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壓劍海,竟然不是想象之中的大浪一瀉千裡,反倒是讓無數奇形怪狀的劍佔據了上風,劍意在海水之中橫衝直撞,劍意撕出無數豁口,而且劍劍之間銜接得恰到好處,能把無數劍操縱得如此巧妙細致,步步緊逼,不愧是當代劍道魁首徐仲文,論劍道,實際上李默蘭已經甘拜下風。
他當然不是徐仲文的對手,甚至面對全力以赴的劍閣閣主,他說句難聽的,提鞋都不配,只是好在徐仲文還必須分心注意力避免角落中的突然襲殺,自然也就不能真正意義上將一切本事招招盡出,不然上來一出手就不會是這氣場磅礴的劍域,而是劍閣閣主從上一代老閣主那裡繼承並且完善的劍閣總綱了。
李默蘭一劍海湮天被劍域轟然壓碎,碾壓得體無完膚,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他也不至於驚慌失措。
不同於以往的戰鬥方式,過去李默蘭與人廝殺總是喜好近身搏殺,一味拉近距離,雖說一寸短一寸險是廝殺最重要的一點,可是劍客在貼身戰中往往具備極大優勢,以己之長攻彼之短乃人之常情,然而這一次卻不同以往,連面對君不邪的時候都敢近身玩命的李默蘭遇到這劍道魁首徐仲文後,反倒是小巫見大巫,竟然是徐仲文想要貼身一戰,而李默蘭則是不斷拉開距離,在一片山峰四周迂回。
徐仲文神色平靜,既然李默蘭要與他圍著雲煙山脈內一座山峰來回兜圈子,那他大不了就碎了這山峰。
天地劍域雄渾氣勢從天而降,深深壓迫,居然反而將這座山峰提了起來!
提起一座山峰,這如果讓普通人看到了,肯定大驚失色下就要跪地膜拜,揮手之間抓走山峰,這不是仙人本事,是什麽?!
然而在徐仲文的劍域之中,這座宛若烏雲壓頂一般的巨大山峰,只是他手中一柄較大的劍而已。
山峰重重落下,塵埃四起,徐仲文雖然無法像幽冥境那樣純粹的飛天,但是利用龐大而且生生不息的靈氣短時間內在天空停留還是能夠做到的,在他視野中,李默蘭就如同遇到泰山壓頂,躲也躲不掉,只能無奈被鎮壓。
山峰落下,卻有一道犀銳驚人的劍氣自下而上,將整座山峰切成兩半,似切豆腐。
徐仲文眯起眼睛,正準備衝入煙塵中再給予李默蘭一記殺招,然而塵埃中竟然也有一人離地而起,向他衝來。
面對這看似出人意料的襲擊,徐仲文並不意外,他時刻都注意著那道潛伏起來的氣息,當然不會猜不到那人會趁著視野被阻擋趁機衝出,而且比起李默蘭,此人似乎更強一些,於是他心中默念二字。
紫薇。
劍閣總綱第一劍,紫薇劍,乃徐仲文這一代劍道魁首親自完善的殺劍。
仿佛天上出現了滿天星鬥,然而此刻卻還是青天白日,叫人驚奇。
荊軻已經察覺到不妙,手中羊角短匕轉攻為守,同一道長不知幾千米的巨大畫軸在天空中緩緩拉開帷幕。
風蕭蕭兮易水寒,七個字浮現在畫軸之上。
一條長河從畫軸中飛出,席卷而來,自上而下,要給徐仲文來一次兩面夾擊!
徐仲文心中猶豫不定,這個襲殺者實力同樣強悍,而且李默蘭肯定會在他一擊不中後續接無數劍招,形成一刻不停歇的暴風驟雨,然而他還需要防備那第三個似有似無的刺客。
那就需要拿出真本事了。
一招紫薇劍,徐仲文將持羊角短匕用以防禦的荊軻居然一劍就轟入地面,留下一個人形坑洞!
