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浩瀚到鄉政府的龍王河橋梁建設指揮部上班已經將近兩個月了,在龍王河上架橋的跡象一點還沒有,除了黨政辦旁邊的這個指揮部辦公室,整個五龍鄉機關裡的人們,仿佛都遺忘了要在龍王河上架橋這件事。 嶽浩瀚在指揮部辦公室裡,整天無所事事,上班就是喝喝茶,看看報紙。偶爾,黨政辦主任吳濤,也會給他安排點無關緊要的其他事情做。
龍王河橋梁建設指揮部辦公室,緊靠著五龍鄉黨政辦公室,整個房間比黨政辦要小,大約有二十幾個平方,裡面並排靠牆放了兩張辦公桌,背對著門的辦公桌是嶽浩瀚坐,最裡面的辦公桌是會計苗小琴的,苗小琴的辦公桌後面,靠牆角位置放著個鐵皮櫃子,櫃子旁邊是一個很大的窗戶,透過窗戶,整個五龍鄉大院看的清清楚楚的;會計苗小琴大多時間都在農機站上班,偶爾過來一次,也是坐一會就走了。
在鄉政府院內上班,不同於在黑埡子管理區的時候,管理區就那麽幾個人,又都是上了年紀,一個二個的不求在仕途上再進步的人,都是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鄉政府就不一樣了,除了黨政班子成員,各辦各口還有很多辦事員,由於指揮部辦公室事情少,比較清閑,時不時鄉政府機關裡的一些人,就喜歡跑過來找嶽浩瀚聊天,混日子打發時間。
嶽浩瀚始終牢記著上次國慶節回家時,羅先傑告誡自己的話,抱著一副,多看,多聽,少開口的思想;因此,別人聊天的時候,大多數時間,嶽浩瀚只是聽著,不插話。
在鄉政府的指揮部上班後,鄉裡考慮到架橋需要一段時間,首先要解決嶽浩瀚的吃住問題,吃還好說,鄉政府有機關食堂,在食堂買餐票就餐就行;住的地方,最初幾天嶽浩瀚住在鄧玄發家,但那不是長法;後來嶽浩瀚找了黨政辦主任吳濤幾次,因鄉政府沒有空閑住房,吳濤就找到農技站站長,在鄉農技站給嶽浩瀚安排了一間住室。
五龍鄉農技站坐落在五龍鄉集鎮中心位置,位於江漢市通往燕山市的國道旁邊,房子是八十年代初蓋的一溜十間的紅機磚瓦房,其中兩間是農技站辦公室,一間是賣種子、農藥、化肥的門市部,剩下的房間就作為農技站單身職工的宿舍;其中靠最東邊,與林業站相鄰的一間房子沒有人住,吳濤就找到農技站站長說了話,安排給嶽浩瀚住。
農技站旁邊是鄉林業站,林業站的房屋建築和農技站的類似,只是房屋比農技站多了幾間,是一溜的十五間房子,在林業站那棟房子裡,還住著一個縣林業局的派出機構木材檢查站;年初江陽縣又成立了個道路交通聯合檢查站,由公安交警、工商、交通、林業、動物檢疫、煙草、稅務、農稅、鹽業、植物檢疫等部門組成,聯合檢查站的各部門人員是由縣直相關部門抽調來的,不歸五龍鄉管。
聯合檢查站裡的十幾名工作人員,除了站長安萬裡和木材檢查站的站長徐明山年齡較大,四十多歲,其他人員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嶽浩瀚每天晚飯後除了看書,就是到旁邊的聯合檢查站裡,同一班年輕人在一起娛樂、聊天,因為那幫年輕人同五龍鄉政府機關裡的人,沒有太多利益關系,所以嶽浩瀚和那幫年輕人在一起也很隨意,很放得開。
進入十二月份的五龍鄉,晚上特別的寒冷,這天晚飯後,天空零零散散的飄著雪花,嶽浩瀚回到農技站的住室裡,看了會書,感覺有點凍腳,想上床睡覺,可是看看時間還早,
隻好手中拿著本書邊看邊在房間裡跺著腳,就在這時,響起了“砰砰砰”的敲門聲。 嶽浩瀚把門打開,看到聯合檢查站的曾建輝,穿著一身工商製服站在門口,曾建輝二十五六歲,是工商局派到聯合檢查站的職工,曾建輝是中南省工商管理學院畢業的,被分配在縣工商局市場管理科上班的,已經上班四年多了,成立聯合檢查站的時候,就被抽調過來了。見嶽浩瀚把門打開了,曾建輝笑著,走進房間,說,浩瀚,你一個人悶到房間裡在幹嘛,是不是房間裡面藏有女人呀。
嶽浩瀚說,建輝,你胡球扯啥子,從哪兒能冒出個女人?你給安排一個?
