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淅淅颯颯的雨水落在湖面上,暈開了一個又一個細小的波紋,那些波紋相互擴散,淡不可聞,只有雨聲回蕩耳畔。 少年撐傘執劍,腳下的湖水仿佛是感受到了那些犀銳森然的劍意,恐懼的向著兩側逃開,竟然是分開了一條小小的水路,隨著他的步伐。
湖心小島的面積不大,上面是翠綠的草甸,草甸因為秋雨而濕透,可以看到小小的水坑,除此之外還有稀稀疏疏幾棵松樹生長在湖心小島上面。
那些松樹的松針翠綠欲滴,有水珠滾落下來,啪嗒啪嗒。視線穿過那些並不密集的松樹,可以看到那木石砌築的紅木二層小樓。
小樓在秋雨中,在草甸上,在湖中心,寧靜悠然,讓人看久了,內心都會安靜下來。
李默蘭平靜的踏過湖水,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淡漠至極,內心靜若死水。
他的左手平穩的撐著傘,白色的油紙傘的秋雨中被雨點拍打的啪啪作響,而李默蘭右手所執的千年古木劍,劍尖朝下,仿佛欲刺穿泥土。
然而若是仔細的看過去,卻能夠感受到一些扎眼的刺痛。
伴隨著李默蘭平穩的走來,無窮盡的劍意正在一點一點的聚集在了他手中的小木劍上,上面的劍意已經積蓄到了一個難以言喻的地步,出劍可驚風雷,可弑鬼神。
此刻任何一個修道者若是遠遠旁觀,看向了那把平淡無奇的小木劍,都會忍不住的感受到刺痛,看的越久,就越是痛苦,會流淚,會睜不開眼,眼睛甚至會被劍意所傷。
上面是李默蘭的劍意,一個等待了三年的劍意。
布鞋踩在了草甸上,李默蘭平靜的站在岸邊,然後向著不遠處的那間二層小樓走去。
小樓毫無聲息,顯然裡面的人並沒有察覺到外界的異狀,當然李默蘭已經感覺到錢不容此刻正是閉關突破的關鍵時刻,自然不會主動出來。
他遠遠的望著這一間造型精美的小樓,手中的木劍提起,然後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並不準備用這積澱已久的一劍將小樓連同裡面的人一同毀滅,於是他收劍,也順便收起了白色的油紙傘。
彎下腰,將收好的油紙傘放在了草地上,李默蘭再看向了那間精致小樓,然後緩緩的伸出了空無一物的左手。
他的衣衫早已經在竹林中濕透,並且染上了鮮紅的血液,自然也不用在乎這些從天而降的秋雨,況且也正史這些秋雨的衝涮,才洗去了那些血腥味。
伴隨著他這個抬手出掌的動作,霎那間,仿佛風雷大作。
數十道犀銳的劍氣憑空出現,縱橫虛空。
這些劍氣中蘊含的劍意強大的難以想象。
數十道劍氣翻滾而去,卷動草皮。
劍氣掀草甸,勢若遊龍。
驚天動地。
這一刻,李默蘭的劍意強大到了一個難以仰望的境界,竟然是直接將這精致的小樓拆毀!
霎那間,二層的小樓變成了無數的木屑,碎片,轟然坍塌,不少碎片被勁風卷起,直衝雲霄。
那些廢墟之中,隱約還可以聽到有人驚恐的叫喊聲與呻吟聲,痛呼聲。
李默蘭的神情沒有什麽變化,他靜靜的走上前去,然後一揮手。
驀然狂風大作,銀白色的劍氣呼嘯,將最上方的一層廢墟給撕碎,露出了下面的景色。
一個並沒有受到太多傷害的錦緞白袍青年人以一種較為難看的姿勢躺在廢墟中,看上去有些迷茫,不明所以。
李默蘭看著他,緘默不語,沒有說話,眼眸卻冰冷的無以複加。
青年人身上穿著的錦緞,很明顯是一種非常昂貴的布料,這種錦緞一般來說放眼北海也多是倚賴西晉的進口,那些北來西去的商人將那些昂貴的錦緞運送過來,實際上大部分時候都被一些一流大宗們買走,很少有流通到三流宗門去的,而對於潯陽一帶這種蠻夷之地,更是難上加難,眼前的青年人能夠穿上這樣的華衫,背後吃下了多少的民脂民膏,已然無從知曉,但是這已經無所謂,因為他無論放下過多少罪孽,今日都將一並償還。
“你是誰?”錢不容驚恐的看著少年,尤其是看著對方血紅色的衣衫還有那濕漉漉垂到額前的黑發,不知為何,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悸與恐懼,仿佛遇到了這人世間的大恐怖。
“我是來殺你的人。”李默蘭非常認真的解釋道,因為他認為這很有必要。
他必須要讓錢不容明白,自己因何而死,自己為什麽要死,到底是做了什麽……才導致了今天的一切,然後去悔恨,去痛苦,最後在絕望中死去。
就好像是一位背負仇恨多年的劍客殺死了某位殺了他全家的仇人,就一定會在對方臨死前興奮的告訴他,自己當初是你手中的漏網之魚,你肯定想不到會死在我的手裡吧,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如今輪到你償還那些債了,你痛不痛苦後不後悔甘不甘心?
