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漢回到江陽已經一個多月,陽歷已經跨入了九二年,陰歷正至隆冬臘月,春節一天天地臨近,一個月來,嶽浩瀚隨同********顧正山幾次下鄉程式化地慰問了幾戶貧困戶,隨後顧正山便帶著陶春曉到江漢、燕山去給上級領導提前拜年去了。 陳國運早已到坊山縣上任了,陳國運的離開顯然是打破了江陽縣的權利平衡,學習回來這一個多月,嶽浩瀚觀察到常委們的心態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顧正山、縣長馮明江之間似乎又出現了種種眀爭暗鬥的跡象。
陳國運離開後,縣委副書記的位置遲遲沒有落實,在江陽各種各樣的傳聞都有。有人說常務副縣長王海江活動得很厲害,有可能接任當上縣委副書記一職;也有人說,按資歷紀委書記常懷明應該接任,還有種傳言,組織部長方國強也在盯著那個位置。
嶽浩瀚私下裡明顯感覺到,在陳國運離開後,縣委大院裡有一部分人見到自己,明顯沒有以前那種熱情勁;就連縣直很多部門的負責人,到縣委辦事的時候,也不像以前那樣,找著各種理由到自己辦公室裡閑談一陣,看來自己的根基還是太淺了,以前人們是看著自己背後有陳國運這個後台,才會生著法子同自己套近乎。
自己還是漂浮在縣委大院裡的浮萍啊!
陰歷臘月十八早飯後,嶽浩瀚早早到了辦公室,剛剛收拾完辦公桌,倒了杯茶水,坐下翻看著幾個鄉鎮上報的九二年減輕農民負擔方案,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急促的響了起來,嶽浩瀚伸手拿起話筒,裡面傳來了********顧正山低沉的聲音:“浩瀚,桂花坪鄉出現了群體事件,你帶著減負辦的人趕到桂花坪鄉處理一下,不要讓事態擴大化。”
放下電話,嶽浩瀚心裡想,這年關就到了,會出現什麽樣的群體事件?顧正山在電話中也沒說清楚,想問下縣委辦主任宋福生,忽然想起,宋福生昨天下午也到燕山市去了;嶽浩瀚起身正準備去通知政研室的許正智同自己一道去桂花坪鄉,辦公桌上的電話再一次的響起,嶽浩瀚把電話抓起來,“喂”了聲,聽筒中傳來縣長馮明江急切的聲音說:“浩瀚,桂花坪鄉發生群體事件你清楚嗎?”
嶽浩瀚道:“馮縣長,我剛剛知道,剛才顧書記來電話,隻說桂花坪鄉出現了群體事件,讓我帶著減負辦的人趕過去,具體情況我不很清楚。”
馮明江說:“桂花坪鄉的竹子林村村民李法民因為欠了幾年的三提五統,派出所下村協助鄉政府催款,把人給拘留了,結果李法民不知道怎麽了,昨天夜裡在派出所留置室裡自殺了,李姓是竹子林村的大姓,幾十個家屬把屍體抬到鄉政府院子裡設置靈堂,要討個說法!具體細節我也不太清楚,你隨同公安局的同志趕過去處理一下,盡量不要讓事態擴大化了,馬上要過春節了,怎麽出現這種事情!”
放下電話,嶽浩瀚心裡想,這都是什麽事呀,不是三令五申不讓警察參與征收稅費和三提五統嗎?桂花坪鄉是怎麽搞的,還讓村民在派出所內自殺了?這不是明擺著添亂嗎?看來農民負擔問題真是個不容忽視的大問題呀。
當嶽浩瀚帶著許正智以及公安局副局長寧海平一行,到達桂花坪鄉政府時,老遠便看到鄉政府院子裡亂哄哄地,有好多村民在那裡叫嚷著,燒著紙錢。
嶽浩瀚讓車子在鄉政府大門外停了下來,桂花坪鄉鄉政府辦公地方是前後兩排紅磚木結構的平房,嶽浩瀚隔著車窗看了看,不很大的院子裡站滿了帶著白色孝布的死者親屬,以及附近趕過來看熱鬧的村民們,哭鬧聲,鞭炮聲此起彼伏,一團亂象。
坐在車子副駕位置上的嶽浩瀚沒有立即下車,扭頭對坐在車後面的寧海平、許正智兩人說:“我們先到鄉政府院子裡面看看情況,詳細了解一下事情經過,大家注意,說話要注意方式,都不要同死者親屬發生衝突,要理解死者家屬們的悲憤情緒。”
安排好,一行人下車步行走進鄉政府大院,看到裝著死者的棺材正停放在鄉黨政辦公室門口,棺材周圍三亂地擺放著很多花圈,一群頭戴白色孝布的男男女女正在棺材前面給死者燒紙;當發現一行人進了院子,棺材跟前的人們一下圍了過來,情緒異常激動,七嘴八舌地說道:“縣裡領導來了,你們可一定要給我們個說法,殺人償命,李法民不是自殺的,是被派出所警察給打死的!”
