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慵懶軟膩的呻吟聲從邁入雪地大半截的石屋中傳出,披著青色書生衫外衣的少女揉著睡眼惺忪的眉眼向外走出,看著隻穿了一件薄衫的李默蘭,忽而驚訝睜大了雙眼,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困倦一掃而空。 李默蘭似笑非笑的看著這位與他地位若天壤之別的少女,說道:“睡的香嗎?”
虞化姬嗔怒的白了他一眼,將衣服丟還了過來。
李默蘭重新穿好衣衫,看著冰天雪地裡矮了好幾截的雪林,說道:“我們繼續趕路吧。”
虞化姬點了點頭,走到他的身前,就準備把他再次抱在懷裡。
李默蘭狂退三四步,驚疑不定的看著她,喝道:“你準備做什麽?”
少女不解的看著他,心想你難道不明白嗎?
他當然明白,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就接受這種事情,先不說男女授受不親成何體統的問題,他一個男人怎麽能忍受被人以公主抱的姿勢帶著走?
他惱火道:“我自己走路!”
她點了點頭,心想你竟然如此抗拒那便算了,只是眼中閃過一抹笑意,似乎在竊笑著什麽。
穿過了雪林,林中的一些妖獸在路途上帶來了一些阻撓。除了那些成群結隊的雪狼之外,連天上的雪鷹都仿佛是盯上了他們,從天空撲殺而來,想要將他們一擊斃命。
虞化姬剩余的靈氣本來還有一些,但是在與大群雪狼鏖戰之後剩余已經不多,身上也沾染著一絲絲的鮮血,氣質上多了一些肅殺。
李默蘭稍微有些愧疚起來,因為那些雪狼的速度本來並不能追上她,只是因為他的關系,她才沒法抽身離去而選擇了與這些狼群死戰到底。
單個雪狼就相當於一個悟道院學生的實力,這些狼群若是數量再多一些,龍眼境初期的強者也能圍殺而死,縱然虞化姬實力不凡,但是畢竟本就不是全盛狀態,再殺完數十頭雪狼之後,其余的雪狼慌忙逃竄,但是她也氣喘籲籲的半跪在地上。
看得出來,她的余力也不多了。
在雪原中生存,時刻都需要運起力量抵擋嚴寒,就如同李默蘭之所以始終提不起真氣,就是因為他的真氣剛剛恢復就用來維持自身體溫,而虞化姬也是如此,力量此消彼長,當然愈發無力。
在殺退雪狼狼群之後,李默蘭輕聲說道:“抱歉。”
他覺得這是他的責任,若非有他這個累贅在,以道門聖女的實力,轉瞬間便是千米之外,又怎麽可能是雪狼追得上的?
虞化姬不解道:“為什麽道歉?”
李默蘭說道:“因為我拖累了你。”
虞化姬搖了搖頭,把聖女劍放回劍鞘,從地上站了起來,看著那些雪狼的屍體,說道:“那你也本可以在前日將我丟在那座雪山峰頂上,任我凍死野外,但是你不是一樣沒有袖手旁觀嗎?你若是心有愧疚,便當我在還你的恩情好了。”
她的話語很平靜,似乎在說著什麽理所當然的東西,但是李默蘭依然心情複雜。
“你昨日為我吸出毒血……早已經還的一乾二淨了。”他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虞化姬怔怔的想著,貌似的確如此,只是不知道她之後又想到了什麽畫面,臉頰上一抹緋紅閃過,隨後道:“那你便記著我對你的好,好好的記著,牢牢的記在心裡,永遠永遠都不準忘記,聽見沒有?”
李默蘭點點頭,嚴肅且認真的說道:“一刻不敢忘。”
二人繼續前進,路途上的雪鷹還比較好對付,畢竟不像雪狼那般大量大量的出現,實力也在三項境初期左右,虞化姬稍微出劍,不需要耗費力氣將其殺死,就能嚇退。
即便如此,走出雪林的時候,虞化姬也微微喘息,面色發白,顯然是靈氣快要耗盡了。
“感應更加強烈了,但是或許會更加危險。”少女輕聲說道。
李默蘭很清楚前路有多麽危險。
從雪林中的石屋就可以看得出來,前方肯定不止有一位深入雪原的人類修行者來過,他們必然也像他們一樣,堅韌不拔,絕不回頭,一步步的邁入了雪原的深處,前往那片誰都不知道的地方。
可是那些前輩們都沒有能夠出去,那只能說明他們都倒下了,倒在了前方的道路上。
那麽他們又能不能走過去呢?
