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尤兒好勇鬥狠,雖然他聽得衛起言道這番煎熬非同一般,但他生來便是不服輸的脾氣,於是便有意練好了衛起教他的姿勢,順便也耍耍威風。雖然那瑜伽姿勢做起來別扭之極,但他平日裡跑跑跳跳,筋骨也不算僵硬,於是便勉強做到了。 一開始項尤兒還覺得身體暖洋洋的頗為舒適,再後來便覺得手腳腰間開始發酸發麻,未到三刻之間,便覺得全身仿佛有蟲蟻撕咬一般。他性子倔強,此刻想到是自己說的要做萬人敵,如果此刻便放棄了,自己也會看輕了自己。
俗話說得好,自己吹的牛,就算打腫臉也得充完。
於是他咬緊牙關,死命苦撐,到後來覺得仿佛全身上下均不是自己的了,唯獨酸麻脹痛之感卻依附不散,仿佛空氣一般充斥所有空間,呼吸間都令他抓狂。他眼中漸漸無法看清外界景象,耳中似乎有炸雷聲響越來越大,鼻中呼吸的似乎都是熊熊烈焰,但他心中唯有一念清明,卻是要死命強撐下去。
這時忽然覺得體內鑽入三股強大氣息從三個方向強行鑽入了他的體內,頓時如同本在身周的蟲蟻一下子鑽進了五髒六腑,那三股氣息好似還會生長。漸漸的他的五感六識越來越薄,那頑強的“撐住”的信念也在這些會自我生長的痛苦纏絞之中四散崩潰。
信念崩潰之後,魂靈似乎也經不住飄飛而出,而此時的景象已然不同。這陌生的天地之間全是黑暗一片,而這黑暗之中,卻似乎並不是混沌一片,空間之中全是呼嘯的颶風、動地的山崩、炎炎的濁氣和無盡的莽原。似乎這隻是一片洪荒之地,應是修羅涅之地,自來便不是生靈棲居的場所。忽然之間風雷大作,天空中雷網密布,雷光熒熒之下,大地上溝壑縱橫、傷橫累累,河道之中流淌的並不是水流,而是暗紅中略帶血色的熾烈岩漿,而岸上雖然荒蕪,但卻隱約有些頑強的藤蔓草木橫斜生長。忽然之間一道驚雷切破天幕,直劈到木叢之中,木叢刹那間一片焦黑。而天空雷氣消散,又歸於黑暗之中。
而這時那從被雷擊打的樹叢之中忽然亮起了一星火光,那細微火光仿佛帶著初生的畏懼與喜悅審視著這鋪天蓋地的黑暗。而這火光卻顯得分外的活躍,似乎為自己是天地之中獨一無二的光芒而感到興奮與戰栗。然後它開始奮力地燃燒、燃燒、再燃燒,似乎恨不得將所有的能量盡全力發散出去,去感染世間,恨不得將所有能夠燃燒的全部點燃,並且為自己找到了可燃之物同類而雀躍。它與其他的火焰抱緊、跳舞、歌唱。烈烈風起之時,它們會被吹小,但會重新燃起;巨石大土來壓時,它們會被撲滅,但火種不滅!到後來它們的焰火可以卷起颶風、點燃層林、熔鑄巨石。這時火焰掀起的颶風將這熊熊烈火越卷越高,隨著風柱直衝天際,仿佛是翱翔直上的火鳳凰正在掙脫大地的束縛,要扶搖而上九萬裡。直至那火鳳凰燒在了天際,那火光取代了疲弱消瘦的雷網,在天上熊熊燃燒,似乎天地之間所有均是可燃之物。燃燒、燃燒、燃燒,讓魔鬼與神佛在這火光之中共舞,讓大地與天宇在這火光之中染紅。
末世之舞!
