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市演武場這邊,又是另一番的熱鬧場景。 武林中聲名赫赫的兩大門派“太極門”與“白鶴拳”的掌門約鬥於京師,這早已是街談巷議中過節一般的大事了,因為這番較量可以算是南北武學難得一見的宗師對決。
原來北派名門“白鶴拳”掌門古逍因不忿南派宗師“太極門”金若鵬門人四處宣揚以“重,中,松,庸,容”五字訣為主的南派武術乃武學正道,而將北派所提倡的“輕,驚,形,靈,影”斥為外道。於是古逍半年前便函告金若鵬,提出九月十五月圓之夜,決戰於玄都城下。這番消息傳出,江湖之中的好事之人便廣為傳揚,尋常百姓不知這太極白鶴為何,於是一番誇大之下,這二人均被吹得脫離了一流高手應有的形貌,成了妖魔一般的存在,於是熱情高漲,均想來湊湊熱鬧。待得前些日子知道陛下初六便要親征,這兩派臨時一合計,均覺得缺了什麽都不能缺了觀眾,於是不得不將這擂台提至這月缺之夜來進行,算是少了許多意境。
好在玄都好事之人頗多,再加上許多軍士此時放假,又沒法附庸風雅去青樓狎妓,有此盛會,自然蜂擁前來。此時便拉拉雜雜擠在了演武場邊,也圍了個裡外不透,就等著兩大宗師上演這南北之戰。各式雜食攤子這時也是忙得不亦樂乎,紛紛出鍋熱騰騰的餛飩、大餅、糖串兒、酥糕之類的零食,供周邊圍觀之人觀戰之時享用。一時間場邊蒸汽氤氳,還未開戰,便已然是香氣四溢了。
肉香隨著蒸汽彌漫而起,慢慢蒸騰到了場邊一座高樓的烏瓦之上,卻見那高高的屋頂之上,四個身上纏著白布的少年正齊刷刷躺在瓦片之上,其中一個少年忽然坐起,鼻翼抽動,似乎被下面的小攤香味打動,眼光之中饞意大現,這時斜刺裡他嘴邊忽然塞來一條雞腿,那少年也不拒絕,張口咬住,便吃了起來。
卻聽另一人道:“小爺可真糊塗了,小爺是將軍府的家人,雖無軍職,但卻要隨軍出征。可是你們這些痞子,此刻免了罪,為何還要找大帥求了參軍的送死差事?”那人一頭不拘長發,看來頗為狂傲,卻是黎狼。
那少年便是項尤兒,他這幾日與石門人物交往,就著自來熟的脾性,已然和黎狼相處得頗為熟稔了,他邊吃著雞腿,邊囫圇應道:“老子本來就想參軍!老子從小就想了,老子憑什麽被輕賤,老子也是可以學那些戲曲裡的大英雄,去舍身報國的。現在家國有難,為啥我不能參軍?前幾日衝撞了那皇帝老……喔不,那皇帝,那是因為他抓了老子的兄弟!”說著忽然一張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嗝。眾少年均是將頭扭開,避開惡臭。
半晌,黎狼笑道:“不說那個,今日翠雲樓花魁的小丫頭死拉活拽硬要咱們前去赴宴,你嘴饞要去,最後卻慌慌張張帶頭走了,看來真是腦子壞了。唉,小爺可算是倒了八輩子的霉咯,不見美女,卻陪你在這兒吃灰!”