曾建輝說,沒女人那你幹嘛把門關那麽嚴實。
嶽浩瀚說,你沒看到天空在飄雪花嗎?冷呀,老兄,那像你們檢查站,幾大盆炭火可勁的燒,又不怕沒炭烤,老弟我在這屋裡凍死了。
曾建輝說,我過來就是喊你到那邊烤火去,炭火燒的大的很,今天晚上前半夜是我和稅務局的李清明我們兩個值班,李清明弄了兩瓶陽江大曲,我們三個把它給報銷了。
九十年代初,遍布各省的道路聯合檢查站真是個怪胎,嚴重製約了商品經濟的流通與發展,在中南省,幾乎每個縣的各個交通要道口都設有聯合檢查站,甚至有的鄉鎮也設立有檢查站,檢查來往車輛。由縣政府各部門組成的聯合檢查站,負責征收過境農副特產品的稅費。那時,在檢查站上班被稱為守卡,守卡工作也非常艱苦,白天和晚上要輪流在崗亭值班,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風雨無阻,所以各單位一般都安排年輕人到檢查站守卡。
到了隔壁聯合檢查站的值班室裡,裡面放了兩盆炭火,燒的正旺,見嶽浩瀚進來,李清明笑著說,浩瀚過來了,你和建輝先在這裡烤火,我去把酒和銅火鍋拿來,順便再洗點素菜,馬上有拉菜的車要過來,我們攔住了再弄點新鮮菜,今天把兩瓶陽江大曲幹了。
李清明出了值班室去準備去了,曾建輝給嶽浩瀚倒了杯茶水,兩個人就坐在炭火跟前聊天,曾建輝手中拿著個火鉗,夾著火盆裡的炭火,說,浩瀚,一會李清明來了,我們弄兩麻袋炭幫你抬到你房間裡,你冷的時候烤,五龍鄉這個鬼不繁蛋的地方,冬天冷的很。
嶽浩瀚說,建輝,這樣不好吧,你們站長知道了怎辦?不說你?
曾建輝說,球!站長他管球不了我們,他是交警隊,我是工商局,他道是想管我們,再說了,這裡每天值班用的炭,還不是我跟清明我倆搞的?
嶽浩瀚笑笑,說,建輝,這樣不好吧。我要冷了就到你們這邊來烤火。
曾建輝說,沒事,咱兄弟之間,誰跟誰呀,別見外!每天從這裡拉炭的車多了,只要清明和我少向老板們收點稅費,他們自覺的就把炭給留幾包下來,各算各的帳,老板們也願意這樣。你家裡要是需要,盡管開口,我幫你弄。
外面傳來一陣貨車的響聲,曾建輝丟下手中的火鉗,拿起檢查車輛的反光指示牌,說,浩瀚,你坐一會,有車來了,我去看看拉的是什麽。
曾建輝出了值班室,不一會一個大約五十多歲模樣的男人,懷中抱著兩棵大白菜,進了值班室裡放下,衝著嶽浩瀚,笑著點了點頭,轉身又出去了,過了一陣,那男人又抱著一捆蔥和一捆蒜苗,同曾建輝一道進了值班室,那男人把蔥和蒜苗放下,掏出包香煙,抽出支遞給曾建輝,說,曾隊長,我這檔次低的煙你抽一支。
曾建輝說,老胡,我們兩個都不抽煙,你快去把你杯子拿來,倒杯熱茶路上喝,這裡到燕山市還有段距離,天冷,喝點熱茶暖和身子。
老胡到車上拿來一個很大的塑料杯子,曾建輝給他杯子裡放了點茶葉,然後用開水瓶裡的開水把杯子倒滿,老胡這才客氣著出了值班室,發動車子離開了。
老胡走後,曾建輝在火盆旁坐下,說,浩瀚,這個老胡人不錯,是中州省陽平縣的,每隔一天就要向燕山市送一車素菜,每次經過這裡的時候,大約都是這個時間,時間久了,熟悉了,我們也看他賣菜挺辛苦的,就沒有收他的稅費;這老胡感激,每次就把車上的菜,拿一部分下來給檢查站食堂裡用。
嶽浩瀚說,建輝,我怎麽覺得不應該在路上設立聯合檢查站,這好多稅費應該在源頭就交過一道,在路上設卡再收一次,這不是重複征收嗎?
