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行走了幾日,終於到了十月中旬。
即將臨近深秋,山野間的枯葉不斷飄落,搖搖蕩蕩,似一隻隻黃花蝶。
空氣中寒意漸濃,到了夜半時分更是濕寒,讓兩個年雖不大的孩子不得不裹緊了身上棉衣,一步一步跟在李默蘭的身後跋涉趕路。
這些天來,帶著鬥笠的少年郎坐在老青牛背上老神在在,然而身邊的兩個孩子著實已經走了不下數百裡路,這對於兩個五六歲的孩童而言可是萬分難得的,李默蘭看在眼裡,心中略微滿意,武道講究身體基礎,這是底子,誰都不能免了,和修道有本質的區別,兩個孩子體質並不優秀,就更需要強加苦練,只是李默蘭沒這個世間,便讓兩個孩子多幸苦一些,算是鍛煉腳力,若是日後修習各類步法,也都大有裨益。
徐雲虎和尤小木這些天來看那鬥笠少年的背影始終帶著一些恐懼,和前些日子大不相同。
這也是自然的。
任誰在巴掌大還在玩泥巴捉泥鰍的年紀裡,跟著一個不了解的陌生人一路前行,一路看他殺人,然後再看著那些屍體倒在自己身前,看著血淋淋的腦袋滾落一地,都會心中壓抑。
兩個孩子雖然因為遭逢劇變成熟了許多,但是終歸需要一個過程,就像是誰也不能一口吃成一個胖子,誰也不能說成熟就真的成熟起來。
李默蘭想要促進這一個過程,而且因為他自己也不確定自己能帶著兩個孩子走上多久,所以他並不介意揠苗助長,甚至在嵩州邊境還可以殺戮,殺死了好些搜尋他蹤跡的修行者。
如果虎子和木子不能在這些殘酷的景色中蛻變和適應下來,那他也只能讓這兩個孩子走上平淡普通一些的人生道路了。
修道界現在並不太平。
嵩州附近已經被修道界的各方勢力眼線包圍,北海劍仙傳人的蹤跡據說已經暴露出來,誰都可以向殺手組織購買情報,對此殺手組織也沒有隱瞞的意思,消息隨意拿來販賣,明碼標價,這對於李默蘭而言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這些天他路上偶遇過三波修道者,實力都不強勁,但是很有目的性,專門檢查路上遇見的羈旅人士,很明顯就是衝著他去的。
哪些死認錢的殺手組織將自己在嵩州的情報當作商品大肆售賣,這讓他很是不爽,心想下次再遇到那刺客輝夜,一定要好好和他打上一場。
對於那些來搜尋他的人,李默蘭當然不會手下留情,一路上遇到的修行者全部手起刀落,竟然一路殺伐了百余裡,雖說不留活口,但是這些修行者的死去勢必會引來別人的注意,所以他才日以夜繼的長途跋涉,力求早日離開嵩州境內。
嵩州境內自然有城市,邊境才是一望無際的曠野,李默蘭避開人煙密集地域,路途遷謫,彎彎繞繞的向著西南方向而去,離嵩州境內越來越遠。
……
……
這裡是一處算得上山清水秀的河畔。
遠處的山峰連綿不斷,青山綠水之中一條長河似白練從山脈之中來,長河兩岸,草色青蔥。
老青牛隨意的在草甸上吃草,偶爾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野風景,仿佛在感悟著什麽。
徐雲虎和尤小木怔怔的看著李默蘭。
李默蘭正在河畔清洗一隻山雞。
好一副安逸的畫面。
這隻山雞是他在穿過遠處那片山脈的時候順手抓來的,主要是這些日子跋山涉水,純靠啃乾糧的確有些遭不住,修行者就算是能夠辟谷,也絕對不喜歡餓肚子的感覺,加上很久沒有做叫花雞,他略微的有些手癢,這才逮著了手裡這隻倒霉蛋。
他想起當年第一次做叫化雞的時候還是在黃泥村附近的大山裡,後來與枯酒詩行走紅塵的時候也常常能露一兩手,只是算算從北海深處的大山裡走出來到現在,怎麽說也有一年了,很久沒有嘗到熟悉的滋味,自然有些想念。
想念的當然不止這些,他想念枯酒詩,想念黃泥村,想念大紅衣裳的少女棠曦,想念木棉鎮的書鋪和酒館,然後會理所當然的想起自己和老劍仙行走紅塵三年裡的見聞,想起第一次和還是小小魚的虞化姬相遇的場景,想起被老劍仙讚歎一聲後生可畏的白衣公子和他的小侍女。
那些記憶,現在只能用來緬懷了啊。
他心中有些感歎。
叫花雞大概小半個時辰就做完了,掰開火堆,裡將用草葉包裹住的雞肉取出來,芳香撲鼻。
味道顯然是極好,無論是徐雲虎還是尤小木,都有一些意動,尤其是虎子已經垂涎三尺,迫不及待的就撕下了一隻雞腿,捧在手裡,顧不得燙便咬下去,然後誇讚了一聲:“香!”
