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荊勒走到北海,他走了不過一年,這一年裡他看山川草木,看道旁垂柳,看滿山桃花,看人間疾苦,走走停停,偶爾出手,卻也只是懲戒小賊,並未暴露自己的行蹤。
在他九十七歲的那一年,他終於重新回到了北海,雖然須發皆白,白衣負劍,他的面孔卻始終年輕,偶爾取下腰畔的浮生酒醉飲一口,真如神仙人物般。
回到北海之後,他提著劍去了一個有幽冥境老祖宗的修道家族,他準備把那些幽冥境強者一個一個盡數殺死,然後在北海建立一個屬於凡人的國度,讓凡人擁有保護自己的軍隊與政權,開創一個新的時代。
九十七歲那一年秋,秋風不止卷動落葉,還好殺人。在某個州城的一個修道家族被那卷土重來的白發魔頭渝北仙人血洗,這一次雖然不是株連九族的滅門慘案,卻叫那家族老祖慘死當場,竟然是被那白發魔頭一劍斬了頭顱!
幽冥境的老祖宗,怎麽會被一個龍眼境後生小輩一劍削去頭顱?
震動的不只是北海,而是整個道域天下。
失去了老祖宗的修道家族迅速的沒落了下去,雖不至於牆倒眾人推,但是卻也不複當年鼎盛,而他在全力誅殺了那幽冥境老祖之後,很快消失匿跡,了無音訊。
天下震動,誰人聽說過,有人能夠龍眼一劍斬幽冥?道域千百年來,僅有這白發魔頭可以做到。
他殺那幽冥境老祖只需要一劍,那他殺誰不是一劍?道域從來沒有出過望仙境的絕世半仙,最強也不過幽冥仙罷了,如今這白發魔頭殺幽冥仙只需要一劍,那麽日後他堪破生死入幽冥,這道域還有誰能殺得了他?還有誰不死在他的劍下?
必須要殺死他,趕在他入幽冥之前!
無數來自荊勒,西晉,東豫的幽冥仙不遠萬裡來到了北海,加入了追殺那白發魔頭的行列,那幾年,北海的凡人們吃驚的發現,每天都會有很多修道者路過自己的門前,策馬疾馳,仿佛在尋找著什麽。
整整一百一十一個幽冥境大能聚集在了北海,連那些躲避塵囂千百年的隱世高人都被那白衣魔頭驚動,從深山老林中走出,打聽著一個白發青年的下落。
這場將北海幾乎翻天覆地的搜尋追殺持續了三年。
三年間,只有一個人成功的找到過他。
那天剛剛立春,天上春雨如絲如縷,飄飄蕩蕩,他坐在酒肆裡看著街上冷清,看雨絲落地積成水坑,施施然要了一壺好酒,獨斟獨酌。
一個喜歡穿紅衣喜歡了好多年的女子撐著一把油紙傘,聽雨聲叮叮咚咚,蓮步款款,走入酒肆,然後坐在了他的對面。
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老套的打招呼,甚至話都不多,只是簡單的幾句……“喝嗎?”“喝。”
於是他向小二又要了一個酒杯放在女子的身前,給她斟滿,然後說道,喝吧,味道很純,就是有點兒烈,容易醉。
她說,我已經醉了好些年了,又哪裡怕醉,你不知道,我很久之前就開始大碗喝酒了,比你猜的要豪邁的多。
他取下了腰畔的酒壺說道,這酒叫浮生酒,我在荊勒那邊買的,味道很好,可惜隻此一家別無分號,所以到了北海才一直省著喝,怕喝完了,你要不嘗嘗?
她沒有回答,直接奪下了他手中的酒壺,猛灌一口,然後像是被嗆到了,不停的咳嗽。
他說,你喝的那麽急,對身子不好。
她說,你還知道關心我?
他說,那自然,陳秋思這三個字在我心裡無可替代。
她說,你回來幹什麽,找死嗎,你要尋死,我現在就一劍殺了你。
他說,我現在還不能死,但是我又必須回來,有些事情總有人要去做,而我恰好願意。
她說,可你會死。
他
說,我不在意。
她說,可我在意。
他沉默了許久才說道:“對不起。”
對不起三個字有用?她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要是再繼續這樣下去,我替那些人殺了你。”
他卻牛頭不對馬嘴的說道:“我喜歡你。”
大概是怕這次不說,下一次就沒機會了。
聽到這四個字的陳秋思忽然淚流滿面,眼角的淚珠不停往外滾,怎麽擦都擦不乾淨。
這句話等了多少年?
她哭著說,那你還要讓我傷心?