吃了幾口雪水,看著雪林外的另一片雪原,天色已經逐漸開始黯淡了下來。
夜色降臨,璀璨的星輝灑落在雪原上,在晶瑩的雪地裡通過空氣中的塵埃與地面上的雪晶反射出光彩,閃爍不停。
這景色極美,極其壯觀,星輝雪地,宛若相互交錯,閃爍不停的雪原便如星辰般熠熠生輝。
少年少女在這裡並沒有停留的意思——夜色裡的獸吼聲回蕩在雪原上,他們一刻都不能松懈下來,必須不斷前進。
走了不久,穿過雪原,來到了一片雪中峽谷,左右兩側是連綿的雪峰,那些雪峰此起彼伏,層層疊嶂,最高處幾乎直入天際,宛若插入銀河中。
在這處峽谷,他們遇到了一條可怕無比的巨蟒。
這條巨蟒長數十丈,碗口大的眼睛森然殘忍,最重要的是以其血盆巨口的大小來看,一個尋常人很顯然不足以讓其塞牙縫。
這條巨蟒顯然擁有不低的智慧,換而言之相當的狡猾,因為其皮膚也是銀白色的關系,便一直匍匐在雪地深處,等到有人從頭頂上走過的時候再暴起吞噬,無論什麽生物都可以直接秒殺。
這條蛇的實力在龍眼境初期,渝北墓之行的年輕修行者裡也沒幾個是它的對手。
好在虞化姬的先天感知力很強,提前察覺到了雪地下隱藏的危機,硬生生用劍氣將其逼了出來,然後以聖女劍法禦敵,再一番激烈的搏殺之後,成功將其擊退。
可是如此一來,本就厚積不足的少女體內力量終於接近枯竭,更何況在剛剛的戰鬥中她的肩膀被巨蟒口中傾吐出的青色勁氣割傷,赤紅的鮮血從傷口中流淌出來,滴落在雪地上,很扎眼。
李默蘭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就撕下了自己衣衫的一截,用布片將她受傷的左肩膀包扎了一下。
可是即便如此,看著她血紅疊鮮紅的衣袖,他還是有些心疼。
“在峽谷這裡休息一下吧。”李默蘭說道。
虞化姬捂著肩膀跌坐在地上,面臉煞白,吐氣如絲,看上去相當的虛弱。
她輕輕的點點頭,然後任由李默蘭單手把她抱起,半拖半抱的將她帶到了峽谷石壁邊上,讓她倚靠著石壁坐在那兒。
那條巨蟒顯然是這個峽谷的地頭蛇,四周方圓百裡並沒有太強的妖獸氣息,如今巨蟒被擊退,他們倒是可以在這裡歇息一二。
李默蘭雖然不懂醫術,但是當初跟著枯酒詩行走紅塵的時候對於該知道的知識也掌握了個七七八八,稍微看了幾眼傷口就明白,她左肩膀的筋脈被割傷了,照這樣子,她的左臂倒是和他的右臂一樣暫且無法動用。
只是好在傷的不是右手,她的戰鬥力沒有徹底喪失,可也所剩不多。
“好疼啊。”虞化姬輕聲說道。
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這個表情下她說出這三個字來,更加叫人覺得感同身受。
李默蘭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沉默不語的坐在她的身邊。
兩個人抬頭看著夜空,星輝璀璨,很漂亮。
他們並不知道這個夜空只是單純的貼畫,所以他們看的很入迷,看了一整夜,看到了黎明再度浮現的時刻。
天明時分,少年少女再度啟程,只是這下子他就算是想要讓她抱著也做不到了,兩人各廢一臂,倒是有些巧,只是她受的傷很快就可以恢復,而他的胳膊想要斷骨重續,暫且遙遙無期。
又過了好幾日,他們的步伐依然堅定,雖然這幾日又遇到了好幾場戰鬥,但是勝在那些妖獸的實力沒想象中那麽可怕,虞化姬再近乎拚命般的死戰之下,終於消滅了所有的敵人。
但是,她傷的更重了,就淒慘程度而言,比李默蘭更甚。
她的肩膀上,手臂上,腹部,腿部,腳上,到處都是傷口和血痕,這不僅僅是看起來猩紅慘烈,最重要的是她也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趴在李默蘭的背上,她近乎呢喃般的輕聲說道:“我已經提不起劍了。”
李默蘭默然。
別說提劍,少女此刻連自己行走都很艱難,甚至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能牽動身上傷口,所以才不得不重新趴在了李默蘭的背上。
天寒地凍,獨臂少年背著遍體鱗傷的紅衣少女,行走在皚皚白雪之中,看起來像落難兄妹更像是苦命鴛鴦。
李默蘭回應道:“那若是再遇到妖獸,咱們是真的死定了吧?”