“那是……那是因為那個丫頭會功夫咧,老子平素又不會打女人,自然是被她要挾著去吃那宴席了。”那少年一大口雞腿入肚,喘了口粗氣道:“老子慌的是那吃食都還沒上,這丫頭卻拿著皮尺來量頭量腳的,咦……”這聲“咦”聽來甚是嫌棄,似乎頗為費解那小丫頭的行為。他呆了片刻,隻覺費神,於是也不再想,只是低頭啃著雞腿,最後還戀戀不舍地舔了舔雞骨頭,才摸了摸肚子,打了一個嗝。如此這般地流氓行徑,卻正是項尤兒。
這時身後一個溫厚的聲音響起,
道:“項兄弟,那丫鬟說了啊,說是她家小姐怕你在前方寒冷,想給你親手做一身戎裝呐。”語意帶笑,滿是調侃,卻是李懷舟。 項尤兒聞言,忽然心緒繁雜,此時身在高處,卻發現自己過往從未在這個角度看過玄都。他久混於玄都,其實早聽說過虞紫壺香名,私下裡都將這虞紫壺看做是天仙一般的人物,雖然不得一見,但心中總有些少年兒郎的慕少艾之意,於是這番聽聞虞紫壺指名相邀他與石門諸少,倒是出乎意料,便也恬著臉來了。但落座之後,心中卻忽然有些蒼涼。想到明日自己即將隨軍出征,自己的兄弟卻還在身處囹圄之中,而那虞紫壺這時對自己青眼有加,卻不知是幸哉?或是嘲哉?
他不由得悠悠歎了一口氣,卻覺得這時膝蓋上被一人輕輕踢了踢,不用想,便知道是阿白在勸慰於他,他心中一暖,這時忽聽得場中“鐺”地一聲衝天鑼響,看向場中時,卻原來是雙方均已到場,此刻正在場下準備,看來即刻便要開打。
四個少年紛紛坐起,雖然他們此時身上均是重傷未愈,但這番武林耆宿的比試,他們還是很感興趣的,因此雖說虞紫壺盛情相邀在先,但項尤兒一番慫恿之下,便結夥逃來觀戰。而李懷舟畢竟穩重些,覺得就此離開頗為失禮,便提筆寫了那首《涼州詞》致歉,而黎狼也覺得頗為對不住這番宴席,於是大大方方將那些能拿的酒食都拿了,看得李懷舟微笑搖頭。
李懷舟收回心神,卻見黎狼從兜中掏出了好大的一袋油炸花生和一壺淡酒,項尤兒正與黎狼爭搶。搶不多時,兩人似乎分贓已定,又歸於好。這時阿白與李懷舟對望一眼,均是有些無可奈何,心知痞子遇上流氓,自然是其樂融融。兩人其實也是少年心性,見有吃食,忍了片刻,便也與項、黎一道搶吃花生,搶酒喝,同時在屋簷上開始百般揣測戰果,順便用花生做賭注開局賭了起來。
卻見這時場中已然較量上了,此番交戰由於涉及南北名聲,於是太極門與白鶴拳均是不敢怠慢,帶了許多得力弟子前來,這番比鬥,卻是由兩派的弟子先行較量。兩方掌門則各自觀察對方的招式套路,心中揣測著想要找出對方破綻,屆時好一舉製住對手。
便這番拉拉雜雜鬥了半個時辰,場下圍觀之人已然散了不少,屋頂上的眾少年也是意興闌珊,就連項尤兒這等痞子,此時魂脈通達之後,看著這些慢拳輕腿你來我往,打了一半天還沒有互報姓名時的氣慨大,不覺一個大大哈欠打了出來。
卻聽這時李懷舟躺在瓦上,悠悠歎道:“明日咱們便要離開玄都了啊!”
項尤兒等聽聞他忽然問出這麽一句,便也紛紛收回目光,黎狼不屑地哼了一聲,他久在關外,因此玄都對於他來說並不在意,就著花生,自己喝酒。阿白從小在鄉野之中長大,玄都對他而言也只是過客而已,咬了一根草莖,自己躺在瓦上看星星。
而項尤兒聽聞這句之後,心中陡然一顫,放眼望去,卻見這從小將自己養大的城中燈火茫茫。他在這城裡從小長大的笑或者愁,似乎都融進了這城中每一方磚瓦的縫兒裡,明日出征之後,能否歸來仍在未定之天,興許這番便是道別一般。想到這兒,他不由得心緒煩亂,抓了顆花生在嘴中嚼了起來,又搶過黎狼的酒壺,喝起酒來。
黎狼這時酒壺被搶,無奈搖了搖頭,忽然對李懷舟道:“又在想你曼城老家了?”