然而那條易水長河還未至,李默蘭緊隨其後從塵埃中續接的連劍也還差一息時間。
“天相。”徐仲文心中輕輕自語。
被紫薇一劍引出的漫天星鬥化作漩渦,場面恢弘大氣,劍閣閣主徐仲文居然憑借著他的知我境巔峰修為,硬生生改變了頭頂天象,這等造詣,放眼作為最鼎盛修道界的北海,也是絕無僅有人幾人!
易水河此刻幾乎要觸及徐仲文後背,而李默蘭的一劍驚象吼也快要與他手中那柄劍閣弟子標準佩劍相撞,這一場劍劍對撞,必然是手中凡鐵劍自行崩毀的結局。
劍閣總綱第三劍。
天機。
“不可泄露。”徐仲文這次輕輕自語。
就是這一霎那,黑暗的星鬥漩渦中,有一道天雷粗如山峰。
當空而落。
筆直得落向李默蘭。
同時也將徐仲文和他背後那條倒掛天空的易水河一同籠罩!
這時候李默蘭才知道為什麽徐仲文說朱明文的瘋意和他有關聯了,這一劍不僅僅是殺意十足,而且充滿必死執念,最為關鍵的是,這一劍居然將他自己和李默蘭一同籠罩,這分明是要與他同歸於盡!
這道天雷已經遠遠超出了知我境的范疇,甚至就算是幽冥仙面對這道粗如山峰的天雷,也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果然夠瘋的。
李默蘭此刻已經別無選擇,因為他同樣也不是幽冥仙,沒法在半空中隨心所以改變位置,此刻如果改變劍鋒去阻攔那道天雷,是必死無疑,而如果不管不顧,便是與徐仲文同歸於盡,無論哪種下場,他都得橫屍當場,偏偏此刻的荊軻被一劍砍入地下,短時間內都要盡力去驅除紫薇劍中的劍意,已經是動彈不得,那麽,誰去擋天雷?
一抹青色虛影從山林中飛遁而出,一把寶劍率先從她手中擲出,撞向天雷,待得憤怒的天雷將那柄稱得上神兵卻沒有名諱的寶劍轟得粉身碎骨之後,她終於正面迎上了那道如龍般的雷光,手中羊角短匕居然正面撞上了天雷!
轟轟轟!
無數爆鳴聲幾乎撕碎耳膜。
天地間,一片藍光,眨眼即逝。
面無表情的青衣少女口吐鮮血,仿佛斷線的風箏落入林中,消失不見。
實際上已經昏迷不醒。
竟然是一擊便受到重創?!
這天機一劍糅合劍閣總綱的前兩劍,自成體系,又在如今的劍道魁首中用處,居然能有這般鬼神莫測的威力?
幾十年來,有幾個人能夠讓馳騁東豫江湖的第一刺客兼國子監祭酒聶大家落入這般田地,居然只是拚命得接了一道天雷,便失去了全部戰鬥力?要知道在聶大家的經歷中,遇到任何高手,她都可以來去自如,一擊不退便可遠遁千裡,已經很多年沒有人能夠傷到她了,恐怕連她自己都沒想到,這天機劍引來的九霄神雷,居然能恐怖到這種地步。
與此同時易水河撞在徐仲文的後背上,而李默蘭的劍也順利的斬碎了徐仲文手中那柄凡鐵所鑄的鐵劍,兩頭夾擊,這一次,徐仲文不可能不受傷。
被兩面夾擊的劍閣閣主這一次終於無法再淡然下去,七竅流血,淒然摔落在地上,滾出老遠,狼狽淒慘至極,看著這位德高望重而且品性出眾的劍閣閣主,李默蘭沒有露出任何心慈手軟的神色,更沒看出有任何內疚,雖然體內傷勢隱隱作痛,卻還是迫不及待得想要趕緊手刃了徐仲文,免得夜長夢多。
如果是全盛狀態的徐仲文當然不會因為這點傷勢就失去戰鬥力,但是他沒想到,居然有人能夠攔住他帶著必死之念的天雷,天雷雖然已經將那不明身份的青衣少女重創至奄奄一息,可是卻也讓他幾乎失去了大半的抵抗之力,再承受兩面夾擊,就更顯得油盡燈枯,力量不支。