“是的呢。”她囈語般答道。
說話的聲音有氣無力,虛弱無比。
李默蘭輕笑起來,說道:“能和聖女大人風雨同舟,甚至是近乎於相依為命,已經是莫大殊榮,若是咱倆一塊死在這兒,對你來說是虧了,對我而言應該是賺大了。”
他說的雲淡風輕,但是她卻忽然生氣起來。
她在他的耳畔大聲說道:“叫我小小魚!”
因為就在耳朵邊近在咫尺的地方,李默蘭隻覺得耳朵一炸,還不等他痛苦慘叫,就自己又愣住了。
小小魚?怎麽這個稱呼……那般熟悉?
他吃驚的扭過頭去,腦海中的畫面若電影膠卷般快速走過,最終定格在六年前的臨安城外,定格在那個騎熊的紅裳白蝶面具的小女孩身上,定格在她清澈純淨的眼眸上。
原來是你嗎?
少女怒氣衝衝的看著他。
這眉眼,就算是生起氣來,都那麽乾淨好看啊。
他看著少女氣憤的臉頰,嘴角微微揚起,忽然就懂了,就明白了很多東西。
“啊?……怎麽是你這小丫頭……”
他嘿嘿的笑著。
……
……
又是數個晝夜走過。
他們兩個人穿過了雪原,竟然在這數日內安然無恙,沒有遭到任何妖獸的攻擊。
這似乎有些匪夷所思,若是以運氣來形容,那他們的運氣真是好到逆天好到爆棚,只是……這怎麽可能呢?怎麽會一隻妖獸都沒碰上呢?
他們很不解,但是路還要繼續前進,而且遠處的雪原雖然看似空曠,隱隱約約卻可以看到什麽東西。
是建築物嗎?有點像啊。
他們兩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喜。
少女此刻還是虛弱無力的趴在少年的後背上,他仔細的打量著遠處的那座模糊的建築物,咬緊牙關,開始奔跑起來。
他跑的很快,甚至帶著一些喜悅的情緒在裡面,因為那座建築物看起來比較大,並不是其他修行者砌築的小石屋,那麽自然是渝北墓中本來就存在的建築物了。
就如同渝北墓中的山峰上會有人工山道一樣,那些山道當然不是後來的修行者鋪出來的路,而是這個世界誕生之初就有的。
若是硬說那些山路是誰鋪的,那麽只能說那是渝北仙人自己弄出來的。
而遠處那座建築,也是這個道理。
沒有人類修行者可以做到在這充滿危機的雪原深處打造這樣一座巨大的建築物。
那麽這應該是渝北仙人留下的,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渝北仙人真正的陵墓。
這個推測很讓人內心振奮,至少對於年輕的少年少女而言,相當的激勵。
如果這真的是渝北仙人真正的陵墓,那麽別說外邊的普通寶藏,就算是再撿到一把可以上北海名器榜的絕世神兵,那都不稀罕。
渝北仙人留下的遺產,留下的傳承,還有那傳說中可以續人一命的浮生酒,才是這片天地最大的寶藏。
是哪怕三大道門,都無法忽略的巨大財寶,甚至可以這樣說,得到了渝北仙人的傳承,就算在北海再創立一個不遜色三大道宗的宗派,開枝散葉搶奪三大道宗資源,都無何不可。
這也是渝北墓叫人前仆後繼進入其中探尋的一個重要緣由之一。
李默蘭背著虞化姬,奔跑了許久,終於看清楚了那個建築。
雪原上,那是一座巨大的石殿,純粹的石殿,每一個棱角都是巨石堆砌出來的,看上去一點都不富麗堂皇,反而相當的質樸,顯然設計者在這方面並不具備天賦,當然也可能是審美問題。
李默蘭一邊奔跑,一邊眯著眼睛,望著那座石殿,眼眸中的情緒看不清楚,但是他心中的起落很明顯就可以感受到,從他的抬腳和落足中感受到。
他很興奮,也很緊張。
虞化姬趴在他的背上,凝視著遠處的石殿,呼吸微微的有些急促,本就偉岸的胸膛起伏不定,撞擊在少年的後背上,仿佛一波接著一波溫柔的浪花。
就算是道門聖女,在這一刻,心中也會按耐不住。
那是獨屬於年輕人的緊張與興奮,就像是春遊踏青前一天激動的夜不能寐的孩童,怎麽也無法淡然自若。
“好簡陋的石殿,渝北仙人雖然是個傳奇強者,但是到底不是個傳奇建築師。”李默蘭半開玩笑道。
虞化姬點了點頭,目光始終無法從石殿身上挪開。
他們現在的心情稍微有一些緊張激動和壓抑,但是很快他們就失望了——石殿內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他背著她站在石殿外往裡面看去,頓時有種受到欺騙的感覺,暗想若是什麽東西都沒有,什麽寶藏都不留下,那麽留下這座石殿在這裡做什麽?還是說已經有人來過,把寶藏都帶走了?