他輕聲說,可我必須要走這條路,走到死為止,撞了牆也不回頭,沒人給我這份責任,是我自己擔上的,聽著很傻不是,我就是個傻子,所以,你忘了我吧,把我這個混蛋忘得一乾二淨,然後再來殺了我。
她擦乾眼淚,恨恨的說:“我要回去修真道秘典裡的太上忘情,把你忘乾淨,忘得乾乾淨淨,然後一劍刺死你。”
他笑著說,如果真有一天咱倆兵戎相見,或許這就是我的命。
春雨過後人走茶涼,他怔怔的喝了一口酒,覺得心中仿佛空了一塊,卻又覺得自己的道更加凝實了一些。
他活了人生百年,卻從未對任何一個女子萌發過愛意,即便是小時候在渝北城裡那個思春樓的頭牌姑娘,也算不得真正喜歡,可是對她,卻有著前所未有的感覺。
自己果然很喜歡她嗎?
他大聲道:“陳秋思,我喜歡你!”
隻把酒肆小二嚇了一跳,換來幾聲低罵,卻不知說與誰人聽。
他看著杯中酒水映出自己面孔,遂一飲而盡。
距離他回到北海過去三年,在他一百歲的那一年的秋日清晨,他終於窺破了生死,隻身入幽冥。
於山林間枯坐,他終於踏足幽冥境。
那一刻,九天風雲變幻,北海氣象翻騰,仿佛真仙顯化。
他入幽冥的浩大氣象,竟然讓天地變色,這等景色乃道域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奇景!
同時,聚集在北海的一百一十一位道域幽冥仙接踵而至,方圓萬裡山河,竟然也無路可逃!
他看著四面八方的人影,神色平靜,只是簡簡單單的飲了一口浮生酒,拔出了一柄前些日子在鐵匠鋪裡買的尋常鐵劍,然後說,今日,我便斬盡天下幽冥仙,叫天下凡人俱歡顏。
初入幽冥斬幽冥,他表現的雲淡風輕,鐵劍斷了,他便隨手抽出一把天地氣劍,以氣為劍,無半點衰竭跡象,背後白發若雪瀑亂舞,一襲白衣鼓蕩如球,隨後氣通天地,氣機瞬間攀至頂峰。
他於龍眼殺幽冥,如今他隻身入幽冥,膽氣何其粗,又怎麽會怕?!
道域一百一十一仙皆在此,今日斬卻仙人顱,不就為後世凡人鋪砌了一條康莊大道?
別說是一百一十一個幽冥境,就算再翻上一翻,他也毫不畏懼!
“今日我劍劍七十年,劍劍斬卻仙人顱,為天下人鋪路!”
天地間蕩起一圈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左手拎酒壺,醉飲浮生酒,右手執氣劍,劍可碎幽冥。
每一劍出,萬裡山河崩碎,天地氣機逆流!
青天白日卻有星辰與旭日爭輝,星宿輪轉,磅礴天象,引得億萬黎民百姓高呼仙人息怒!
大地浮現無數溝壑坑坑窪窪滿目瘡痍,北海這方圓萬裡疆域,在一百一十一幽冥仙與渝北仙人張春生的對撞相持之下,竟然硬生生向下沉降了三米!
大戰曠古。
千萬草木山石被風雲卷動直上九天!
雜亂不堪,遮天蔽日。
千萬劍氣撕裂雲霄!
在地上刻下千萬條峽谷般深邃的裂紋。
後世以訛傳訛,將渝北仙人捧的神乎其神,醉飲浮生酒,飲一口,斬一頭,斬盡了道域一百一十一幽冥仙,何其瀟灑快意?實際上很多內容皆是杜撰,可又有幾人分得清虛實?
實際上只是斬下數十仙顱,便已經叫他油盡燈枯,難以支撐,只是旁人怕他若瀕死野獸亡命反撲,才始終未補上那致命一擊。
這人間神話的一戰裡,白發魔頭渝北仙人一人戰道域一百一十一仙,戰到通身血迸流。不知何處一箭插入左目眼眶,他便連箭帶目一同拔去,不知何處一劍斬在他左肩,他面不改色,用肌肉鉗住劍鋒,搏命般用左臂換人一命,廢一目不夠便廢一臂,廢一臂不夠再廢雙腿,叫渾身上下血痕累累不知幾千幾萬道,已無人形,除了執劍右臂,左臂雙腿盡數被斬,宛若血人棍,他卻把痛苦壓抑心底,一聲不吭,以命搏命,戰至渾身氣機散盡,宛若朽木老人般躺在死人堆中,再抬不起一根手指。
山河崩潰,虛空破碎。
無人不被這白發魔頭以命搏命的戰法震撼得心神俱碎。
抬頭看,蒼穹上日月星辰齊出,這到底是白天還是黑夜?是黎明還是傍晚?