然後看著仇人痛苦後悔又不甘的死去,這位復仇成功的劍客才可以獲得最大的滿足。
李默蘭就是這麽認為的。
錢不容作為青城派的少主,作惡多端十惡不赦,這些年害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死不足惜,但是他還是想要讓他明白,究竟是他犯下了哪個錯,才導致了如今的一切。
若是不讓他死個明白,讓錢不容痛快的死在了迷茫中,最為不甘心的……最後還是他啊。
李默蘭說道:“我要殺了你,你可知道原因?”
他問的很認真,甚至有些循循善誘,因為不說清楚就殺了他……那這三年的準備算什麽?
總是會……不甘心的吧?
錢不容迷茫的搖了搖頭。
“為了一個五年前被你逼瘋,最後害死了的女子。”李默蘭輕聲說道。
“五年前……?我這些年擄掠的女子不少,你說的是哪一個?”錢不容下意識問道。
李默蘭的表情一僵。
他終於失去了說下去的想法。
有些人,死不足惜,說的就是這樣的人,他一輩子作惡多端,下十八層地獄都不夠,而且……也可以讓人感到無話可說。
在錢不容眼中,棠曦只是這些年來無意中擄走,然後強上,然後丟棄的那些女子中的一個,甚至不足以讓他記住名字或者相貌,這還讓人有什麽話可以說?
李默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甚至產生了一種一劍劈死他一了百了的想法。
沒有再說下去的意義了,他總不能去非常認真的給對方描述,自己要替這五年中哪個被他糟蹋過的女孩子報仇,然後等對方艱難的回憶起來,再去做那最後的審判。
於是李默蘭舉起了劍,小木劍的劍尖朝著灰蒙蒙的天空,迎著從天穹中飄落的秋雨,好似要捅破這片天空。
這一劍中的劍意,仿佛一片驚人的海,甚至有波濤在翻滾。
這是李默蘭準備了三年的劍,劍意中蘊含的是他充滿殺戮的劍心,這些劍意挾著風雨而來,宛若狂風驟雨。
少年郎就這樣單手執劍站在草甸上,站在風雨裡,隱約可以看到天穹中劃過的電光若銀蛇,氣勢如虹。
錢不容至今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比如對方到底是誰,是怎麽進來的,怎麽闖入青城派的,為什麽自己的父親還沒有出現,為什麽門派裡的長老也沒有蹤影,這些種種疑惑還來不及得到解答,他就感覺到了那種死期將至的感覺。
於是他拚命的凝聚著靈氣,那些靈氣包裹著他的掌心,看上去似乎具備了一些力量。
“你去死吧!”錢不容將那些靈氣匯聚在一起,向著李默蘭的胸膛拍去。
這是錢不容畢生最強大的一掌,蘊含的力量可以開山碎石,是他的巔峰。
染血的布衣獵獵而動,李默蘭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然後他手中的千年古木劍,那把看上去平淡無奇的小劍,裹著驚人的劍意,挾著漫天風雨而落下。
仿佛平地驚雷,起風暴,轟然作響。
錢不容的身體被這些風雨包裹起來,艱難的在半空中掙扎著,像是屠宰場待宰的豬羊。
他蹬著腿,彎曲著胳膊,嘴巴裡驚恐的亂喊亂叫,叫喊聲裡頭有罵聲,也有求饒聲,也有哭喊聲,也有求救聲,雜亂不堪,顯露出對方已經徹底崩潰的心智。
無數道劍氣在這些風雲中遊曳,很辣無情的劃過了錢不容的身體。
錦緞白袍上開始出現一道又一道口子,傷口中的血液灑落在草甸上,仿佛血雨降落,混雜在絲絲縷縷的秋雨裡。
這是一個難以言喻的可怕風暴,同時對錢不容而言,更是一個絞肉機,要將他徹底撕成碎片。
李默蘭嗅著空氣中的血腥味,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切,仿佛這漫天風雨中的劍意並不是他施展出來的一樣。
數十息之後,在無窮的痛苦之中,錢不容徹底化作血泥,死的不能再死,死的通透。
地上的血漿,仿佛還可以回憶起先前這位青城派少主瘋狂慘叫的情景。
李默蘭依然面無表情。