忽然,天空之中忽然似乎大海之水傾瀉而下,水火相攻,天上之火刹那間被淋滅,一時蒸騰之汽彌漫天地,待得迷霧散盡,天上卻還懸著一顆灼熱的火球,雖然已無火焰,但卻光芒四射,普照萬方。
“啊!”項尤兒一聲大叫,瞳孔收縮,映入眼簾的卻是刺眼的陽光。
半晌,他才明白自己躺在牆邊一張木床之上,衣襟全然濕透,衛起阿白李厚苟雄等正圍在周圍看他。此時朝日已高,看來是辰時已過了。 原來昨夜項尤兒強自支撐,卻不料幾乎已然離魂。衛起發現之時,項尤兒已然昏迷不醒,衛起頗為自責,卻隻能與阿白合力施救,卻不料醜時剛過,項尤兒的臉色忽然轉紅,接著全身發熱,身上大汗淋漓。衛起細察項尤兒脈象,知道或許項尤兒挺了過來,便叫醒苟雄等尋了一個木床,讓項尤兒躺上,然後與阿白輪番運用真力為項尤兒護駕。卻不料項尤兒的先天火氣出奇地凶猛,兩人費盡氣力,好容易撐到寅時三刻,卻見項尤兒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變紅,最後青紅交融,漸漸體溫也轉為正常了,呼吸也轉為長短交替的平穩氣息,衛起細聽之下,知道項尤兒度過一劫,心中的大石也放了下去。
這時校場中陸續有前來應征兵員之人,衛起便打發孔六前去登記。孔六這時也不敢造次,乖乖地按照衛起的吩咐前去登記來應征的人員。而阿白需要給項尤兒護駕,衛起便指派商濟等前去鎮守那“器械”一關,自己則守在項尤兒身邊。
眾痞兒昨日得到衛起指點,雖然隻是區區三招,卻仿佛會習練上癮一般,而且按照衛起的方式操練睡覺,仿佛練睡覺的時候都在長進。眾人都覺得雖然昨夜隻是睡了短短幾個時辰,身上的精力卻好似是源源不絕一般,於是有空檔的時候便抄起自己的家夥事偷偷習練。這一日尤江與沈榷試著射箭之時,仿佛靶心較前一日擴大了許多,要射中靶心似乎容易了不少。而商濟按照衛起傳授的槍法習練,漸漸竟能舞出呼呼風聲,槍式也沉穩勁道,竟然將幾個來應征的老兵用長槍打敗。一時間眾人均是意氣大漲,紛紛均要來守“器械”一關,試煉一下自己學得的武藝,而那“氣力”一關竟然隻有苟雄一人看守,而那苟雄卻也不管那些石鎖,隻是自己在一旁將那柄六十斤的長斧舞得烈烈做聲。眾人也心系項尤兒,自己習練之余也會湊過來看看老大清醒與否。眾人自從受到衛起啟蒙習武之後,均是對衛起崇敬有加,此時見他與阿白均在守著項尤兒,雖然都是擔心,卻也不覺得項尤兒會有什麽不測。此刻見項尤兒清醒,眾人皆是開心,於是一哄而散,全又跑去場中忙活招兵與練武的事情了。
項尤兒清醒過來,茫茫然發許久之呆,方才想起自己昨晚是在練習衛起教給自己的奇怪姿勢,如今卻躺在這牆邊的木床之上,說是睡著了是絕不可能的。想來定是自己資質太差,眾人都是越練越精神,自己卻練著練著暈了過去,確實慚愧。於是項尤兒挺身欲起,卻不料他剛一翻身,身子竟然直挺挺地彈了起來,同時他躺著的木床也“嘩啦”一聲塌了!他還沒想清楚為何如此的時候,身子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說也奇怪,他身子剛一著地,便自然地翻了起來,待到他站在地上之時,他也沒明白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隻是覺得似乎有一股熾烈但卻舒服之極的氣息在身上來回流淌。
這時衛起走上前來,搭了一下項尤兒的脈。手指觸方當觸到項尤兒脈搏之時,指尖似乎碰到了熱鍋一般,衛起心中雖是明了這是項尤兒的“天上火”魂脈初通的征象,但卻不料項尤兒此刻居然能進步如此神速。衛起昨日冒險給項尤兒使用這一途徑,事後他自己也後悔自己當時的激進,此刻想來,興許項尤兒那句“萬人敵”確實給了自己極大的觸動吧。
他昨夜見項尤兒昏迷之後已是懊惱不已,他努力與阿白守護項尤兒,原隻是求將項尤兒的五靈六識解開,不讓他魂飛魄散,卻不料項尤兒居然能在靈識俱無的情況下,竟能以“天上火”的先天火氣衝破困阻,還以“天上火”的特質引導魂脈初通!他修煉“海中金”時,也是到得第三年上才突破魂關,達到初通的。
其實欲要打通魂脈,突破魂關隻是最初一步。魂關六重,往往需要修煉者突破六重境界之後方才能真正達到打通魂脈的情形,而這六重魂關,一關比一關艱難,一關比一關凶險,往往隻有真正的大境界之人方才能夠突破。對於不同“玉質”,魂關的方向不同。“金”、“火”兩系魂力能通過習武煉神、鍛體塑命,達到突破玄關的作用,而“水”、“木”兩系魂力能通過文章哲思、自然萬物,達到堪破境界的效果。用佛家的說法而言則是“天龍八部,均有成佛之道”。
魂關通達,則境界便不相同,故而往往許多文章天成之人也可稱為一代名將,而殺敵衛國的大將也能成為治國能臣。這魂關六重往往對應了古來許多宗師聖哲的境界描述,例如《莊子・大宗師》中女ρ緣賴摹巴饊煜隆薄巴饢铩薄巴饃薄凹饋薄拔薰漚瘛薄安凰啦簧蹦聳塹蘭頤枋鼉辰韁錚脖閌且黃屏飼懊媼毓乜塚拍芰糊頡安凰啦簧鋇幕曷齬嵬ㄖ辰紓揮秩縟寮蟻仁ァ堵塾铩の分凶允鼉辰縹爸居諮А薄安換蟆薄岸薄疤烀薄岸場薄按有乃揮餼亍保淙黃鈾亟剩彩敲枋雋鞀旯氐木辰繽黃疲換褂小兌拙分辛呢裕懇回躍且恢至鞀旯氐拿枋觶渲小霸薄昂唷薄襖薄罷輟薄凹薄靶住鋇鵲染嵌孕蘖噸鋅贍苡齙皆幟鴨椎鬧甘盡H緔酥種鄭淙幻枋霾灰唬嵌允柰曷齪缶辰綹謀淶母惺堋
盡管“海中金”不似“天上火”,所經歷的煎熬主要在信念突破、境界提升方面,例如他要歷經磨難才能突破“見獨”境界一般,但衛起也能明白其中所要承受的煎熬多少。這“天上火”六重魂關由於先天火氣剛健無匹,於是暗應了《易・乾》中的“潛龍”、“見龍”、“惕若”、“在淵”、“飛龍”、“亢龍”六重魂關,此刻他明了項尤兒雖然昏迷,但昨夜魂魄之中受到的煎熬一定非同尋常,應是將他體內的“潛龍”激起,突破了這第一重的魂關。而這時項尤兒通了“魂關”,身體氣質自然會有質地轉變,因此他將木床震塌一事衛起與阿白均不覺得驚訝。
項尤兒見衛起給自己診脈,不明所以,卻忽然想起昨日裡抽搐的那個小個子,心中一驚,問到:“先生,我是不是得什麽怪病了?”