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婦女,披著重孝,懷裡抱著個一歲多的孩子,搶到嶽浩瀚一行面前,雙膝下跪,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著,一邊喊叫著道:“我們娘兒以後可怎活呀!”哭叫聲顯得很是淒涼、悲傷。
嶽浩瀚神情淒然地站在那裡一動也沒動,不知道如何勸解,心裡道:“這可能就是死者李法民的老婆孩子了。”
短暫的一楞神,嶽浩瀚感覺到就這樣站著實在不妥,偏過頭看了眼身邊的寧海平,忙彎下腰,同寧海平一道把那女人攙扶了起來。
圍過來的人群中,一位六十多歲的老者招呼著另外幾位婦女,把剛才那女人扶到了棺材旁邊坐下,這才又擠到嶽浩瀚跟前,神情悲戚地說:“你們幾位哪位是頭頭,我是死者李法民的爹,我叫李滿堂,你們過去看看,法民渾身都是傷;這完全是****的鄉黨委書記賈德全打擊報復,把我們家法民活活給整死了!”
說著話,李滿堂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幾個親屬上前便拉扯著嶽浩瀚一行,朝著停放棺材的位置推搡,另有幾位年輕人更是忙著要去揭棺材蓋子,叫嚷著讓嶽浩瀚們好好查驗查驗死者身上的傷情。
桂花坪鄉鄉長李慶貴看到死者家屬們拉扯、推搡著嶽浩瀚等人,忙趕過來,擠進人群,勸說著家屬們,李慶貴嗓子有點沙啞,但仍抬高聲音對李滿堂說:“三叔,這是縣委辦的嶽主任,專門趕過來處理法民的事情,你讓大家讓開,我們把事情經過先向嶽主任他們詳細匯報下,你們這樣鬧著總不是個事。”
“還匯報個屁,要讓賈德全****的償命,他****的就是打擊報復!”
“對!讓賈德全來,罵那隔壁的,他****躲到哪兒了,打死他!”
人群裡幾位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大聲吼叫著,情緒很是激動。
鄉長李慶貴再次抬高沙啞著的嗓音,呵斥著道:“狗蛋,你還顯不夠亂嗎?出了這件事情,大家心裡都很難過,但事情終究是要解決的,你們幾個在這裡瞎起哄啥子?”
叫狗蛋的年輕人梗著脖子嗆了李慶貴一句說:“五叔,你還姓不姓李?怎胳膊肘子老向外拐?向著那王八蛋賈德全說話?七叔不能這樣不明不白的就死了,六叔趕回來了非收拾你不可,你以為你當這個小小的鄉長就牛B烘烘了,你牛B怎不在賈德全面前牛一下?”
看到場面開始混亂,李滿堂停止了哭泣,扭過頭看了看站在人群裡的狗蛋,哽咽著說:“狗蛋,大家都不要瞎鬧騰了,我們就等縣裡的領導來給個說法,要是處理不好,我們就把法民的棺材抬到縣政府大院去!”