項尤兒聽聞這句,忽然一口酒嗆了出來,撫著胸看著李懷舟道:“你……你不是漢人?”他雖然文化不多,但也知道那曼城是齊朝東北方的一個半島國家高麗的首府,此番言語聽在他耳中,頓覺不可思議。他這幾日來與石門眾人相交,常與胡越一齊開柳七玩笑,與黎狼也是臭味相投,頗為融洽。而這李懷舟頗為穩重,項尤兒雖然不敢開他玩笑,但心中對他卻甚是尊重,此時聽聞他老家是在曼城,一時甚是驚異,便問出那般話語。項尤兒話一出口,也覺得不妥,隻好兩手互扣,甚是尷尬。
李懷舟也不以為意,眼神悠悠,道:“我祖上是高麗人士……”
黎狼卻不屑地打斷道:“呸,明明是高麗皇族!”
李懷舟笑了笑,接著道:“我三歲時,朝中叛亂,我父親死於政變,叔夫帶著我西來齊朝避難,幸得收留,才躲過一劫。”這時他歎了一口氣道:“當時我還小,那些家國往事均無記憶,是經由叔父告知,才得知一二。現在每每夢回故國,心中也是一片茫然,如今反倒是這玄都,讓我感覺更為親切。”
項尤兒這時好奇心已然全被調起,問道:“那麽你不就是皇子了?你爸爸就是皇帝了?那麽……你是不是想要打回去,重新做皇帝?”這問題問得白癡已極,但項尤兒少年心性,總是忍不住好奇,便這番口無遮攔地問了出來。
李懷舟脾氣不錯,也不著惱,看著玄都城中的燈火,笑道:“我可不想當皇帝,當皇帝可累了!”說著雙手一抱頭,躺下道:“我才疏學淺,此生隻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這時黎狼卻輕哼了一聲,道:“小爺可不像你這皇子一般沒用。小爺心氣兒高,小爺就想要做大魔王!”李懷舟等知道他在魔術之上的抱負,也不奇怪,用手拍了拍黎狼肩膀,示意支持。
這時方才一直沒怎麽說話的阿白忽然開口道:“我想……我想要玩好這一生!”他想起了曾經的某一天的夜晚,他師父也曾陪著他看著夜空,和他聊起了志向,他記得那時師父也是這般說的,可是這話語中的深沉,今日他方能咀嚼一二。
余下三個少年聽聞他的言語,均是沉默,幾人這幾日才領略過生死大關,自也都多少明白阿白這句話中的意味。夜風徐徐,場下的呼喝聲四起,四個少年卻齊齊躺在瓦上看著殘缺不全的月亮與群星。
卻聽這時項尤兒道:“老子……我,我倒是沒有生前的願望。”他這話說得奇怪,頓時被其他三人行了注目禮,他於是厚起臉皮,道:“競獸場上快死的時候,我就在想,我總得做些什麽事吧,要不萬一死了之後遇上了關二爺爺,都不好意思給他溫酒呢。”他從小聽著這些俠義故事長大,這般要與大英雄把酒相交的念頭早已根深蒂固,只是這番言論實在是過於離奇,也虧得這時幾個少年均是非常之人,方才不由自主說出。
這番話出口,卻見李懷舟撫掌微笑,阿白抱頭哼曲,黎狼一屁股坐了起來,罵道:“給關二爺爺溫酒的那可是大白臉曹操呐!”那個“大白臉”三字咬得甚重,同時臉色一白,已然變作了“奸雄白”的臉譜,接著捧腹狂笑,余人聽了均是莞爾,項尤兒吃了一個暗虧,但想到了那胸納滄海的曹孟德,心中卻也不著惱,反而似乎有了些豪邁之感。
這時忽然聽得場下鼓聲響起,轟然雄壯,項尤兒定睛看時,卻見那太極門掌門金若鵬與白鶴拳掌門古逍均已然換了勁裝下場,看來這宗師對決便要開始了。四人等候了大半晚上,如今總算等到壓軸大戲,於是均停了議論,紛紛看向場中。
卻見兩大宗師在鬥場之上拿樁站定,腳下虛頂,勁力均是凝而不發。
雙方這一站定,宗師氣慨便瞬間激蕩而起,四周被這方氣勢震懾,頓時少了喧嘩。
瓦頂上眾少年見狀,不由得均是暗暗點頭,心道這宗師果然非同凡響。
卻見古逍遙遙對著金若鵬一禮道:“閣下使的可還是太極拳?”
