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白不解,獸牙匕一引,便將孔六手中薄紙奪過,細看之下,不由得也是說不出話來。原來這是一紙海捕文書,而通緝的,正是自己一眾人等,而罪名共有六條:其一,首犯衛某,疑為晦暗魔教使者;其二,首犯項某、衛某,謀刺輔政親王;其三,首犯項某,窩藏殺人疑凶;其四,首犯項某,冒充命官,率眾擾亂朝廷征兵大計;其五,首犯白某,疑刺殺禮部侍郎胡孝輔;其六,首犯衛某,擾亂公主大婚。自己三個“首犯”的待遇是“發者賞千金,首犯凌遲”,而除了“首犯”之外,其余還有二十六名從犯,待遇則是“發者賞千貫,從犯斬立決”,而孔六也以“通匪”被定為從犯,難怪方才他如此受驚。文書最後還說“首犯”衛起已然伏法,擬定於丁酉日西市口凌遲處死,掐指一算,便應該是在五日之後。 眾痞兒還不太識字,看不懂文書上具體所寫,但眾人在市井之中混跡已久,海捕文書的製式看得頗多,自然認識。再看上面畫的項尤兒他們的相貌雖然多了許多橫肉和匪氣,但依稀便是自己一眾人的相貌,於是紛紛心下惴惴,不知該如何是好。卻聽得慕容淵這時對眾人溫言笑道:“若不是將你們請來這將軍府,你們如今怕事免不了要被衙門抓起來了。放心吧,這將軍府相對安全,這幾日便留在這兒,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說著轉頭看向石信,石信沉默不語,似乎神思放在了別處。眾痞子心中暗罵,心想將軍府這些人不只將他們捆了起來,還用圖畫嚇他們,也不是好人。但一來想到躲在將軍府中至少能免於殺頭,二來將軍府這些人看來對他們也沒什麽惡意,三來對阿白佩服有加,都在等著他的反應。於是一雙雙眼睛看向阿白,頗有些期待的意思。
這時阿白忽然抬起頭來對著慕容淵道:“木瓜不是那什麽教的使者的……你是他師父,我是他兄弟,我看你功夫也不錯,要不我們一起去把他劫出來吧。”語氣誠摯之極,似乎本來便是應該如此。
慕容淵聞言,莞爾一笑,道:“可以啊,只是我身體不大好,被人打到就不好了。”話語之中仿佛對自己身體不好,不能成為劫法場主力一事頗覺得遺憾一般。
場中眾人聽聞這兩句對話,均是驚得合不攏嘴。此刻在這堂堂將軍府第,這麽一個通緝要犯,便如此輕松地約一個當代大儒同去劫法場,還是當著堂堂京畿護衛、九門提督石信侃侃而談,仿佛說的便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一般,就連柳七這般冷淡、黎狼這般不恭、胡越這般豪邁、鷂兒這般蠻橫,都是聽得呆了。卻見場中阿白聞言,似乎也覺得稍許失望,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道:“喔,對啊,大叔你看起來挺弱的,那就算啦,你幫我們想想辦法就好了。”
這時涼棚之中琴聲忽然響了幾響,如笑如叨,極為促狹,便如同長姐聽到幼弟胡鬧,輕聲調笑一般。阿白似是聽懂了琴中意韻,臉上忽然漲的通紅,一點沒了方才連戰五大高手時的霸悍模樣。
這時亭中的石信忽然搖頭笑罵道:“胡鬧!”胡越等人從未均只見石信威嚴嚴肅,從未見過石信發笑,卻不料此時見他忽然發笑,均是有種不太真切的感受。只聽得石信沉下語氣,轉頭恭恭敬敬地向方才坐在亭中的老者問道:“清泉先生,看得如何?”
那老者知道今日石帥與慕容祭酒同時邀自己前來,並非觀棋觀戰這麽簡單,他的“天眼”看遍天下,識遍天機,原本早已閉關不言人間之事,但一來十年前欠了慕容淵一個人情,二來他癡迷於棋道,能旁觀石信與慕容淵鬥棋也是他莫大的夙願,三來他隱約察知天下將亂、黎民將要受難,且與今日之局頗有聯系,於是便破例前來。此時一看之下,心中不免蕭瑟,半晌停頓,方才對石信歎道:“慕容祭酒所言非虛,這孩子確有真龍之象,但應的是用九之龍,恐怕這亂世已然難免了啊……如何進退,還請將軍自決。”說罷雙目一合,便又回復空寂枯槁之態。
石信細細咀嚼了老者這幾句話,忽然緩緩站起,走到亭邊,站在慕容淵身旁,長吸了一口氣,鄭重開聲道:“小子,我可以幫你救你的兄弟,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阿白知道眼前這人氣概宏大,必是一諾千金之人,方才自己一時衝動,其實也並無搭救衛起的把握,雖然慕容淵慷慨答應,但是看著慕容淵羸弱之樣,不知道能否真正幫到自己。而如果面前這個氣壯如山的高手能夠答應他救人的話,勝算或許便會更大。於是點了點頭,道:“你說吧,只要能救木瓜,我都答應。”
石信眼中忽然厲芒一閃,鏗然道:“你作為我大齊子弟,可有衛國安民之心?”
