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一日校場之中,衛起為了去捉拿項尤兒等回來,匆匆離開校場。阿白受了委托,看護苟雄一眾,他從小便是與阿黃阿土一起生活,從未“看護”過這許多人,於是不由得拘謹異常。平日裡項尤兒與衛起在,他倆均是頗有主見之人,於是阿白也便言聽計從,此刻他單獨面對這許多兄弟,不由得害臊異常。於是他便先是學著項尤兒一般在場上來回“巡視”,卻感到頗為不對,覺得著實學不來項尤兒的螃蟹般橫著走的氣慨,這般“巡視”了幾圈,自覺邯鄲學步無聊已極。便又學衛起在征兵處翻看帳簿,然後將桌上狼毫蘸了些墨水,假裝書寫。他師父教過他識字,於是他也識得寫字,但卻不知要寫些什麽,隻好將自己腦中思緒亂寫在紙上。 孔六眼看這功夫好的白哥兒如今竟然也寫起了字,還寫得如癡如醉、筆走如飛,於是心中頓時崇拜陡增,湊過來一看,卻見滿紙的字寫得雖然是英挺圓潤、美觀異常,但內容卻是亂七八糟之極,諸如“隔壁老王似頭豬,不許我去見小姝,該用草繩穿鼻孔,系在欄上讓它哭”、“尤兒呼嚕極響,只能眠於樹上”、“擬往南市盜獅以嘗肉味”等等不勝枚舉,讓孔六這等惡棍看了均是感歎人心不古啊,看這白哥兒平日裡傻不愣登的,卻原來還有這等歪心思,一時間不由得長籲短歎。
阿白方才將積蓄的心思宣泄於紙筆之上,寫得是頗為出氣,這時才發現孔六圍觀,頓時用手捂住自己寫的字,臉上瞬間憋得通紅通紅。孔六見狀長歎一聲,咂了咂嘴,拍了拍阿白的肩膀,仿佛便像是感歎學徒不爭氣的先生一般,背著手,肚腹搖搖晃晃地便走了。
阿白看著自己寫的亂七八糟的紙,呆呆不動,半晌,頹然地長出了一口氣,接著望向天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時卻看見遠處校場外的樹梢上,斜斜掛著一個玄色的酒葫蘆,正在隨著風,悠悠然來回晃動。那樹梢離地有三丈許,應該也不是尋常人能掛上的。
看見了這個,阿白眸中忽然瞳孔一縮,全身的氣勢一凝,便如同瞬間換了一個人一般,刹那間,警覺如戰狼、沉凝如伏虎。他最近察覺到了校場附近有人在潛伏探查,但由於感覺到那潛伏之人並未有何殺意,阿白也便沒出聲提醒,方才衛起離場,那監視之人的氣息也跟著衛起走了。阿白知道衛起足以對付那跟蹤之人,便也就自顧自地在場中玩耍。但卻不料自己方才覺得四周無害之時,卻在這時看見了樹梢上的這個酒葫蘆!
沒看錯,這是師父的酒葫蘆!可如今怎會懸掛於這校場之外的樹梢之上?
阿白雖然心無雜物,但卻並不傻,此時看見師父的酒葫蘆便這樣無端端的掛在校場之外,心中已然知道其中定有蹊蹺,於是他將四肢在征兵處的椅子上攤開,眼睛閉上,緩緩地調勻呼吸,默默的澄澈五感六識,將魂力擴散,仔細感受……嗯,牆外有三十人殺氣較重,但氣息較粗,似是普通軍士,其中另有一人殺氣冷冽,氣息悠長,應為統帥,那統帥應為年輕人……應可在自己手下走過八十招不敗。除了那些殺氣之外,便沒有其他可疑氣息,自己應可以上樹摘取葫蘆一試。
心中計議已定,他四肢一振,身子便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射向院牆,接著手腳在牆上一借力,展開“扶搖步”身法,身子已然騰躍至空中,伸手便要去摘那酒葫蘆,忽然間聽得“呔”地一聲嬌叱,一道冷箭便射向阿白的胸口,阿白凌空一閃,羽箭堪堪擦著胸前衣裳劃過,
衣襟瞬間便被那道羽箭拉出了破紋。 阿白身在空中,避開了這一冷箭,身子已然打橫,正想抓住樹梢借力,卻不料這時“嗖嗖”兩聲,兩支羽箭便又向他射來,一劍釘向他頭顱,一箭攻向他襠部,端的是刁蠻異常。阿白無奈,一蜷身,讓過頭頂一箭,然後舉膝蓋一擋,將第二支羽箭彈開。他在空中擋了這三箭,上躍的勢頭已然窮盡,正在下落之時,反身看見那被他讓開的射向他頭顱的一箭卻將懸掛酒葫蘆的樹枝射斷了,酒葫蘆失了憑據,正在向下墜落。
