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嶽浩瀚頭還有點微微的發漲。昨晚,在龍王河村王洪斌家,喝了三碗隔年的黃酒,黃酒喝過後,又忍不住王洪斌的苦勸,接著又喝了幾大杯的白酒;在江陽農村,一般在家裡招待尊貴的客人,都講究‘燒黃二酒’先喝黃酒,然後再喝燒酒。 直到晚上十點多鍾,嶽浩瀚同鄧少春一起,才晃晃悠悠的從龍王河村王洪斌家朝著管理區的駐地走,在過龍王河的時候,有點醉意的鄧少春,一不小心,一個趔趄從漫水橋上摔倒在河裡,好在,河水淺,嶽浩瀚還比較清醒,慌忙把鄧少春從河裡拉起。
鄧少春的衣服被冰涼的河水打濕了,人打了個冷顫,有點清醒了,嘴裡罵罵咧咧的,說,鄉裡那些王八蛋們,只知道收錢,不關心我們老百姓的死活,嶽領導,只要這龍王河上開始架橋,王洪斌能捐兩千,我就捐五千。
嶽浩瀚攙扶著渾身濕漉漉的的鄧少春,說,少春,我的觀點是,在龍王河上架橋,不應該向老百姓攤牌集資一分錢,上面給的錢夠用,老百姓掙一分錢不容易啊。
嶽浩瀚一路上扶著左歪右晃的鄧少春,一直把他送到家,然後才回到管理區,簡單的洗漱了一下,倒了杯白開水放在床頭,倒頭便睡。
早上醒來的嶽浩瀚,躺在床上,靜靜的回想著,昨天下午鄧玄發電話中告訴自己的那些話,看來,這次自己爭取架橋資金,真的是太衝動莽撞了些,這麽多年來,龍王河上的橋梁架不起來,不僅僅是缺乏資金這麽簡單,關鍵還是當政者的責任心問題;可自己一個小小的辦事員,責任心再強,能有什麽辦法呢,自己唯一能做到的只是,利用自己的人脈資源,爭取到了資金,可資金到位了,竟然是這樣一個結果。
正在發生的一些,讓嶽浩瀚內心徹底明白了一件事情,要乾事,不想碌碌無為的混日子,想為百姓做事,就必須要有主政一方的權利,權利才是關鍵!
胡思亂想了一陣,嶽浩瀚起身,端起床頭櫃上放著的涼白開水,一氣喝完,簡單的洗漱了一下,看看時間還早,出了管理區院子,慢跑著到管理區中心小學的操場上,打了兩趟太極拳,收住招式後,頓覺渾身精神飽滿,充滿了鬥志。
打完拳,嶽浩瀚腦海裡,默默的想著羅先傑傳授的拳法要領,立定腳跟撐起脊,開拓眼界放平心,想著,內心深處,靈光一閃,對!立定腳跟,自己現在要做的首先是,先立定腳跟,立定腳跟了才能夠撐起脊背,撐起脊背了,才有資本同損害百姓利益的人做鬥爭!
想著那太極拳的口訣,困擾嶽浩瀚一夜的煩惱,仿佛一掃而光,順著小學旁邊的小道,漫步到龍王河邊,望著清澈的河水,感受著龍王河兩岸清晨的自然風光,嶽浩瀚信心更加堅定,內心似乎充滿了無窮的力量。
回到管理區,朱常友同李華山正在院子裡聊天,見嶽浩瀚進了院子,兩個人都笑著同嶽浩瀚打著招呼,朱常友說,浩瀚,聽說你們到省裡爭取的資金已經到縣裡了?橋,啥時間開始動工呀,我這兩天在村裡,群眾都在談論這件事情,都在盼著早動工。
李華山說,浩瀚,這橋要真的架起來了,那你在龍王河一河兩岸百姓的心目中,可就是大大的英雄,你不清楚,老百姓盼架橋盼了多少年,現在終於看到希望了。
嶽浩瀚到了二人跟前,站定,苦笑著擺了擺頭,說,朱書記,李主任,你們兩個還不清楚,橋能建起來不能建起來,還很難說,
複雜啊。 朱常友問,怎麽?有什麽變化嗎?
嶽浩瀚說,變化大的很,我正為這事感到氣憤和鬱悶呢;昨天你們在村裡,我值班的時候,下午鄧鄉長打來電話說,縣裡準備從爭取到的兩百萬元架橋資金中調劑一百萬元出來,用於維修縣城到石家灣鎮的公路。
李華山說,怎麽會這樣?一百萬元夠修座橋?
