有這樣,護身符才能起到作用,才能夠幫助他達成所願。
他默默地念起了大師曾教給他的經文,他對賀軍說過,如果有希望護身符幫助的時候,一定要心誠,同時跪拜它念足99次經文,且萬物都是對等的,當願望實現時則需要托付人提供一個對等的東西進行交換。
賀軍一字一句地念著經文,心無雜念,此生或許都沒有任何時候比現下更加認真,當然,他睜開了眼睛,想起了與杜梅的過往,跟她求婚,她為自己生小孩,她第一次住院,他們的初夜……他搖起了頭,對,那些時候也很認真,不過這一次,這種認真更為迫切,因為它不受掌控。
一聲驚天的閃電突然閃落在窗外,劈裡啪啦的聲響徑直傳進了賀軍的腦中,
一些零碎的片段猶如海浪般朝他席卷而來。 “保佑我順利升職,最好是能掌握部分實權!”
“如果真的升職了,我肯定會加倍努力工作的!”
“護身符,我媽媽現在危在旦夕,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保佑她能挺過這一次,一定要讓她挺過這一次!求求你!”
“要是我媽媽真好了,挺過這一次的話,我一定會,我一定會……你想怎麽樣都行!”
“護身符,你知道我老婆那姐姐的事了吧,想必剛剛也聽到我們爭吵了,既然是一家人,怎麽可以這樣?屬於她自己的地她也拿走了,現在還居然來搶自己親生妹妹的,你說怎麽會有這樣的姐姐?不行,這次絕對不能讓她搶過去!說什麽也不行!可是護身符,你說,我要怎麽辦才好?”
“如果這次你幫我讓她姐姐打消這個念頭,不來跟我們爭地了的話,我願意……恩,護身符,你肯定會幫我的對不對?一定要幫我!”
……
雷聲已然消退,轉而奔騰起來的轟鳴卻隨著項鏈突然落下炸開在了賀軍的心裡,屋子仿佛開始搖晃,跟地震不同,這種搖晃是上下遞進的,一下,一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將要從地面冒出來,賀軍猛地站了起來,卻在同一瞬間聽到了另外的一個聲音,一個陌生卻好似熟悉的聲音,聲線輕盈又清脆,像立體環繞一樣晃晃悠悠地說起來。
“好的,我會幫你,你要給我什麽?”
“我要什麽,你都能給嗎?”
“她可以不死,那誰來替她?”
“很容易,她死了就好了。”
“你要拿什麽來跟我交換呢?想好了嗎?”
“我想活回來!”
忽大忽小的聲音慢慢地靠近過來,賀軍四下張望,沒有看到任何東西,而天花板也開始搖晃起來,原本黑暗的房間開始有了一些光線,發出光亮的不再是蠟燭,而是項鏈!對, 項鏈的吊墜,開始散發出一陣詭異的黑光,因為太聚焦,晃得賀軍差點睜不開眼。
“護身符,你是顯靈了嗎?你是要來幫我了對嗎?!!”
黑光如同流水般慢慢滲透桌面,傳遞到了白色的牆壁,一汪湖水般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而中心點就是賀軍站著的地方,他感到一陣頭暈,一種被蠻力拉扯的痛楚瞬間佔領了整個神經系統,他捂著頭蹲了下來,因為劇痛讓他忍不住發出低沉的吼叫。
措不及防地,更亮的一束光飛快地朝倒在地板上的賀軍射了過去,疼痛也在那一秒被另外一種異常的感受替代,身體像被抽空後迅速灌進了無數的液體,飽和到快要膨脹,所有的思考和情緒全部往後倒退,凝結成了一個點,直至化為烏有。
躺在地上的賀軍緩慢地睜開了雙眼,眼角留下了一滴淚,然而這跟普通的淚珠不一樣,渾濁烏黑的顏色劃過臉頰,隨著整個眼眶的黑色一起支撐起賀軍飛快地從地板彈立到了窗戶前。
“咚!”
又一陣響雷敲破了寂靜的午夜,小區裡沉睡的人們都被吵醒起來,不是因為驚天的雷聲,而是樓下清脆的鳴笛聲,急促地攜著大顆的雨水在空中旋轉。
人們都紛紛從窗外探出了頭,看向其中一棟大樓,而在它的18層,1802室,一股猩紅的烈焰異常耀眼地侵蝕在人們的眼中。
厚重的濃煙不停地往外張著翅膀,看起來又像一對眼睛,悄無聲死地躲在後面注視著這一切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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