阿白也不慌張,手中獸牙匕連著牽絲索飛射而出,一邊纏上了樹乾,一邊卷住了下落的葫蘆。這時卻便又聽到讓他心煩不已的聲音。
“嗖嗖嗖”,下面絲毫不停,又是三箭射來,分別攻向他的牽絲索、酒葫蘆和腳底。
阿白心中長歎一聲,兩手一抖,酒葫蘆凌空躍起,借著並未射斷他牽絲索的一箭的力道蕩起,跟著獸牙匕將第三支羽箭一纏,繞著身子轉了一周,將那隻羽箭反身擲出,接著合身一撲,蒼鷹搏兔一般,便朝那個箭射自己的馬上騎士撲了下去。
地上那箭士射了三輪快箭,均被阿白在空中無憑無據地化解了,心中也甚為訝異,這輪交鋒本來便是兔起鶻落之間,如何耐得這般分神?心中一愣之時,射回的羽箭已然“噗”地一聲射穿了坐騎左側的轡頭,擦著馬頸,釘入了馬蹄之前的青石地面,箭尾尤在不斷顫抖。那馬受到如此驚嚇,雖然訓練有素,但也不由得打了一個響鼻,人立而起,馬上騎士情急之下一勒韁繩,卻不料韁繩已然被阿白反射過來的箭射斷,這一拉之下,整個人便向右側飛跌出去。那馬匹人立之後,也沒管主人情形如何,發蹄便往前奔去,這時那騎士的腳踝被牽在馬鐙之上,被那馬一帶,重重地便摔在地上。頭上頭盔被青石地面一磕,脫了開來,一蓬秀發散了出來,卻原來是個妙齡女子。
這時阿白也從空中撲下,本意想著好好教訓一下這個箭手,卻不料那馬受驚,將那少女拖著前行,於是便也顧不得其它,飛身搶了上去,追上奔馬,伸手在馬眼前一撩,將馬頭帶偏,接著一掌按在馬頸上,全身發力,將馬前衝的力道一帶。那馬正在狂奔,這時力道一歪,便斜斜地跌了下去,阿白俯身一抄,便將那少女抱起,免得她受到馬匹跌倒的傷害。
那馬轟然倒下,這時這少女背後的三十余軍士方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眼見自己們的統領被敵人生擒,於是均是發一聲喊,揮刀便向阿白追來。
突然間溫香軟玉在懷,阿白頓時不知所措,低頭看時,卻見這少女雖然年齡似與自己相仿,但眉宇之間頗有些倔強的煞氣,只是方才不小心被奔馬拖拽,於是暈了過去,此時她腳上還纏在馬鐙裡面,端的是放也不是,抱也不是。正躊躇間,忽然覺得一道殺氣襲來,卻見懷中那少女手中不知何時抓了一把彎刀,便向自己的頸中削來,阿白頓時松手,舉掌便向那彎刀迎去。那少女失了阿白的依憑,一刀不中,卻不料阿白此時放手, 便又跌在地上,屁股著地,頓時疼她秀眉倒豎。於是咬著牙,坐在地上,翻手彎刀一轉,便斬在了牽扯自己腳踝的馬鐙之上,那刀頗為鋒利,她的刀法也相當利落,斷镔鐵製造的馬鐙如同切豆腐一般。
腳上脫離了馬鐙糾纏,那少女拄著彎刀,一瘸一拐地站起,轉眼看向自己帶來那些無用軍士,眼帶煞氣,喝到:“一幫殺才!”說罷,回刀便向跌斷了腿在地上嗚嗚哀鳴的馬脖子上斬去。阿白離那馬較遠,來不及阻止,眼看那馬便要一命嗚呼,忽見那少女停刀不前,盯著那馬發怔,跟著一聲長歎,將彎刀收入腰間刀鞘。舉起馬鞭,在空中空打了三聲響鞭,接過軍士牽過來的一匹馬,斜眼狠狠瞪了阿白一眼,鼻頭一皺,怒哼一聲,翻身上馬,率領著那些軍士走了。她那匹受傷的坐騎,也讓軍士牽了,一跳一跳地離開。
阿白呆呆地看著這幫人離開,心中覺得這些人來得奇怪,去得也離奇。他們引誘狙擊自己,定會是有什麽目的吧,可是卻不料他們說走便走,居然一點都不含糊,這倒是大大出乎阿白的預料,他站在牆外,手中捏著師父的酒葫蘆,心中思緒紛亂,忽然想起了自己還沒問那少女自己的師父的下落,於是連忙想要揚聲詢問,卻發現那少女已然走得遠了。他隻好低頭看著手中那個熟悉的葫蘆,心中忽然空落落的,站在街上不知所措。
忽然之間,阿白心中湧出了一絲不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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