“進去看看。”她輕聲道。
他點了點頭,背著她走入了石殿內,這下他看清楚了,石殿內並非什麽都沒有。
地上有骸骨,有很多很多的骸骨,十幾具,甚至其中幾具的骨骼都不是白色的,而是帶著金色,這種異象說明了這具骸骨的主人身前必然是和虞化姬一樣,能夠引動出問道石金光的超級天才。
這麽多的天才,全部都死在了這座殿堂之中?
地上有幾把兵器散落,這些兵器想來過去都有著顯赫聲名,只是此刻有好幾把都鏽跡斑斑,看上去已經不能用了。
能用的幾柄武器都靈性大失,雖然過去應該也是頂級神兵利器,此刻卻暗淡無光,也不知道能不能勉強爬上北海名器榜的末尾。
虞化姬看著那些兵器,評價道:“這些武器在歷史上都有過記載,都是屬於那種差一線可以徹底封神的名器,只是最後都消失無蹤,一直查不出緣由,後來從名器榜上被撤下來了……沒想到竟然在這裡。若是這些兵器這些年來別被埋沒在這裡,應該可以躋身北海名器榜上的中間位置。”
李默蘭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忽而問道:“北海名器榜上共有多少神兵?”
虞化姬說道:“去年貌似有一百二十多把神兵利器……只是我不太關注這個,也不知道今年是多少,因為我……也沒必要關注這個。”
聖女劍在榜單上牢牢佔據第一的位置五千多年,除了這兩百年間忽然出現的龍象劍,無兵器可以超越,的確沒關注的必要。
他說道:“那這些兵器……就暫時留在這兒好了,我們也不一定出得去,而且也的確不方便帶著。”
她也讚同點頭,然後說道:“你背著我跑了那麽久,在這裡休息一下好了。”
李默蘭點了點頭,然後在石殿牆壁一角將她放了下來,自己也倚靠著石殿的牆壁坐著,稍做休息。
空蕩蕩的石殿內沒有什麽引人注目的裝飾,當真是樸素到了極點,而且左右的大殿殿門有些漏風,冷風吹拂,嗚嗚作響。
李默蘭看了一眼裹緊紅衣的少女,走到左右兩側殿門把門給關上了,這才稍微好了一些。
“有點困。”她對他說道。
“那就睡一覺吧,很多天你都沒睡覺了,明明趴在我背上可以直接睡的。”李默蘭道。
虞化姬鼓了鼓腮幫子,模樣有些可愛,認真道:“你背著我在長途跋涉,我怎麽可以安心睡覺,你一個人走路寂寞了怎麽辦?”
“我怎麽會寂寞啊。”李默蘭失笑,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忽然虞化姬察覺到有什麽東西倚靠著自己的肩膀, 扭過頭去,卻看到了他的面孔。
一個平靜且安逸的睡顏。
說讓她睡覺,他自己卻先睡著了!
虞化姬怔了怔,忽然有些心疼。
因為她知道這些天背著她走,他已經疲憊到了何種地步。
看著他把腦袋擱在自己肩膀上,少女微微有些羞赧,但是並沒有推開,而是就這樣與他相擁著,一同睡去。
天空忽然黯淡了下來,仿佛有什麽巨大怪物的陰影遮蔽了天空。
然而並沒有發生那麽恐怖的事情,天上星辰閃爍,的確是夜幕。
這場黑夜,來的很突然,來的措手不及。
石殿內那些人類修行者的骸骨安靜的堆積在那邊,連同那些曾經名震天下的神兵利器一起。
無數的光影隱隱約約閃現在石殿之中,演繹著一幅幅規模宏大的畫面,卻沒有人能夠看到。
仿佛,會發生一些什麽。
……
……
(PS:這一章字數爆炸一章頂兩章,相信看官們一定相當滿意了。其次,之後的劇情應該不那麽難懂,但是如果覺得看不懂沒關系,就是個回憶殺,很快就懂了。
(PS2:明天上架,故而最後一章免費章節多寫一點
(PS3:上架之後會多更幾章,爭取把特殊劇情整個系列給放上去,故而明天的更新時間不會很穩定,但是一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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