眾人均覺古逍這一句問得古怪,這金掌門使得自然是太極拳了。正奇怪間,卻聽金若鵬一抱拳,回道:“老夫四十歲後,已不滯於物,漸至於大巧不工之境,深體鄙門巨俠祖師所說的“有太極便是無太極、無拳便是有拳”的拳意。老夫這拳是否太極,古掌門交手之後自有判斷,這便請吧。”說罷一擺手,腳下隨意踏前一步,已然拉開了架子。
這一句答話高深莫測,聽得台下眾人摸不著頭腦,卻不知這武林中宗師過招之前還要來一番“較語”,意思便是要先說點場面話兒,通過自己領悟的境界先行壓製對手。話說這太極門極盛之時曾有過“拳氣之辯”,討論是該招式為上還是內力為上,而那時氣宗大弟子金巨俠領悟到了“無拳勝有拳”的境界,將這“拳氣之辯”打破,終將拳術引回拳道之上,成為打遍南北未逢敵手的一代大家,後世為現其功,便尊稱其為“巨俠祖師”。而此時這金若鵬此言之中,便是暗示自己已然體會巨俠遺訓,學到了“無拳”精髓,以此來壓製古逍。
古逍何等人也,已然明了金若鵬言外之意。這時看見金若鵬的步態,古逍忽然將手一抱,道:“時候未到。”說罷竟然雙手抱胸,雙目閉起,儀態甚是瀟灑。
金若鵬見古逍並被自己所說影響,反而閉目抱手,心中驚歎,便問道:“為何?”
古逍悠悠歎了口氣道:“你的心還未靜!”
金若鵬聽聞此語,心中一凜,頓覺得對方不容小覷,於是收了架勢,心中登時想起了一段“白鶴拳”開派宗師古酒的傳聞。話說當年古酒與一代劍豪萬仞山決戰於紫禁城巔,古酒便是看出了萬仞山心中不靜,從而勝出。
這時古逍忽然睜眼,盯著金若鵬道:“你知道場邊樹上的花還剩幾朵嗎?”他知道這問題對方沒法回答,於是自己接道:“我數過,十七朵。”說罷語氣蕭然。
金若鵬心中一緊,思量著一個在大敵當場的時候,還能寧定到去數場邊樹上殘花的宗師,該是如何的寂寞啊。他心知此番“較語”,自己已然沒法壓過對手,於是也不再顧得上門中“後發製人”的教訓,雙拳一分,一套“太祖長拳”便向古逍攻了過去。
這“太祖長拳”乃是傳自齊朝開國太祖蕭峰的拳法,如今市集之中但凡會些武藝的漢子都曾學過,可算尋常之極。不料這番尋常拳法在金若鵬手下使來,竟然將“太祖長拳”中戰陣衝殺的大開大合與太極巧勁中的圓融柔韌結合地妙到巔毫,一時間拳風呼呼,掌影如山般壓向古逍。
那古逍卻似乎不以為意,仍然落寞站著,待到金若鵬拳勁崩到,忽然駢起雙指,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點向了金若鵬拳腕之處,金若鵬的如山勁力在這靈犀一點之下忽然消散,不得不撤手變招。
一時間場下翻翻滾滾,只見金若鵬拳如遊龍驚鳳,一招一式之間的鋪陳轉折運用得絕妙,且招招均是剛柔相濟,步步都是厚重淵沉,端的是大家風范。而這古逍卻似是風中柳絮,跟隨者金若鵬拳勁來回折轉,看似柔弱,但靈犀一指往往如同神來之筆,間或寫意一招,往往猶如天外飛仙,叫人料不到、防不住,端的可稱驚豔。
屋瓦上的四個少年這時已然看得入神,項尤兒更是摩拳擦掌,雙拳揮舞,學著金若鵬的大氣磅礴與古逍的風流縱意來回比劃,忽然旁邊的阿白長長歎了一口氣道:“我打不過他們!”
