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中，出現了無數的雷電。

黑色的夜空原本星輝璀璨，月華若霜花般依附在地面上窗沿上牆頭上，可是卻仿佛有一片黑色的烏雲從天空的另一邊被夜風吹來，飄飄蕩蕩，遮蔽了這一片星空。

有街上的民眾抬頭望去，能夠在那片黑暗的陰雲中看到無數遊走如龍的電蛇，像是天道在憤怒，雷鳴聲轟隆作響。

這是要下雨了嗎?

不，這僅僅是要落雷了。

沒有雨水，沒有絮風，沒有任何征兆的，一道道閃電撕裂黑暗，狂舞在夜色裡。

仿佛天空在發怒。

楊奇的腦袋滾落在地上，血濺三尺，死不瞑目的神情在這雷電光芒中格外的淒涼。

他求到了自己父親出關，他等到了他所認為的轉機，可是他還沒有來得及興奮太久，就有一把劍將他的頭顱劈砍了下來，像是屠宰場中的屠夫隨意的砍死了一頭豬一樣簡單。

天空中的閃電更加密集了，數百道雷電如同一道碗口粗的雷柱，藍光一閃，當頭墜落猛劈，李默蘭身體迅速掠起，腳下步伐變幻莫測，險之又險的避開了這從天墜落的雷電，然後看向了不遠處站在楊家堡樓頂的那個在電閃雷鳴中格外幽邃的身影，露出了幾分詫異。

楊家老祖楊永信站在楊家堡的最高處，平靜的看著李默蘭，平靜的詭異，像是一潭永遠不會有波瀾起伏的死水。

他為何這麽平靜?

自己的孫子全部死去，自己的兒子死在自己的眼前，自己的家族幾乎被殺戮一空，可是，楊家老祖他的神情憑什麽可以這麽平靜?

李默蘭皺起了眉頭，足尖點地，他翩然掠起，幾個滑步越上了一座樓閣的瓦頂，然後再次騰挪，很快也來到了楊家堡的建築群頂峰。

楊家堡的頂峰很高，高到可以俯瞰整個龍腰城，像是東豫那邊的皇城，華麗至極。

黑色的夜空中電閃雷鳴，無數閃電成為了蒼穹上唯一的風景。

絢麗至極，狂暴至極，可怕至極，像是天譴，像是神罰。

楊家堡之巔上，李默蘭執劍而立，楊家老祖負手而立，他們遠遠的對視著，沒有人先說話，也沒有人再動手，呈現出了一種詭異的安靜，這一刻，除了雷聲外再聽不見別的聲音。

他的青衫與對方的白褂一同在狂風中飄搖獵獵，飄逸狂舞。

楊家堡佔據的區域很大，四周的街道也很寬敞，那些曠闊的街道上，民眾們擁堵在這裡，用一種狂熱的目光抬起頭看向那處尋常人難以攀登的至高點，這樣真正強大修行者的戰鬥，對於普通人而言，往往只能從說書先生的故事中得知，是否精彩還要取決於說書先生的水平，而此刻親眼所見，那種視覺衝擊與震撼感，是怎樣華麗的詞藻都難以描述的。

李默蘭的目光上移，認真的打量著頭頂的陰雲，終於明白了情況。

“原來，你已經龍眼境後期了，而且這片陰雲與雷電，難道你已經觸摸到了知我境的門檻了?”

李默蘭的聲音不響，但是很清晰，在雷電轟鳴聲中也清晰可聞。

楊家老祖楊永信的穿著白色大褂，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修道界臭名昭著的老前輩而更像是一個妙手回春的醫館大夫。

他的面孔不是很蒼老，哪怕他已經活了數百年，卻也沒有白發蒼蒼，只是偶然可以在他的臉上找到幾枚不明顯的老人斑。

他平靜道:“說起來，也許我還要感謝你。若不是你殺了我的孫兒們，殺了我楊家的客卿還有長老們，以及在我眼前殺死了我的兒子，我這一次突破或許還需要很久。”

李默蘭客氣道:“不用謝。

”楊家老祖並沒有被這三個字激怒，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冷漠，他淡淡道:“你我之間並沒有仇怨，甚至楊家也沒有招惹你，你又為何要來自尋死路?”

李默蘭說道:“我不來滅了你們，還有誰可以滅了你們?”

他是實話實說，可是楊永信卻露出了略顯困惑的神色。

他是真的沒有理解。

他蒼老的聲音又一次響起，道:“這對你有什麽好處?”

“沒有啊。”

李默蘭的語氣有些輕松甚至是輕佻:“沒好處啊，但是畢竟你們作惡多端，我就是要滅你們，你又懂什麽呢?我說我看你們不爽，你覺得這個理由如何?”

這個理由當然不如何，甚至有幾分兒戲般的感覺，世界上的選擇是可以這麽容易做出的?這可能嗎?

楊家老祖問道:“你本可以繼續在雍州隱姓埋名，並沒有人發現你的蹤跡，可是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你在哪裡，你在做什麽，你這樣做對自己百害而無一利，甚至可能給自己帶來無數危險，這又是為何?”

在他看來，為了與沒有任何利益衝突和恩怨際會的陌生人為敵，這根本就是無法理解的愚蠢行為。

李默蘭認真說道:“你年輕的時候，有沒有過一種衝動，就是哪怕知道結局很不好，也一定要去做的?不然，就會很難受，過幾天，還會很後悔?”

