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樹林間,山坡上的無數人影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這個少年是怎麽做到的?
那一劍,是怎麽回事?
那個來後不久便一直在小樹林中靜觀其變的老人眼中的驚駭遠比旁人要多無數倍,他的修為雖然沒有顯露,卻絕對是在場之人中最高的,甚至已經隱隱約約要觸碰到了那個傳說中的門檻,當然能瞧出端倪。
這一劍竟然已經觸碰到了傳說中的天地至理,然而這分明是幽冥仙才可以接觸到的法則,這個少年是如何觸摸到的?老人的眼中殺機畢露,因為這種觸及時間歲月的天地至理連他都沒有資格碰觸,這個少年居然已經可以使用,這算什麽?真仙下凡?天仙轉世?那他修行三百年都沒能觸及,是不是顯得很可笑滑稽?
他眼中的冰冷愈發的濃厚,每當李默蘭表現的出人意料一分,他眼中的殺意就濃鬱一分。
滿目瘡痍的大地中央,月華籠罩。
李默蘭拄劍而立,身形搖搖欲墜。
一劍七十年,他又哪裡能真正發揮其威力,只是效果卻依然驚人。
他鮮血淋漓的站在中央,宛若一個永遠不會倒下的戰神,不是很偉岸的背影仿佛真正的山嶽。
須發皆白的中年人吳玄霜眼中是難以掩飾的震驚,而除了那個已經死去的拳師,另一個來自殺手組織的劍客也喘息著重新站了起來。
劍客的胸膛前有一道看起來非常恐怖的劍傷,接著月光可以看到那幾乎深入腹腔的裂痕,以及流淌的血液。
他的胸膛起伏不定,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全力以赴了。
實際上,他的舉止一點都不像一個刺客。
北海就那麽一個刺客組織,這個組織中的刺客給人的印象往往是一擊不中,遠遁千裡,很少有這樣光明正大與人戰鬥的。
這麽有特點的刺客,在北海當然不會被人忘記。
“輝夜”便是這個刺客的代號,有些人終於記起了這個刺客,然後眼中露出了吃驚。
這個劍客般的刺客,在殺手組織中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人物,輝夜二字,前者代表了他的劍,後者代表了他習慣的刺殺時機。
輝夜成名不過五六年,卻已經殺死過很多龍眼境的高手,他的戰鬥很少選擇隱匿的刺殺,從來都是光明正大的殺上門去,在正面一對一的戰鬥中靠硬實力殺死對方,很顯然他不是天生培養出來的刺客,而是後天選擇去做刺客,卻偏偏能夠維持這種硬漢的殺戮風格,甚至成為自己的招牌。
刺客就是殺手,目的就是殺人,別人當刺客當殺手是為了那人錢財替人消災,而他的目的很簡單,那就是殺戮。
在殺戮中變強。
李默蘭看著這個代號輝夜的刺客,忽然想起了秋名山的路羽,總覺得二人那種殺意在這方面都格外的相似。
背後一陣寒冷。
吳玄霜所過之處,地面凝結出厚厚的白霜,他的腳踩在地上的霜花上,一步一個腳印。
刺客也重新站了起來,握著劍繼續走來,他沒有因為自己被一個後生晚輩打成這樣而有任何情緒起伏,甚至他的殺意更加的濃鬱,甚至有一些興奮。
李默蘭心中微涼,他現在確實沒什麽好的辦法了。
這裡沒有從天而降背身火翼的朱雀宗小鳳凰,這裡沒有那一柄喜歡多管閑事的龍吟劍,這裡沒有願意借劍的春秋四客,而某個眼眸清澈的紅衣少女正被軟禁在山上,更加沒有援手。
似乎有點兒絕望。
李默蘭絞盡腦汁的想了起來,除了絕對不能動用的三道劍意,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唉聲歎氣起來,
心想自己就要英年早逝了嗎?幾百米外的臨安城牆頭,趙子源,孔賀等一乾道門長老全部都聚集在這裡。
大概是因為敬畏,其余的士兵遠遠的站在其他地方,不太敢靠前,不過視線依然集中在城外不遠處的那一片戰場上。
趙子源的眼中露出惋惜來,他剛剛看到李默蘭一劍七十年將三人全部擊退,甚至還殺死了那個拳師的時候,心中本來還抱有一絲希望。
可是剩下的兩個人,一個是吳玄霜,一個是刺客輝夜,看上去又沒有受到重創,那李默蘭要怎麽活下來?
於是他眼中的那些希翼又迅速的破滅,有一些黯淡。
孔老先生想起自己愛徒梓曉曉哀怨的眼神,也略微有一些歎息神色,而其余的長老們神情各不相同,有的同樣是惋惜,有的露出輕松神色,也有的老神在在完全在看戲,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有一個人走上了城頭,一路上四周的軍士們雖然看到了,卻無動於衷,也許他們認不出這個人的身份,卻在內心深處不敢有任何阻攔的念頭。
趙院長看到了那個緩緩走上城頭的人。
他的眼中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來。
李默蘭忽然聽到了一些響動。
幽暗靜謐的夜色裡,這些聲音一開始並不見得多麽清晰,但是很快就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仿佛有什麽洪荒猛獸正在靠近這裡。
除了李默蘭,其他的人們也注意到了這些噪音,竊竊私語起來,將目光投向了山林的深處。
地面開始震動,震感很強烈,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來,除此之外還有凌厲的劍意。
李默蘭感受到了那些劍意,瞳孔微縮,心中有些難以置信。
這怎麽可能呢?
