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班與蘇仆延相對而坐,面色沉默。 “樓班,袁熙的消息到了麽?”蘇仆延緩緩開口詢問。
“嗯...明日出兵,裡應外合,共破踏頓。”樓班身上的鋒芒再也不加隱忍,而是陡然激射而出,似乎立刻便要執劍而出,斬殺踏頓。
“這五日以來,我烏桓大軍損失慘重,十三萬控弦之士死傷兩萬余人(單單是死者便有一萬八千,由於攻城慘烈,死者多而傷者少),而這其中,踏頓死傷七千,烏延死傷五千,樓班死傷五千,我軍死傷四千。”蘇仆延緩緩的說出了這一串平日裡足以令人心驚膽戰的數字。
“袁幽州麾下至少也還有兩萬兵馬,我軍也有兩萬兵馬,踏頓、烏延所部還有六萬余眾,而難樓為了得到漢人的鐵甲與鐵器,也會相助我軍,再加上有心算無心,內外夾擊之下,此戰未開而勝負已定。”樓班極富信心的說道。
第五日當晚,袁熙命令將河北運輸而來的羊、豬牲畜盡數宰殺,讓尚有戰力的五千騎卒,一萬四千余步卒飽餐一頓(重傷員不宜大量吃肉),在挑選上等精飼料,喂養戰馬,以備明日出塞大戰。
第六日,天明。
袁熙渾身披掛,大紅色的披風系在背後,隨風飄起。
袁熙面前,田豫、張南、郭淮、樂何當、葉若五將挺直身軀,滿目昂然戰意。
而在其後,白馬如雲,義從千五;騎槍如林,三千五百燕雲輕騎策馬而立;剩余的一萬四千余步卒披甲而立,精神狀態良好。
袁熙環顧了所有的士卒一眼,最終發話道。
“河北的戰士們,大漢的兒郎們!”
手中的長劍陡然出鞘,指向關外。
“外面這群殘忍凶惡的虎狼,已經圍攻了我們整整五天,今天是第六天,待會兒他們可能就要發起衝鋒。”
“今天,本刺史為爾等找到了一個好幫手,他是上一任烏桓大人丘力居的兒子樓班。待會兒我們殺出關去,踏馬殺進敵陣,樓班麾下的鐵騎就會與我們裡應外合,共破踏頓。”
“握緊你們的長矛,隨我出塞!”
“今天,我們不再是河北戰士,而是大漢兒郎!”
袁熙隻感覺到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光榮之感猛然湧上了自己的身軀,因為從這一刻起他已經不是在為個人安危與生存而戰,而是為了大漢朝的光榮,為了成千上萬漢民的安危而戰!
獵獵的寒風席卷而過,可是一萬八千大軍身上卻是沒有絲毫寒冷之意,平日裡的他們為了某幾個野心家的欲望而戰,為了那勉強可以填飽口腹的糧草而戰,也是為了避免督戰隊的屠刀降臨自己的脖頸而戰,但是今日的他們卻是為了大漢朝而戰。
看著點將台之下一張張充滿熱切的面龐,袁熙面上的表情更加剛毅。
“開城門!出塞!”
北關城門被左右兩側十名袁軍力士緩緩來開,入眼的是數裡之外兵強馬壯,十萬匹烏桓大馬仿佛無邊的浪潮一般。
但是,這十萬烏桓騎兵當中真正的職業軍人不過三萬多而已,其余的不過是烏桓牧民在戰爭時期被抽調而來的烏桓遊騎,比之當初三郡烏桓那所謂的“天下名騎”弗如遠甚。
更何況此次出塞作戰,漢軍的鎧甲、兵器遠遠勝過這些遊牧民族,就在敵方之中,還存在著數量幾乎佔到一半的外援,內外夾擊,烏桓又焉有不敗之理?
“大王,漢狗不知死活,出城溺戰!請大王賜我五千鐵騎,必可一擊而破之!”眼見得不到兩萬的漢軍竟然選擇了出塞作戰,踏頓麾下小將骨進當即昂然挺胸,請命出征。
踏頓聞言卻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五千鐵騎?五千鐵騎就能擊破裝備精良的兩萬漢軍?
倒不是說骨進實在是妄自尊大,而是踏頓確實能夠給骨進一支戰力可怕的五千鐵騎。
當年烏桓大人,統帥烏桓三大王部的丘力居之所以聲名遠播,一度為大漢邊軍所畏懼,靠的就是丘力居當年花了血本打造出來的烏桓精銳——被稱為“天下名騎”的烏桓鐵騎。
“哼!本王的精銳此刻非用武之時,骨進你先退下。”踏頓斥退了一臉悻悻的骨進,面無表情。
代表著王者權柄的金玉彎刀遙遙指向對面緩緩推進的兩萬漢軍,踏頓獨特的大嗓門嘶吼出聲。
“大烏桓的勇士們!瞧瞧這群漢狗啊,他們竟然愚蠢到放棄了唯一可以抵擋我們大烏桓鐵騎衝鋒的城牆,而選擇出關與我們溺戰,這群漢狗是已經愚蠢到家了呢?還是看不起我們大烏桓的鐵騎!”
踏頓聲嘶力竭的怒吼,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的繃起,仿佛是一隻欲虎撲而起,擇人欲噬的猛獸。
“傳本王令——”
“命令難樓率本部兵馬自左側迎擊漢軍。”
“蘇仆延領本部兵馬自右側迎擊漢軍。”
“烏延自領本部,自正面衝擊敵軍!骨進,你帶領五千本王麾下騎兵,相助烏延!”