他說話的時候，神情平靜且輕松，渾然不在意四周的電蛇遊走，像是在說什麽很不著邊際又很理所當然的東西。

楊家老祖楊永信沉默了一會兒，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後說道:“那樣的年輕人，後來都死了，而我在那時候按捺住了衝動，所以我活到了現在。”

李默蘭咧嘴一笑:“所以說你不懂。”

他握著劍站在楊家堡的最高處，腳踩瓦片，衣衫在勁風中瘋狂搖動，數百道劍氣伴隨著他的笑容一同浮現，密密麻麻，這是一個很驚人的景色。

數百道劍氣，是他最巔峰的劍道造詣，此時此刻，這些劍氣說散發出的威勢，竟然不比天上遊走的數百道雷蛇差多少！

數百劍氣，衝天而起。

數百電蛇，向下急落。

在夜幕烏雲之下，在楊家堡之巔，在電光滾滾的黑暗天光中。

這一幕落在了龍腰城數十萬的百姓眼中，驚人，強大，震撼的讓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街道上的數十萬龍腰城民眾們這一刻屏住呼吸，這麽多人竟然詭異的安靜一片，耳畔除了炸響的雷聲，再沒有其他的聲音。

宛若神話一般的戰鬥。

……

……

“什麽，你們還要我推演將來你們何時可以殺了李默蘭和俞伯牙報仇?我的乖徒兒呦，算這種東西是要遭天譴的。”

天辰道人站在山林間的小道上，一邊往前走，一邊回頭跟身後兩個孩子說道:“只是你們也不用太擔心，跟著老夫學修道和推演之術，將來絕對前途無量，替親人報仇肯定不是問題，不過李默蘭我建議你們就不要多想了，這小子的命硬的很，而且本身又是枯酒詩挑選出來的天才徒弟，雖然不能透漏太多，但是短期之內都看不出他身上有任何大凶之兆，你們這小蘭哥哥沒那麽容易出事的，安心好了。”

“師傅，我們現在去哪兒?”徐雲虎無視了天辰道人的唧唧歪歪，問道。

老道人一甩髒兮兮的道袍，笑道:“去見最後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和你們的小蘭哥哥打過一次，很厲害。”

“比小蘭哥哥厲害嗎?”木子忽然問道。

老道人想了想，笑道:“也許吧，但是還是要見過一面才知道。”

……

……

劍氣與電蛇的廝殺遍布了整片夜空。

像是無數潮水與礁石的碰撞，又像泥石流與大雪崩詭異的衝撞在了一起。

很難形容那種壯闊的畫面，而轟鳴聲從頭到尾都沒有停止過。

劍鳴聲，雷鳴聲，隱隱約約似乎還有憤怒的呼喊聲。

楊家堡霎那間支離破碎！

成千上萬的瓦片伴隨著斷裂的梁木從天空中傾倒下來，雖然楊家府說佔據的地區極大，但是當楊家堡坍塌的這一霎那，楊府內所有的空地依然不可避免的被這些廢墟填滿。

楊府前的那兩排楊樹橫七豎八的倒下，只有少數幾棵還能堅挺下來，屹立不倒。

周圍煙塵四起，看不清那兩個貼近廝殺的人影，卻可以看到在天上宛若兩支軍隊衝擊在一起的劍氣與雷海。

無數銀白色劍氣正面交鋒那些藍色的電蛇，竟然不落下風！

忽然間，有人聽到了一聲尖銳到極致的清鳴，就像是錐子在刺入你的腦膜，很是痛苦。

民眾們的心弦這一刻繃緊到了極致。

忽然之間。

天空中落下了一具屍體。

血液飄灑。

染紅了地上的塵埃與石縫中抬頭的雜草。

是誰?

龍腰城的百姓們面面相覷，過了許久，終於有人鼓起勇氣，走上前去，查探了一番。

“楊家老祖死了！楊永信這個老魔頭終於死了！”

這是一聲亢奮驚喜到極致的叫喊。

伴隨著這一聲喊叫，人群忽然間就沸騰了起來，忽然間就開始歡呼了起來，忽然間就湧入了平日裡視作活人禁地的楊府內，似乎不親眼看到那老魔頭的屍體，就不能放心。

楊府前那兩排楊樹終於再也支撐不下去，緩緩傾倒，砸傷了一些人。

雖然砸傷了人，可這些楊樹終於倒下了。

楊家終於倒下了。

……

……

有一些人神情難看的站在人群中，他們是各方勢力在龍腰城的眼線，而這些勢力也許是某宗門，也許是某家族，也許是某組織，自然有很多人都想要李默蘭去死。

這些人無論如何都沒有料到，李默蘭竟然可以殺死一個邁入龍眼境後期的老一輩超級高手，這是誰都無法預料到的。

民眾們不清楚，但是這些修行者又怎麽會不明白境界差距到底有多大?

根據在渝北墓中的表現，李默蘭的實力如何高估也不過在龍眼境初期水平而已，在臨安城外的那一夜裡，雖然有仰仗神兵的嫌疑，他的評估還是被再次提高，到了有龍眼境中期水平的地步，難道這樣還是低估了北海劍仙傳人的實力嗎?

不少修道者掰開人群走入其中，四下環顧，卻沒有看到自己想要找的那個人。

李默蘭呢?

他到哪兒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