旁邊的黎狼淡淡接道:“但你可以殺了他們。”
阿白默然,他並不否認,以刺殺的角度來看,這二人確實算不上無懈可擊。
項尤兒聽聞這兩句對話,忽然心中似乎有層窗戶紙似的東西被觸到一般,這時再向場中看去,卻見那金古二人的攻防之間,確實似乎有跡可循。那金若鵬出招雖然磅礴,但務求圓融華美,往往導致失了棱角,錯了先機;而那古逍似乎瀟灑隨意,但抱殘守缺,便會使得驚豔一招之後難以為繼。他這時已然轉變看法,便將自己設想為場中之人,想象著若是金古二人攻來,自己應該如何化解。想到後來,已然是額頭上汗珠直冒,忽然一聲長歎出來,抓了把花生塞到口中,喪氣道:“我也打不過他們!”
李懷舟似是看出了項尤兒喪氣之處,拍了拍項尤兒的肩膀,勸慰道:“小時候我曾和安石師尊請教過何為“武”……”眾少年卻不知為何他這時說起這話,但聽他提起慕容淵談武,定然有別樣見識,於是均是凝神細聽。李懷舟道:“師尊答道,武為暴力,目的便是製敵而不為敵所製,因此而天下製敵之法、萬物防身之道便均是“武”。若是智謀能破敵,那智謀便是武,若是屎尿能破敵,那屎尿便是武……”項尤兒聽到這兒,忽然眉頭緊皺,心知李懷舟點撥到了自己的關竅處,不由凝神細聽。
卻聽李懷舟歎道:“這江湖之中本來是沒有武林的,眾人各憑藝業闖蕩縱橫,但各門之中出了些不世出的英才之後,將門派勢力漸漸擴大,於是便漸漸有了這有規矩的武林。後來之人往往羨慕前人英姿,企圖憑借武功秘籍學成宗師功力。但是這般下來,門人便隻學到師父的招法架勢,卻學不到神髓氣象與禦敵之道。大門派門人藝業不精,又不肯墜了臉上威風,於是便興起了現今這般比試的風潮。如今武功在武林之中已然不是以克敵為上了,代之的是比較誰更神似大師,眼下場中這二位,也算是其中仿效先賢的翹楚了……”其中言語,便是要勸項尤兒莫糾結於那兩位宗師的套路,要將思維放開。
這時黎狼忽然插口道:“小爺最是煩那種整天拿著把破劍,心裡除了比武爭勝、恩怨情仇和門派紛爭之外,腦中便沒有其他漿糊的“俠客”,想當年泰山之巔六大門派爭奪武林盟主之位,小爺也曾觀禮過,唉,那句“號令天下,莫敢不從”聽在小爺耳中,真******瘮得慌,若是軍陣衝鋒之時,將那些武林高手放在軍馬之前,保證嚇尿一大片。玄機營裡的那幫大爺,我看他們就沒法號令!”他抓起酒壺喝了一口,道:“咱們二哥說得就好,他說俠者應該“養浩然氣,待鯤鵬變,遵怒憫心,做萬難事”。小爺雖然不太懂啊,但卻知道這才是豪爽男兒的本色,是俠不是俠小爺卻也不在乎……”
卻聽此時身邊瓦片一震,卻是項尤兒忽然雙手拍在瓦上。那瓦片被他這一掌打得碎裂,項尤兒也不去管,只是眼神呆滯,定定看著遠方。黎狼見狀,正要去拉,卻被旁邊阿白攔住,示意黎狼不要打擾。黎狼被這一阻,看見阿白眼神肅穆,便知道這時項尤兒遇著武學的關口了,於是便也靜了下來。
而項尤兒此時心中恰似有驚雷滾過一般,他從小混跡於街巷,用的本就是不成章法的拳腳,便如此打來打去,也頗為管用,剛開始跟隨衛起學習“聖王操”時,心心念念便在思慮如何出招,反倒沒了之前隨意揮拳時的恣意天然。雖說他天性不羈,但卻沒堪破那層“術”的禁錮。此刻眼見兩大宗師放對,再想到自己在競獸場中與群獸相鬥時全無招式可言的情形,這時讓黎狼與李懷舟這一番言語點破,頓時便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他腦中這時全是各種武學思想混雜,從前許多沒有想過的思緒紛紛湧現。
“聖王操”“太祖長拳”“靈犀一指”“虎撲熊抱”……所有這一切“招式”,均有隱藏於其後的攻防道理,仔細想來,端的是深刻非常,且可以融為一體……
這“先發製人”與“後發製人”孰優孰劣,其實並無全然準確之道,蓋因每次攻防之時,總是有不同的境況……
這“氣”與“器”之辯也是同理。一人若想拿起青龍偃月刀,沒有足夠內力定然不成,但若這人不會使刀,則反而會成為累贅……