朱常友氣憤地說,浩瀚,錢是你從省裡爭取到的,找他們理論去!哪能不把我們龍王河一河兩岸的群眾死活當回事啊。
嶽浩瀚說,找誰理論?找縣委顧書記,找縣政府馮縣長?一句組織決定的,就給你打發了,朱書記,你也是工作幾十年了,你應該知道組織的厲害吧,這組織不是個人,可有時候它又是人,是某一個特定的人,或某一群特定的人,你能跟組織作對?
三個人正閑聊著,張彩娥從廚房出來,喊大家吃早飯;到了廚房裡,張彩娥已經給三人每人盛好了一碗白米稀飯,然後,又把炒好的兩個青菜和剛剛烙好的油膜端到餐廳裡,三個人圍著餐桌邊聊邊吃。
飯後,朱常友說,浩瀚,鄧主任感冒了,在家休息,今天你繼續在管理區值班,我同華山、老胡我們還是到幾個村裡再走走,催催尾欠款,摸摸計劃生育對象的底子,上次朱國富朱書記來,安排的要把沒收起來的計劃生育罰款抓緊收齊。
朱常友和李華山離開後,嶽浩瀚到自己的臥室裡,拿出畢業前在江漢大學旁邊的書店裡,順手買的那本《易經的智慧》,到了值班室,把書本丟到辦公桌上,準備倒杯茶水,然後翻看翻看這本書的內容,拎起開水瓶,發現是空的,正準備喊張彩娥燒水的時候,見到張彩娥拎著瓶開水進來了。
張彩娥把嶽浩瀚的茶杯裡倒滿茶水,放下水瓶,在值班室裡的長條椅子上坐下,望著嶽浩瀚,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嶽浩瀚望了眼張彩娥,問,張姐,你好像有啥心事?
張彩娥慢吞吞的說,大兄弟,你算說對了,其實我真有個事憋在心裡好久了,不好意思給別人說,感覺丟人;自從你來這管理區上班後,我是打心眼裡把你當兄弟看,就想找你說說,要不說出來,我窩在心裡會憋壞的,你心眼好,不嫌棄我們農村人,又忙前忙後的爭取錢,張羅著在龍王河上架橋,大家都說,要是幹部都像你一樣就好了。
張彩娥嘮叨著,繞了一圈,還是沒有說出憋在心裡的是什麽事,嶽浩瀚望了眼有點不好意思的張彩娥,說,張姐,你有啥心裡話就直接說,你就把我當親弟弟看吧。
張彩娥臉紅了紅,問了句,你覺得鄉裡的副書記朱國富人怎樣?
嶽浩瀚說,朱國富?他怎麽了?我和他不熟悉,只是見過兩次面。
張彩娥頭低著,說,有件事說出來了丟人,可我不知道該怎辦?也不好給別人說,我說出來了,你可別笑話我呀。
嶽浩瀚說,你說,放心,我怎麽會笑話你。
張彩娥有點不好意思的說,你到江漢的那個星期,有一天,朱國富到我們黑埡子管理區來清查計劃生育對象,晚上在管理區吃飯,他喝了很多酒,沒有回鄉裡,晚上就在管理區客房裡住,睡覺前,他交待,讓我給他準備瓶開水送到房間裡,我把水燒開後,給他送過去,剛放下水瓶,他就一把抱住我,在我身上亂親亂摸,臭烘烘的嘴巴裡還不停的說,我要是從他了,我們家欠著的超生罰款他可以全部給免了。
嶽浩瀚盯著張彩娥,說,那最後你……
張彩娥抬起頭,看了眼嶽浩瀚,說,你想哪兒了?我沒有從他,他當時把我上衣都扯爛了,我把他的胳膊給抓傷了,推開他,我就跑回了家,哭了一晚上。
嶽浩瀚問,那後來呢?
張彩娥回答,說,早上吃飯的時候,我沒有理睬朱國富,他當時當著管理區幾個人的面,板著個臉威脅我,說,張彩娥,你家的超生罰款如果年底前交不清,到時候翻倍算,另外,鄉裡還準備把你家房子給扒了。大兄弟,你說我該怎辦?
聽著張彩娥的述說,嶽浩瀚感覺心裡非常的氣憤,堂堂一個鄉黨委副書記,怎麽會是這樣一副嘴臉,想著,嶽浩瀚不由自主的在辦公桌上“啪”的一聲,拍了一下,說,敗類!下次他再糾纏你了,你就告他,我不相信他朱國富能一手遮天?