踏頓卻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本來他這個烏桓大人的位置坐的就是名不符實,只不過是實際上的中王部大人,名義上的烏桓三部王,與當初一舉統帥烏桓全部的丘力居相比,差了何止一星半點。
為了重回丘力居當年的局面,踏頓可謂煞費苦心,此次命令其他三大單於先行進攻,用人海戰術死命的填,消耗漢軍銳氣,待到漢軍銳氣已泄,體力不支之時再一舉衝殺而出,不但可以一舉擊潰疲勞至極的漢軍,而且還成功的消耗了其他三部烏桓的兵力,如此一來,攜帶著大勝之威歸來的踏頓必然可以距離當初丘力居的位置更進一步。
可惜,今天的這一場戰爭注定會讓蹋頓始料不及。
難樓微微握住韁繩,眼眸之中泛起一抹異色。
“踏頓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不過恐怕你做夢也想不到...罷了,本來只是想出工不出力,若是你踏頓肯親自帶兵衝鋒,我難樓倒也不好太過難為你,但是你一心隻想著保存實力,削弱我們三家,那就不要怪本王反水了!”難樓眼中厲色一閃而過,下定了決心。
烏延臉色卻是難看異常。
“踏頓也太想好事了吧!我漢魯王帳麾下兩萬勇士(經過前幾日的攻防消耗,烏延麾下兵力減少)竟然要正面對抗漢軍的鐵甲軍陣!”
“大人!大王派遣骨進帶領五千兵馬前來助戰!”
烏延聞言面色一松,冷哼道:“算他踏頓還有幾分良心。”
烏延眼珠一轉,心中頓時波瀾橫生。
“哈哈哈!早就聽聞骨進乃是我烏桓後起之秀,勇力過人,何不為我大軍先驅,提兵衝陣,屆時功勞加身,乃是我大烏桓的勇士啊!”
此時年紀尚且年輕的骨進聞言不由得咧嘴一笑:“大人說的哪裡話,骨進早就恨不得領兵踏陣,斬落漢軍主帥頭顱!”骨進在曹魏征戰烏桓,踏頓的精銳在柳城死傷大半以後,逐漸成為了烏桓一個大部落的領袖,但是後來卻被田豫用計策斬殺,現在的骨進更是年紀輕輕,哪裡有烏延這等老奸巨猾,當即一口答應,而且十分興奮能夠帶頭進攻。
“好!骨進,本王現在就命你為中軍先登大將,即刻充任我部先鋒,領兵衝鋒!”見到骨進心中如此興奮,烏延心中雖然不由得好笑,但是面上卻表現得十分嚴肅。
骨進真是被人賣了還幫著人數錢,當即感動的熱淚盈眶:“多謝大人!骨進不勝感激!”說罷,骨進頭也不回,直接提起一杆大斧,揚長而去,意氣風發。
烏延頗有一絲玩味興致的看了骨進一眼:“可惜了,此人勇氣可嘉,勇力過人,倒是天生一員先鋒大將,只是可惜不是我烏延的將領。”
而蘇仆延接到了踏頓的王命之後,卻是臉上波瀾不驚,而是淡淡的看了身旁的黑甲身影一眼。
“樓班,踏頓還真是想得美啊。”
黑甲身影抬起頭來,露出的面容正是樓班那張年輕但卻野心勃勃的面孔。
“踏頓這是倒行逆施,自取滅亡!歷屆烏桓三部王,哪一個不是身先士卒,衝鋒在前的豪勇之士,他踏頓如今只是命令我們三部全面圍攻,自己倒是在後面等著,坐享其成,這是哪門子道理?”
蘇仆延蒼老的面孔卻是冷冷一笑:“這倒也未必是件壞事。 ”
樓班終究還是年輕,不解的問道:“仆延叔叔,您是什麽意思?”
蘇仆延意味深長的看了樓班一眼:“踏頓眼下的所作所為無非就是坐看著我們、難樓、烏延三部與袁熙戰鬥,白白浪費力氣,而後等到雙方氣竭,再以雷霆出擊,一舉定下大局。”
“看似是橘蚌相爭,實際上卻是甕中捉鱉...”
樓班很難理解來自中原的這兩個詞語:“樓班不是很懂...”
“踏頓如此作為,會使得本來不會出手的難樓選擇出手,如此一來,本來是我軍、難樓、烏延三部合圍袁熙,但是在實際上卻成為了我軍、難樓、袁熙三部軍馬合圍烏延!”
“他踏頓既然敢避而不戰,那就乾脆我們三部聯合,乘著這個空檔,一舉擊潰烏延部,然後吞了踏頓!”
“哈哈哈!妙計啊!沒想到一向自詡精明的踏頓這次竟然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真是妙計!”樓班聽了老狐狸的這一番話語,頓時心中喜不自勝,難以言喻。
“嗯,傳達命令,命令本部軍馬不得擅自與漢軍交戰,本王親臨前線督戰!”
“樓班,那些千夫長、百夫長都通知好了吧。”蘇仆延問道。
“放心,已經全部單獨通知了一遍。”難樓當即自信滿滿的回答道。
“甚好。”
原來,蘇仆延和難樓通過低級軍官來影響烏桓士兵,待會再反戈一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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