曾建輝說,其實,我也覺得很不合理,不知道這上面是怎搞的,誰願意這大冷天裡在這裡守卡收費,可是上邊這樣安排了,沒辦法啊。
說著話,李清明一手端著一個竹筐子,裡面是洗乾淨了的白菜、蒜苗、香菜、菠菜,另一隻手上拎著個很大的銅質炭火鍋,把火鍋和菜放到值班室裡的方桌上後,又出去到廚房裡,拿來了火鍋底料、油,另外還有一袋花生米。
火鍋弄好,三個人一人倒了一大杯子陽江大曲,邊涮著竹筐裡的素菜,邊慢慢的喝著杯子中的陽江大曲,李清明喝了一口酒,咂摸了一下嘴巴,說,浩瀚,你說你這重點大學的畢業生,怎到這鬼地方來上班呀,太屈才了啊。
嶽浩瀚笑笑,說,談不上屈才不屈才,我覺得挺好的,現在已經習慣了。
曾建輝端起酒杯子,說,來我們三個碰一個!
三人喝了口,放下杯子後,李清明說,浩瀚,我不是說五龍鄉這地方窮,我是說五龍鄉政府裡面的人鬼的很,整個江陽縣,誰不知道五龍鄉是鐵板一塊呀,難道,縣委縣政府的領導們都是瞎子?你在這裡要是不和他們同流合汙,能有好日子過?
曾建輝說,你們沒看到那吳有德牛B轟轟的,每次走在這五龍鄉街上,頭仰的跟誰欠他八輩子錢一樣,比馮縣長韻的味還要足。
嶽浩瀚不想和他們在一起談論鄉裡的是非,端起酒杯,說,來,我們兄弟三個乾杯!不談煩人的事情,兩瓶酒喝完,鑽被窩睡覺去。
第一杯子酒剛剛喝起,外面又響起了汽車的聲音,李清明放下杯子,說,你們兩個先慢慢喝,我去看看是拉什麽的車子,這個月的稅收任務還沒完成呢。
李清明出去攔車,嶽浩瀚問曾建輝,說,建輝,你們每個月還有任務?
曾建輝說,沒有任務誰會在這裡熬夜,早去睡覺了。
這時,值班室窗口,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手中拿著駕駛證、行車證,從窗口遞了進來,曾建輝接過遞過來的證件,在登記薄上登記後,問,車上拉的什麽?
那男人說,拉的生豬。
曾建輝說,要交工商管理費還有營業稅。
那男人說,已經交過了,怎還要交?在你們這裡交了,我拉到燕山市的市場上還交嗎?拿著你們這裡的**和工商管理費票據,在市場上可以抵扣嗎?
曾建輝說,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你從這裡過,是一定要交費,交稅的。說著話,把那人的駕駛證和行車證壓到了值班室的登記薄下面。
李清明從外面進了值班室,鼻子凍的發紅,進來後邊跺著腳,邊說,拉的是一大車生豬,沒有出庫單,我剛簡單數了一下,大約五十頭,一頭十元,也是500元的稅,建輝,你工商管理費多少?
曾建輝說,一頭兩塊,要是五十頭,我要收一百元的工商管理費。
算完帳,李清明到窗口跟前,說,老板,營業稅加上工商管理費一起六百元,我們這就給你開票,錢交了放你走。
那男人站在窗口跟前,哭喪著臉,說,大兄弟,實在沒辦法,我從中州省過來,過了八個檢查站,已經交了四千多了,現在身上只剩下三百多元錢了。
那男人怕李清明不相信,就從身上掏出了一疊**和工商管理費票據,從窗口遞了進來,李清明接過來翻看著,有中州省的,有鄰縣的,簡單合計了一下, 真的有四千一百多元。
看完,李清明把那一疊票據又遞給了窗外的那人,說,老板,那沒辦法呀,我們這裡也要交,你不交不能走,要不你等到天亮以後,處理一頭豬,把稅款交了再走?
那男人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雙手抱著頭,眼淚一直在眼睛裡打圈,整個人就那樣趴在檢查站值班室的窗戶上,不再說一句話。
李清明也沒再說什麽,從值班室窗口位置,回到桌子跟前,拿起酒瓶,給三個人的杯子裡滿上酒,說,浩瀚,建輝,來,我們繼續喝。
窗外的那人這時打了個噴嚏,嶽浩瀚端著酒杯,沒有了再喝下去的興趣,望了望窗外那人,說,清明,建輝,算了,你們就放人家一馬吧,走一路交了一路,天氣又冷,你看看他一個大男人,差一點就哭出來了,人估計也凍感冒了。
李清明說,還是浩瀚兄弟心善,好,就聽你的,一分不收也不行,我們就少收點,讓他交一百元算了,我收八十元稅,建輝收二十元的管理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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