嶽浩瀚拍桌子的聲音,嚇了張彩娥一跳,在長條椅子上正了正身子,可憐兮兮的望著嶽浩瀚,說,大兄弟,人家是副書記,有權有勢,咱一個平頭老百姓到哪兒告狀去?再說了,告也告不贏,最後還把自己的名聲搞臭了。
嶽浩瀚說,張姐,你越是有這樣的顧慮,他就越發的更加肆無忌憚,他就是看準了你這點,看準了你愛面子,不敢聲張,他才敢胡來的,你不要怕他,還有我們呢。
說完,嶽浩瀚端起杯子,喝了兩口茶,又問,張姐,你家二寶是怎麽判的?
張彩娥說,是判的無期,聽人說,只要表現好,可以減刑的,大兄弟,其實我家二寶也不是那麽壞,他就是一時財迷心竅,我聽他說過,他當時也不是有意將那人推下山崖的,他奪人家錢袋子的時候,拉扯著,那人失足就掉了下去。
嶽浩瀚問,那他服刑後,你去看過他嗎?
張彩娥說,他寫過兩封信回來,我也打算在國慶節的時候,帶著三妞到勞改農場裡去看看他,囑咐他好好改造,我和孩子們在家裡等著他。
嶽浩瀚說,應該去看看,你和孩子去看他了,他心裡才會有希望,才會有勁頭好好的改造,也才能夠爭取到減刑,早日回來;你不去看他,就怕他破罐子破摔就完了。
兩人正說著話,一陣吉普車的刹車聲傳來,嶽浩瀚朝著院子外望了眼,說,張姐,有時間了再聊,好像有人來了,我出去看看是誰。
出了值班室,剛到院子裡,就見副鄉長鄧玄發手中拎著個包包,走了進來,看見嶽浩瀚,鄧玄發說,浩瀚,在家剛好,我還以為你下村去了呢,找你有事,我們進辦公室說。
到了辦公室裡,張彩娥給鄧玄發倒了杯茶,放在茶幾上,說,鄧鄉長,你喝茶,我去給你們準備中飯去。
張彩娥離開後,鄧玄發坐下,點了支煙抽著,說,浩瀚,龍王河橋梁建設指揮部成立了,你被調到指揮部辦公室裡去了,架橋期間你要同管理區原來的工作脫鉤,國慶節過後,你就要到鄉裡的指揮部辦公室裡去報到。
嶽浩瀚滿臉疑問的望著鄧玄發,問,到鄉裡?指揮部設在鄉裡?
鄧玄發點了點頭,說,是的,在鄉裡,指揮部辦公室就在鄉黨政辦辦公室旁邊。
嶽浩瀚說,這不是有點扯蛋嘛,在龍王河上架橋,指揮部設在鄉政府,真是胡球搞,將來工程開工了,多不方便,鄉政府那麽遠,怎麽樣服務?怎麽樣監管?這黑埡子管理區又不是沒地方,那麽多空房子,指揮部怎不設在這裡,在這裡辦公多好?
鄧玄發歎了口氣,說,橋架得起來架不起來還很難說啊,我現在是一點信心都沒有。
嶽浩瀚說,怎麽了?不就是縣裡克扣了一百萬嘛, 不行了我們再好好想想辦法,總歸是有辦法的,既然決定了的事情,我們就不能半途而廢。
鄧玄發說,最初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是,現在事實擺在這裡,你即便再有辦法,也有種使不上力,無處下手的感覺,誰讓咱手中權利小呢,權利才是關鍵呀;浩瀚,你還不知道吧,整個指揮部就是五龍鄉黨委政府,五龍鄉黨委政府就是龍王河橋梁建設指揮部。
嶽浩瀚不很明白的望著鄧玄發,問,啥意思?我怎麽聽不明白?
鄧玄發說,指揮長是吳有德,鄉長何安慶是第一副指揮長,我們其他黨委成員都是副指揮長,黨政辦主任吳濤兼任指揮部辦公室主任,分管資金和後勤,你抽調到指揮部辦公室裡,負責寫材料和對外宣傳報道。你說說是不是,指揮部和鄉黨委政府攪合在一起?
聽了鄧玄發的一席話,嶽浩瀚終於明白了鄧玄發的擔憂所在,看來這龍王河上的橋,想要架起來還真是有難度,吳有德這樣做,究竟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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