荊軻從下陷的地面中躍出,實際上他從墜入地面到一切好似塵埃落定,不過十幾息的時間,然而這些時間,足夠讓人領略到高手廝殺的瞬息萬變。
“圖窮匕見!”他雙手捏出奇異結印,同時天空畫軸迅速鋪開,一副壯麗山河圖正在緩緩展現,當卷軸即將完全展開,那藏於畫軸中的匕首即將從中飛出的時候,卻有一柄劍從空中飛掠而過。
瞬間刺破了畫軸。
雖說不至於讓荊軻的法相瞬間潰散,可是也的確叫他微微一怔。
西北方向,有劍來。
伴隨龍吟聲而響。
李默蘭微微眯眼,扭頭看去,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顯然來得僅僅是一柄劍而已,那個最是讓他此刻不願意遇到的人還沒來。
這就好。
癱倒在地上血流成泊的徐仲文看著西北一劍來,插入他身邊的地面,忽然間淚眼滂沱,眼淚和血水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似血淚。
“我劍閣的龍吟劍……”徐仲文喃喃自語,艱難起身,想要去觸碰那劍閣代代相傳的神劍,眼神平靜卻又暗藏渴望,然而皮開肉綻且鮮血淋漓的右手剛剛伸出三寸,便停了下來。
竟是李默蘭快步走上前來,眼疾手快的斬斷了這位劍閣閣主的右手,免得他握緊龍吟劍後,再來什麽意外轉機。
整個手掌伴隨斷裂處血水噴湧,掉在地上。
徐仲文愣愣得看著自己斷掉的右手,宛如癡傻,竟然一言不發,一動不動,似木頭人。
這畫面,看著便徒增酸楚。
龍吟劍有劍靈,李默蘭是知曉的,因為龍吟劍本就是神劍,在北海名器榜上也名列前茅,而這種神劍很容易與禦劍者產生共鳴,繼而引發一些奇妙無比的事情,他一劍斬斷這位北海劍道魁首的右手,並不是因為殘忍,只是單純的不想節外生枝。
劍瘋子一天到晚帶在身邊的龍吟劍這一刻面對著徐仲文,瘋狂顫動,龍吟聲不斷鼓蕩於山野間,沒有了過往的威勢,充滿了哀鳴,泣血哀鳴中,又帶著質問,帶著瘋狂與憤怒!
當年李默蘭曾在渝北墓最後時刻一人禦七劍時用過這柄劍,也算相互間有過合作,這一刻面對龍吟劍的癡狂咆哮,他無法回答。
然後,他乾脆利落的將龍象劍刺入了徐仲文的心臟。
徐仲文保持著那個癡傻的神情動作, 依然愣愣得看著自己斷掉的右手,無聲無息的倒在了地上。
李默蘭終是結束了這位劍閣閣主,這位北海修道界劍道魁首的傳奇一生。
“走吧。”荊軻對李默蘭說道。
這裡的動靜不小,而且還引來了劍閣傳承之劍龍吟劍,那麽支援興許馬上就會感到,他們必須走為上。
李默蘭神色冷漠,臉上沒有看到絲毫刺殺計劃成功後的喜悅,他看著徐仲文死不瞑目的雙眼,自嘲道:“本想幫他把眼睛合上,但覺得自己沒這個資格,還是讓朱明文來幫他合眼吧,將來如果我死在朱明文手裡,也算罪有應得。”
遠處老青牛從林中走出,除此之外,白驢也馱著昏迷不醒的面癱少女聶隱娘一同出現。
“快走吧。”荊軻催促道。
李默蘭心中歎息,臉上面無表情得點了點頭,看不出喜怒,更沒有哀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