事情的前因後果很快了解清楚了。事情的起因還要從頭說起,桂花坪鄉竹子林村是鄉黨委書記賈德全的駐村聯系點,五月份,賈德全帶著鄉計生辦的人員到竹子林村去清理計劃生育罰款,李法民因為超生一胎,欠著計生罰款六千多元無力上交;結果,賈德全便命令隨行的計生辦和管理區的人員,把李法民家的唯一一頭耕牛給拉走變賣抵帳了。
計生辦的工作人員拉耕牛的時候,李法民當時追著專班人員一直追到鄉政府,一路上提著鄉黨委書記賈德全的名字破口大罵,到了鄉政府,李法民因為情緒激動,又強行闖進賈德全的辦公室裡,把辦公桌椅給砸了,鄉黨政辦打電話給派出所,派出所民警趕到,把李法民控制起來,拘留了一個星期後才放回家,從那以後李法民同賈德全算是結上了仇怨,只要見到賈德全,李法民便會追著大罵,有時候還會撿起地上的石頭摔向賈德全,弄得賈德全很是頭疼;李法民也變成了賈德全心目中難纏的“刁民”。
大前天,賈德全帶著鄉政府的稅費征收專班,又一次到了竹子林村,當聽說李法民還欠著一千多元的三提五統時,當即決定,帶著專班到李法民家去;快到李法民家的時候,正從後山梁上回家的李法民發現了賈德全一行,便在地上撿起一塊石頭,一邊罵著,一邊把手中的石頭摔向賈德全一行,結果石頭剛好砸到了賈德全,把賈德全的腿給砸破了皮,隨行的派出所副所長張友發同專班其他人員一擁而上,把李法民給上了銬子,帶回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的留置室內,晚上值班的幾名警察和派出所聘任的協警覺得值班無聊,便拿李法民尋樂子,輪流體罰李法民,加上寒冬臘月,天氣寒冷,派出所裡的留置室內只有一床薄薄的棉被,李法民可能是受不了體罰和冷凍,悲憤交加,就在昨天晚上用自己的褲腰帶,系在派出所留置室窗戶的鐵柵欄上上吊自殺了。
早上,當派出所的炊事員給李法民送飯的時候,這才發現李法民吊在窗戶下面,人已經冰涼僵硬了,炊事員慌了,趕忙將情況匯報給所長孫明遠,孫明遠組織人把李法民的屍體送到鄉衛生院裡,醫生檢查了一下,確定人早已死亡。
孫明遠感覺闖大禍了,把情況向鄉黨委書記賈德全、鄉長李慶貴匯報後,賈德全指示派出所,通知家屬到鄉衛生院來認領屍體,結果家屬們來後,感覺到李法民自殺的蹊蹺,便買了口棺材,裝上死者,然後把棺材抬到鄉政府院子裡停放在黨政辦門口,設置了靈堂。
情況了解清楚後,在鄉政府會議室裡,嶽浩瀚問寧海平道:“寧局長,你們公安局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情的?”
寧海平盯著坐在對面,聾拉著腦袋的派出所所長孫明遠看了眼,說:“嶽主任,我也是在縣委辦、政府辦通知後才知道發生了這件事情的,之前派出所沒有上報縣公安局。”
嶽浩瀚皺了皺眉頭,一臉嚴肅地掃視了一圈會議室裡的人員,開口說道:“我先說三點意見,第一,由我把詳細情況向顧書記、馮縣長匯報。第二,由寧局長把情況給公安局長靳濤同志匯報,讓靳局長聯系縣檢察院的同志立即趕過來,同時安排副局長薑風平帶著公安局的法醫、技術大隊的相關人員也趕來,對死者進行屍檢。第三,桂花坪鄉鄉長李慶貴組織鄉政府工作人員,www.uukanshu.net 做好死者家屬以及群眾的安撫工作,不能讓事態擴大化。”
當公安局長靳濤帶著檢察院及公安局的法醫趕到桂花坪鄉時,已經臨近中午,法醫要開棺驗屍時,李滿堂等死者家屬情緒又開始激動起來,不讓法醫驗屍,並要求,要讓鄉黨委書記賈德全到場才可以。
一直僵持到下午三點多,一輛軍用越野車開進了鄉政府院子,見到車子,在李法民棺材跟前的家屬們,一下子都圍了過去,軍用越野車停穩後,從車上下來了四名軍人,為首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上校。
看到那上校,李狗蛋大聲叫嚷著道:“六叔,你怎才回來呀!七叔死得好慘啊,你可要為七叔做主啊!”
嶽浩瀚在鄉長李慶貴的引領下,向著幾名軍人站著的地方迎了過去,邊走,李慶貴邊低聲給嶽浩瀚介紹著說:“法民的哥哥法軍回來了,法軍在京市部隊是團長,在我們這輩裡,我排行老五,他排行老六,死者法民是老七,我滿堂叔就他和法民兩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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