隨後少年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他輕身一歎。
殺死了錢不容,可以說是這三年中最想要做的一件事情,殺了他之後,也讓李默蘭的心中仿佛空蕩蕩了一塊兒,似乎缺失了一些東西。
“你終於死了啊。”他看著這些血泥,如此說道,仿佛在感慨什麽。
然後,他回憶起了很多年前的畫面。
那一年,火燒雲一般漫山遍野火紅的木棉花爭相開放,枝葉離披,榮而不媚。在這山花紅勝火的景色裡,男孩闖入了一片林中,然後遇到了那個提著劍,立志要做天下第一女俠的少女。
當時的少女神情尷尬,提劍而來,卻沒有找到自己料想中的敵人;當時的男孩口不擇言,竟然沒有任何思考的就出言調戲了眼前的少女,雖然是為了化解尷尬的氣氛。
這可是非常珍貴的回憶啊,再過多少年,他坐在茶坊裡,酒肆裡,或是抿一口茶香,或是飲一杯烈酒,都可以回憶起這些情景。
再然後,過去兩年,要去行走紅塵的男孩沮喪的發現那個喜歡練劍的少女沒有來送他,心中正低落,卻在離去時,仿佛是心有靈犀的回眸一瞥,卻看到了那些錦簇花團裡,那穿著大紅色衣裳,站在大紅色花海裡的負劍少女,少女遙遙相望,抿嘴一笑,笑靨如花,像極了這漫山遍野火紅的木棉花。
那時候,恐怕是李默蘭兩世為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心動。
世間情動,不過盛夏白瓷梅子湯,碎冰碰壁鐺啷響。
世間情劫,不過三九黑瓦黃連鮮,糖心落底苦作言。
生而知之的少年可真是將這股滋味,品了個通透啊。
……
……
北海龍象依然被他用布片包好背負在身後,從來沒有被拔出來過,只是在這淅淅瀝瀝的雨簾裡,那些布片就如同他這一身染血了的布衣一般,濕了個透,於是當他向著青城派外走去的時候,沒有再撐傘的念頭。
已然濕透,自然無需多此一舉去撐傘。
殺一個人,胸腔卻那般空蕩,沐一場雨,回憶卻那般悲涼。
李默蘭提著千年古木劍和收好的白色油紙傘,慢慢吞吞的走到了清水湖的另一頭,通靈的老青牛早已經等候多時,在湖畔的那一側靜靜的等著他,銅鈴大的牛眼中隱隱可見一些擔憂。
少年在雨幕中平靜的走來,踏水過湖面,走過草坪,然後將龍象劍重新掛在了老青牛的牛角上,自己挎著木劍,非常敏捷的爬到了老青牛的牛背上,說道:“完事兒了……小青,我們走吧。”
老青牛輕聲低吼,大概是在問咱倆不需要去棠曦的墳頭再去叨嘮叨嘮兩句麽?
李默蘭輕輕的說道:“沒事兒,不用去了,前些日子才剛剛去過,叨嘮了半天,棠曦姐九泉得知,怕是也要厭煩我的嘮叨啦,而且剛剛宰了那家夥,我特地沒有留下全屍,都成肉泥了,雖是發泄了怒氣,心裡卻不偏不倚回想起當初和棠曦姐一起玩鬧的日子了,現在心裡吧有那麽一些難受,再去她墳頭,哭出來也就太丟臉了。咱可不是什麽矯情的人,咱天性涼薄的很呐,連枯老頭走的時候都沒有哭,若是在棠曦姐的墳頭哇哇大哭,委實丟不起這個人啊。”
老青牛搖搖頭,輕輕吼叫,意思是小蘭你一點都不涼薄,你是個有血有肉的真人。
李默蘭對於老青牛的態度不置可否,並未有太多的反應,只是輕輕的說道:“走啦走啦,咱還要去修道呢,目標都定好了,就是去道門,其他的什麽二流修道宗門咱看不上,秋名山和帝子齋又離得太遠,就去道門了,算一算日子,明年應該是道門每五年開山收徒的日子了,咱們快些趕路,不要錯過了啊。”
老青牛點點頭,調轉身子,向著南邊的方向邁步而去。
渾身濕透,沾染著血紅的少年沒有撐傘,沐雨中,挎木劍,騎牛而行,牛角掛龍象。
一人一牛,一路南下。
……
……
(PS:關於世間情動情劫那兩句話,出自穆玄英掛帥。這章本來準備分兩章的,後來乾脆一章放出來了,算了卻了這個小劇情。別忘記收藏和推!薦!票!啊~咱的新書推薦還沒來呢,裸奔期全看你們過來投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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