而這“有劍”與“無劍”之論更加明顯,若是軍爭之中,多一劍能勝,為何反而要少一劍而敗呢……
他這時思緒漸通,壁壘打破,隻覺得天地瞬間變了樣式。
場中的宗師或許拳術了得,可是為何我只和他對較拳術呢?若是戰場之中,李懷舟柳七的弓馬定然更勝一籌;若是刺殺智謀之下,興許衛起阿白早能將他們殺了……
這些武林中人整天想著要超越前人,可是武功秘籍中教得了人眼界氣度嗎?若要勝過前人,唯有真正在胸襟見識上勝過前人,才是真正超越……
真正的強者與高手,不是在這一招一式上可以壓過別人,而是能在不同的情形下,以屬於自己的方式,獲得勝利……
還有,若是沒有了血海深仇、師門劇變,那些黎狼所言的“俠客”豈不就是笑話了?他們此生意義何在?
想到這“意義”二字,一個明晰的念頭忽然洶湧而上!
我項尤兒生於天地之間,便當做我項尤兒心之本願之事。若是那事兒犯禁,便就做那“犯禁”之俠,若是那事兒涉及家國,便就做那“為國”之俠。哪怕被天下人唾棄,只要我項尤兒心中“浩氣”允可,便是“萬難”之事,也行得做得!
項尤兒想通這節,心中頓時覺得豁然開朗,他本不是拘泥之人,這番通達了“我道”中的“武”字與“俠”字之下,隻覺得天地諸道皆通,此生頓時有了無限可能,於是更加明白方才阿白所言“玩好此生”中深意,一時間心中空闊,天上火隨心而動,舉手便將手中花生米遠遠拋出。
他正待發聲狂笑間,卻聽旁邊黎狼低呼一聲“糟了”,拉上眾人,迅速扯呼而去。
卻見那場中飄飄而立的古逍此時正眼神迷離,“靈犀二指”高豎,指上赫然夾了一粒燙得通紅的花生米,似乎待要發射的奇門暗器一般。而金若鵬此刻看見古逍如此造型,頓時想起了“白鶴拳”中另有一位號稱“例不虛發”的耆宿小焦探花,似乎正是以這般飛刀絕技聞名江湖,便一時不敢上前。待到看見古逍眼光看向場外高屋簷角之時,便也隨他看去。
卻見簷角掛著殘月,幾隻烏鴉飛過,卻是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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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之中,劉士奇剛走不久。
此時齊朝天子蕭鎮斥退了左右,望著月色,正舉杯獨酌。
烈酒入喉,心緒頓起。
明日便要出征了,對敵的是如今北方草原豪強的幽焉。
可這幽焉卻也並非中原之外最為強大的勢力,他聽異邦的和尚和旅行家所言,幽焉所在的草原再往西,還有昆侖山,還有沙漠,還有地中海,那片廣袤的土地之上也有城池,有邦國,有人民,有田園。就算是朝貢齊朝的國家裡,通過海路還有扶桑、爪哇、三佛齊、高麗,南方還有濕婆國、安南、孔雀國等等,那些地方盛產沉香木、鯨魚、人參果……
若是不是當上了皇帝,他其實挺想當一個旅行家,去看看這大好的世界的。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又酌了一杯酒。
可自己身為皇帝,便須得做好了皇帝,為天下子民計,為宗廟祖宗計。
因此每每獨處之時,他才會發現自己正在喪失。
他正在被那國事家事天下事一刀一刀地瓜分,便像是被捆住緩緩凌遲的囚徒一般。
他想起自己還是皇子的時候,劉士奇是他的老師,曾經對他言道,越是聖明的皇帝越是難當。而他年少倔強,偏要嘗試,這番親政之下,才明白當年師父這一番言語的意義。
仰頭飲盡杯中酒,酒中略有苦澀,但他卻不在意。
只有在這獨處的時候啊,他才能直視自己的內心……
其實這幾****多少已然明白競獸場那日發生了何事,因此盡管禦史不斷上折,他也不動聲色,照例準備北伐。
石信與自己意見相同,他也便不去管項尤兒等人編入三大營的事,算是他的妥協了。
慕容峴如今列兵山海關外,朝中先鋒已然啟程增援,應該堅守月余無妨,自己雖然著急,但天子出征並非小事,要調和眾口也並不容易。