他抬頭看天,恍如忽然迷醉於天上如詩美景中不可自拔。
四肢被斬去三肢,再瞎一目,他於諸強環伺之中,右手提著酒壺,再次飲下一口浮生酒,口中血溢不止,是死期將至。
不知是沉醉美酒亦或者是美景,他僅剩的獨目中如癡如醉。
眼前走馬觀花晃過一生,最終定格在舞象之年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裡,父親招著手,讓他早點回來。
“罷了罷了,活了個人間百年,已是足夠。”
“這條路沒能鋪平,卻是我張春生盡力了,沒法子了,也不知道後世還有沒有人願意幫我走完這條路,鋪完這條路。我這輩子雖然殺孽無數,但是自認為對得起天下人,沒做過虧心事,下輩子若是運氣好還能投胎做人,我一定要再走一次,叫天下凡人俱歡顏。”
“父親,您的願,春生盡力了,卻沒做到,您不會怪孩兒吧。”
他緩緩閉目,再無力垂死掙扎。
忽而天地風雲再起。
這便是後世記載的朝入幽冥,日暮望仙。
日月齊輝,星辰顯化,他斷肢重生,立地破關,成就道域歷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望仙境半仙!
望仙境便是真正意義上的半步真仙,距離逍遙人生一萬年的長生仙,真正只差了半步!
半步真仙之後,他才真正意義上的做到了飲一口,斬一頭,斬盡了道域一百一十一幽冥仙,在史書上留下了赫赫凶名,也叫道域的幽冥仙就此幾乎絕跡,五千多年都無法休養回來。
天地間一片狼藉,山河錯位,整個道域無數生靈,凡人也好,妖獸也罷,都心有所感,心神顫抖,膜拜蒼天。
終究是一切休了啊。
曠世大戰,終於落幕。
天地寂靜。
他傷勢痊愈,坐在地上,看著戰後的景色,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一個紅衣女子,手執一把金色長劍,面無表情的走到了他的身前。
他說,我沒想到你真的去練了太上忘情。
她說,你的死期到了,感謝你殺了這麽多幽冥仙,現在北海僅存的幽冥境剩我和師傅了,道門的地位在千萬年都將不可撼動,你這道門叛徒倒是大功一件。
他說,你真的不喜歡我了嗎?
她搖了搖頭,舉起了劍。
他站了起來,輕笑著說,我當初和你說過,如果你要殺死我,那這就是我的命,我認。
他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
她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一劍刺來,狠辣無比,真真切切的殺意沒有絲毫保留。
r /> 她是真的想要殺死他!
她是真的修煉了太上忘情,故而冷酷無情,這並非偽裝。
李默蘭看著那直刺自己胸膛的一劍,忽然仿佛明白了什麽。
他想起了很多的東西,想起了自己叫做李默蘭,他也知道了很多的東西,現在這一劍,不是由那個白發如舊的張春生來面對,而是由他來面對,他來選擇。
手中天地氣機隨手便可召出,他是世間唯一半仙,若是真的不想死,誰都殺不了他。
李默蘭直愣愣的看著這把劍刺來,下意識的想要抬手,最終卻是沒有任何動作。
就像五千年前的渝北仙人一樣,本能想抗拒,卻一心求死。
現在,張春生就是李默蘭,李默蘭就是張春生。
可是,劍尖最終卻沒有插入他的胸口,而是在他的胸膛前一寸處,停了下來,顫抖不已。
她看著眼前雪衫染血的男子,本能的收住了手。
她修煉了太上忘情,可她並沒有。
在這一刻,兩個紅衣少女的記憶相互重疊,陳秋思就是虞化姬,虞化姬就是陳秋思。
歷史上他誕生於春天,隕落在秋日,天命便是春生秋死。
可如今他做出了和他當年一樣的選擇,可她卻沒有那樣做。
不知是張春生還是李默蘭的白發男子笑了起來,笑的很開心,咧著嘴巴,像孩子一樣,把酒壺中最後一口浮生酒喝入腹中。
滋味辛辣, 一如人生。
紅衣女子陳秋思看著他說:“帶我去看東豫傳說裡的此岸花,只有心有靈犀的有情人才可以讓其綻放,你讓此岸花綻放在我眼前,我就饒你一命。”
這一刻,白衣魔頭也好,渝北仙人也好,半步真仙也好。
銀發如瀑的張春生輕聲道:“好。”
這一諾,叫他神魂不散五千年。
五千年不入輪回,只求兌現一諾,他亦不悔。
天上不知何時聚攏在一起的陰雲盡數散去,露出了明媚的天光。
天亮了。
夢醒了。
……
……
(PS:嗯,這個系列就此休了,我也沒想到自己會給渝北仙人花費這麽多筆墨,而且這類超級回憶殺的寫作手法的確比較特殊,如果你們不喜歡這個系列,一定要在評論區告訴我,那我之後基本不會這麽寫了
(PS2:兩萬多字概括著寫完了渝北仙人一輩子,尤其是還要摻雜人生愛情大義責任等高大上的元素,真是把我腦袋給攪爛了,就目前訂閱情況……似乎不需要我放第八更了,不過之後幾天我試試看能不能一天三更……做不到就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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