衛起聞言,微笑道:“可能是吧,要不你看看其他兄弟練武,看看有沒有什麽區別?”說著一指校場之中正在相互較量的王兜與李厚二人。
項尤兒不解,轉頭看向場中,卻見王兜拿了雙鉤,李厚持著長劍,兩人正在場中纏鬥,兩人勢均力敵,已然來回過了三十余招。項尤兒見狀大為吃驚,他知道猴兒與豆腐的斤兩,平日裡打架他們一般都是陰招居多,卻不料昨夜才和衛起學了三招,今天這兩般兵器使將起來卻是有模有樣的,渾似換了人兒一樣。雖然衛起教的隻是三般招式,但這些招式對應的卻是不同兵器之間基本的動作使用,二人將那三招拆開組合,順序顛倒,再加了些彼此鬥毆之時熟悉的打架招式,居然鬥了許久還能相持不下。
項尤兒再細看之時,卻又覺得不對,總覺得雖然二人招式好看,卻總是差了那麽些許,感覺便像是兩個人約好了不損傷對方,所以故意留手一樣,看得他好不鬱悶。
衛起這時候在旁看見他面帶疑惑,心知他必是不理解身體目前的變化,便向阿白使了個眼色,說道:“白哥兒,上!”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阿白立掌如刀,一掌便向項尤兒腦袋劈來。項尤兒心中對阿白的功夫佩服得那是五體投地,此時卻不料他突然對自己動手,於是他隻好將頭一側,身子就勢一斜,居然將這迅捷無比的一掌閃了過去。接下來阿白連連出招,逼得項尤兒左躲右閃,他閃避之時,也看清了阿白的招式與李厚他們那種“差一點”的招法頗為不同,招招均是攻向他必須應對的方面。待到第十三招上,他見阿白一拳擊出之後似乎左肩有了空門,便胡亂揮拳朝阿白左肩攻去,卻被阿白擒拿手扣住了手腕,動彈不得。
阿白得手之後,便即跳開,望著衛起等他說話。卻聽衛起雙手鼓掌,對項尤兒道:“項兄弟,是我讓白哥兒來試試你的,恭喜你,你可以學真正的萬人敵了。”原來方才衛起已料到項尤兒必定一時無法接受自己身體的變化,便與阿白約定由阿白出手引導項尤兒感受自身的改變。
項尤兒聞言吃驚, 其實從剛才起他便已經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了什麽自己都不清楚的進步,這時與阿白較量之時,卻覺得體內熱乎乎的“炎氣”似乎自然會引導自己反應與動作,就連阿白的招式在他如今看來也與剛遇見之時頗為不同。雖然那些招式還是一樣的迅捷凌厲,但看在如今的他眼中,那些招式已經不再是無跡可尋、難以抵擋了。
難道,自己隱約中經歷的那如末日一般的試煉自己真的通過了?難道,腦中依稀記得的那如同紅日一般照耀天地的場景並非虛幻?難道……
瞬間,一種奇異的晴朗明亮的剛覺在他心中升起,他禁不住仰天大笑,這一笑聲音居然出奇的洪亮。待他笑罷,他轉頭對衛起和阿白道:“奇了,我此刻覺得心中居然無比暢快。”接著又看向衛起道:“先生,我還想練!”
衛起聞言苦笑,搖了搖頭,便教了些項尤兒引導的方式,讓他白日裡鞏固引導他覺醒的先天火氣。他知道項尤兒的先天火氣太烈,如同昨夜一般的修行便隻能在子夜交替、陰氣最盛之時進行方才妥當,於是白日裡之時叫他些氣息運用法子,讓他能將激發的拙火貫通如經脈之中。
項尤兒此時也不鬧騰,不去豔羨兄弟們習練的那些招式,隻是按照衛起教的心法,尋了個所在,獨自打坐行功。也虧了他這麽一個愛好熱鬧的主,此時竟然能像老僧入定一般,不去管世間紛擾,獨自在校場一隅靜默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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