忠的奸的他不想評論,他知道朝臣都有自己的利益計較,他要做的,是盡量的平衡。
但真正打動他的,卻是那幾個有法無天的少年。
他們讓他覺得,這世上是有真心的。而且這世上,也是值得用真心的。
盡管這般心思他絕對不會和外人言及,但他確實這麽覺得了。
想到了少年們的兄弟情誼,齊朝天子心中忽然有些酸澀,他將空了的酒杯對月一禮。
如今,便只有一個問題了。
朕的兄弟,不知可值得朕如此相信一次……
劉士奇那糟老頭子倒是問得好,究竟朕為何要讓二爺攝政呢?
興許,興許……
呵呵,朕只是沒有向朕的二哥動刀的理由罷了!
而朕的刀,此刻只是暫時抽出去對抗外敵而已!
枯酒映出殘月,金杯再次滿上。
大齊子民啊,且與朕,幹了這一杯明月吧。
願我大齊萬代,願我子民康裕,願我山河安好!
那朕就算死,又有什麽遺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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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殿簷外,墨霄孤懸殘月。
蒼穹之中,群星璀璨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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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黃《大業八年》:“大業八年,放在人類的歷史長河之中也許只是普通的一年,但是它的幾個微妙巧合,卻讓人覺得意味悠長……這一年,東方齊朝的天子準備北伐,對抗齊朝鄰居幽焉的侵襲, 這個舉動或許直接奠定了後來弧羈王朝的誕生,對中亞甚至北亞的版圖產生了巨大的決定性影響……在西歐歷史上,這一年是哥特艦隊西征英吉利的前一年……這一年起,歐洲亞洲有記錄的天氣情況顯示,整個大陸的冬天溫度開始下降,糧食產量減少,這也似乎給了我們一個非人文的角度來解釋其後的三百年間整個歐亞大陸都處在戰火之中的原因……”
信否《OneNightIn玄都》:“OneNightIn玄都,我留下許多情,把酒高歌的男兒,是北方的狼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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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尾寄語:第一卷《烈旗製》到此結束了,對偶然看見還能讀到這的讀者說一聲感謝。項尤兒一黨接下來便要出征了,將會經歷的是一個超級熱血的故事,少年們的命運將與時代同步,跌宕起伏。後面的戰建昌,奪寧遠,戰山海都是預計之中的。還有更多的不同陣營的風流人物會陸續登場……雖然目前估計由於編輯太忙,還簽約不了,但是這樣也可以讓大家免費看小說,作者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行文,挺好。作者也要學習項尤兒的精神,哪怕沒有支持也要堅持寫下去。若是真心支持作者,可以在書評區冒個泡,讓作者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奮鬥。
不過預告一下,由於第二卷《山海志》開寫之前還要好好磨下大綱,預計停更一周,9月5日起繼續更新,謝謝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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