一點金色從黑色的山林之中逐漸放大,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就仿佛是夏夜裡的螢火蟲,逐漸靠近。
金色越來越大,越來越耀眼。
終於,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不是夜裡的小太陽,也不是夏夜的螢火,而是一柄劍,一柄金色的劍。
一個紅衣少女,揮舞著一柄金色的劍,騎在一頭壯碩強大的黑熊背上,出現於所有人的眼簾之中。
一路摧枯拉朽,所有攔路木石盡數撕裂!
道門聖女虞化姬,騎在道門靈熊的背上,月夜之下,殺至戰場。
紅衣,黑熊,金劍。
萬眾矚目。
卻也是千鈞一發!
李默蘭不明白她為什麽在這裡,只是無論她是怎麽出來的,又或者付出了哪些代價,他也沒有精力去詢問,只是在看到她出現的一瞬間,他就仿佛是松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跌坐在地上,目光卻炯炯的放在少女的臉頰上。
虞化姬眼眸平靜,與他對視,然後看著他身上的血汙,眼中露出了心疼。
“你是準備把我欠我的人情給一次性還清嗎?”李默蘭艱難卻認真的問道。
虞化姬無視了那些四周的視線,從黑熊上跳了下來,握著劍站在他的身前。
她睜大明亮的眸子看著他的眼睛,毫不畏懼的與他對視:“不僅如此,我還要你欠我人情,欠我數也數不清的人情,然後將來再慢慢的還給我,還一輩子。”
李默蘭喃喃自語:“這他娘的是告白嗎?”
然後他雙目一閉。
並非昏死過去,而是開始打坐療傷。
群狼環伺之下,旁若無人的打坐療傷,他顯得百無顧忌肆無忌憚,實際上卻充分的顯露出了他對她的放心,只要她站在自己身前,他就相信絕對沒有人可以傷到自己。
百米開外的臨安城牆頭已經聚滿了看著這一切的軍士,他們興奮的竊竊私語,議論,同時把不解的目光遞給了那一群無人敢靠近的道門長老們。
為什麽道門聖女大人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麽長老們卻都沒有上去幫忙的意思?
道門的長老們目光中同樣不解。
趙院長看著身邊的女子,困惑道:“聖女大人是做了什麽,才讓您把她放出來了?”
陳水煙雙目冰寒,幾乎咬牙切齒:“我真想不到,為了一個男子,她可以把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用道門的千秋鼎盛來威脅我。”
趙院長怔了怔,顯然也沒想到那個素來乖巧懂事的聖女大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陳水煙寒聲道:“那個少年果然還是該死,他已經成為我徒兒心中的孽障,只要他還活著,小小魚的道心上就會有一個永遠的弱點。”
趙院長心想此話雖然沒錯,但是以這個少年所展露出來的實力來看,有幾個人是他的對手?與其說是聖女大人的弱點,不若說是她道心上防禦最強的一點才是。
空曠狼藉的戰場中央,虞化姬手執道門聖女劍,平靜的環顧四周,所有被聖女目光掃到的人都感覺內心之中的肮髒汙穢原形畢露,仿佛渾身上下都被看穿。
刺客輝夜以及吳玄霜的眼中微微有一些忌憚,但是並不濃重。
那些道門眾人並沒有出面,而道門聖女卻單獨出手相助,這說明了一切並不是道門的意思,而是虞紅衣自己的意思。
那麽只要在戰鬥中小心避開虞紅衣的要害,不要殺死她,應該就可以了。
只是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有一些困難,如果虞紅衣真的拚死相護,他們很容易誤傷到這位聖女大人。
其實吳玄霜同時還在心中懷疑他也好,刺客輝夜也好,究竟能不能殺死那個少年?道門聖女是年輕一代的最強三人之一,實力在北海劍仙傳人之上,他們真的能夠殺得了李默蘭嗎?
李默蘭舉世皆敵,什麽叫舉世皆敵?
那就是只要他出現,敵人就會源源不斷的到來。
官道的盡頭又緩緩走來了五個人。
他們行走在月光下,仿佛踩著秋日的霜花走來,步伐平靜,卻好似踩在所有人的心頭。
依然是五個龍眼境中期的強者,兩個三流宗派的宗主, 兩個皇道宗的長老以及一個元學府的大儒。
看著那些緩緩走來的強者,虞化姬的眼中沒有絲毫波瀾,而四周那無數的人影卻又有了騷動,顯然這五位名氣都不小。
這些人都是老一輩強者,按理來說不應該對晚輩出手,可是只要在仇恨的驅使下,一切都不是不可能。
五個龍眼境強者結伴而來,顯然不會是中途偶遇,加上殺手組織的刺客輝夜,加上一手玄霜靈氣的吳玄霜,一共七個龍眼境中期的強者,這怎麽打?
雖然輝夜與吳玄霜此刻實力都不複最強狀態,但是李默蘭已經失去再戰之力,而虞化姬縱然是道門聖女,也只是龍眼境初期,即便她天賦超絕,又有聖女劍在手,可以越境挑戰,可是面對七人,她要怎麽贏?她又怎麽護得住那個少年?
兩位宗主,兩位皇道宗長老,一個元學府大儒。
刺客輝夜,吳玄霜。
虞化姬看著這些人,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起伏,而身旁的黑熊第一次露出了與平日裡憨直截然不同的凶暴模樣,眼中的狂暴戰意升騰,這道門的護山靈熊竟然也是龍眼境中期,並且逼近後期的強大妖獸!
道門靈熊咆哮不斷,而緩緩走來的五個老一輩高手們眼中露出了詫異的神色,卻沒有太多意外。
他們有些驚訝,為何虞紅衣的面色如此蒼白,隨後又想起傳聞中道門聖女被觀心谷蕭憶偷襲身中劇毒,才明白這些毒原來還沒有被清理掉。
自己的狀態都不好,又憑什麽來阻擋我們?就因為你是道門聖女?
他們淡淡的想著,隱隱約約有些不屑。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