阿白腦中忽然閃過項尤兒在謝家廢園中的慷慨陳詞,少年血氣一時燃起,於是想也不想,正色答道:“自然有!”
石信聽聞,緩緩道:“很好,那你如今已是我石門十當家了,暫時充當崩雷堂青木香主,崩雷堂一應事務,自今日起,暫時由你做主了!”言下之意,竟然是許了他崩雷堂代堂主之位。眾所周知,崩雷堂層是京城第一大幫派,勢力牽涉極廣,主要和軍方有所往來,以“販火”和“募兵”為兩大主要的生意,因此和“石門”瓜葛甚深。但是自三年前崩雷堂主雷諾被前代豪客賀摩勒梟首之後,崩雷堂於是漸漸淡出了京中權勢爭奪,其江湖第一的地位被後來的風雨樓取代。石門後來接管了“崩雷堂”一應事務,由石門的最三當家商三先生負責打理堂內一應事務,卻並未重新選出堂主一職。
阿白聞言,只是點了點頭,卻沒說話。似乎這堂主之位於他並無何處不妥,報國之意於他也是篤定無疑,他真正在意的卻是能否去相救自己的兄弟。
而這番話聽在場中眾人耳裡,卻均是如同炸雷一般,就連苟雄,孔六一乾人,也是聽得下巴落地。要知其時京城五大勢力與廟堂之中均是牽涉甚廣,其中靠貨商起家的“崩雷堂”與如今的三營九門之帥石信的“石門九重”有關;暗殺組織“晦明館”與緹刀衛東廠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桓廬書院”連同文官體系頗受到如今太后的倚重;“風雨樓”廣納天下訊息,卻似乎與神策府有所勾連。而各派系的首領均是虎狼之輩,如今崩雷堂卻以這個小孩作為代堂主,真不知道往後會是如何結果。
那青年這時也回過神來,他胸中氣量磊落,雖然敗於阿白,卻也不以為意,反而歡喜地一拱手,半膝跪地道:“好兄弟,請受崩雷堂玄水香主李懷舟一拜。”說著一拜到地,拜過之後,起身拍著阿白肩膀道:“好兄弟,以後你雖是我的十弟,卻是我的會友,若有吩咐,懷舟必然竭力。”這時他回頭正待招呼柳七胡越等上前時,卻見鷂兒小嘴一嘟,轉身幾個起落,依然越牆走了。
再回頭看時,卻見亭中慕容淵負手而立,看來不見喜憂;而庭中阿白也沉靜坦然,卻也波瀾不驚。
卻聽得這時涼棚之中“錚”地一聲,已然斷了一根琴弦。
詔獄之中,又是一陣鞭笞過後,受刑的男子渾身****,被鐵鎖掛在兩根鐵柱之間,身上的新傷疊在舊傷之上,鮮血浸潤著結痂和潰爛的皮膚,看來便如惡鬼一般。
牢獄之外,緩緩走入了一個公子模樣的青年。
那****男子翻起眼,狠狠地瞪了那公子一眼,口中嗚啊,卻是無法說話。
那公子只是在牢外拉了一個凳子,靜靜坐了下來,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滿身鮮血的男子。看了半晌,就這桌旁的一盞孤燈,那公子緩緩說道:“滿腹經倫,不能用以報國救民;心有所愛,卻不能光明正大;有朋於難,卻不能施以援手;族有沉冤,卻只能徒增罪孽。不知道你那些痞子朋友會子麽想……喔,或許萍水相逢,你也不會在意他們的生死;也不知道心上人兒是否肝腸寸斷……對了,男兒便只需自管心地堅韌,又怎用顧及女兒心腸……至於這滿腹經倫、黎民家國更是不用顧及,只是不知衛騁老將軍泉下有知,可仍能含笑?”說著他哈哈冷笑,笑聲在這陰冷的監獄之中盤旋,顯得如同夜梟一般。
聽聞這“衛騁”二字,****男子忽然全身一震,氣勢瞬間萎縮。
卻見那公子笑罷,轉身便走,背影將要淹沒在黑暗中之時,他淡淡地道:“你是聰明人,我和你談的交易,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說罷,出獄而去,只聽得身後一陣淒厲的嚎叫響起,聽來便如同絕望的困獸一般。
《北齊書·高宗實錄》:“高宗慷慨答於亨九,儀態誠然,亨九世之名將也,遂知高宗非常,去厲色,虛位以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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