這無疑是對李默蘭最大的認可與褒獎。
香味撲鼻,自然會傳的很遠。
河畔附近的曠野裡沒有妖獸,但是有人。
不知何時,一個穿著髒兮兮道袍的老人出現在了這裡,一臉和煦微笑的看著他們。
老人家或許是想要顯得自己人畜無害一些,可是當他擺出這個微笑的時候,卻讓人覺得他猥瑣的沒邊兒了。
李默蘭心中腹誹,面無表情。
他雖然驚訝,但也沒太多意外,這片曠野裡的羈旅人士極多,有獨行的也有車隊,可能是凡人也可能是獨自修行的修道者,三教九流皆有,顯然這個老頭兒就是孤身一人在外漂泊,看起來才這般淒慘,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丐幫等名詞。
徐雲虎疑惑的看著老道人,眸中有些好奇。
木子心地較善,問道:“老爺爺,你是誰呀?”
老道人笑道:“一個雲遊四方的野道人而已,恰好路過此地,被香味吸引至此,可否讓老頭兒解解饞呢?”
李默蘭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瞧著他髒兮兮的道袍和瘦骨嶙峋的身子骨,並沒有拒絕,說道:“那行吧。”
只是一個身上沒有絲毫波動的老道人,當然犯不著讓李默蘭心生警惕,無論這個老人是哪兒來的野道人亦或者是自己猜測中的江湖騙子,其實都沒有太大乾系,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一隻叫花雞不大,也明顯不夠四個人吃的,李默蘭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放棄了自己的那一部分。
他並不在意口腹之欲,這時候讓步也沒關系。
很快尤小木也縮回了手,小姑娘年紀不大,心思卻細膩一些,意識到了這隻叫花雞怕是不夠分,便讓出了屬於自己的一部分,吃了幾口便說吃飽了。
李默蘭悄悄的看著小丫頭,眉眼之間有些喜愛。
的確是討喜啊。
邋遢老道人和虎子倒是毫無顧忌,狼吞虎咽的分食了這隻雞,顯然吃完了還有一些意猶未盡,留下淒慘的碎骨頭滿地。
李默蘭看著老人家,總覺得心裡頭有一些古怪,可是怎麽瞅卻都看不出門道。
老道人自我介紹道:“我叫袁天誠,是一個山野道人,擅長算命。”
算命?
李默蘭下意識的就將這髒兮兮老頭兒看作成了大城市街頭比較常見的算命道士,老百姓們大多信鬼神之說,所以這類騙子經常出沒於市井街頭,騙錢特容易。
李默蘭淡淡道:“老先生很厲害啊。”
聽出了對方話語中淡淡的譏諷,老道人笑了笑,袁天誠臉皮厚,也不怕別人指責他是江湖騙子,他自己心裡可不就是這麽認為的麽,仿佛沒有聽出這些暗諷,笑容和煦。
李默蘭見他反應不大,本以為這老騙子屬於那種無恥到天下無敵的稀罕人物,隨後一低頭看到老道人腳下那雙破破爛爛的草鞋,還有他那件破舊到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道袍,想想誰願意如此落魄?不知為何也沒了說話的興致,扭頭看著天空,沉默不語。
徐雲虎湊上來問道:“老先生,您說您會算命?”
話語間很是崇拜,神光閃爍,仿佛另一片星空。
袁姓老道人頓時來了勁兒:“那是自然。”
虎子睜大眼睛問道:“那老先生,您能不能算算我的命數如何啊?”
老道人一聽這話,裝模作樣的仔細瞧了瞧虎頭虎腦的徐雲虎,然後說道:“你命不好,怕是前段日子曾經遭到過大磨難。”
徐雲虎大驚失色,心想這真是個老神仙?不然怎麽會知道自己爹娘身死,鎮子被毀的事情?
男孩兒眼中頓時露出了幾乎放出光芒來的敬意。
李默蘭在一旁嗤之以鼻,其實若是仔細打量一下他們一行人,要推測出這個結果並不難,只是需要一些運氣罷了。
他對於這種所謂算命的騙術了解過一些,認為這無外乎通過客人的身上衣著,細節動作, 眉宇間神色然後往籠統的地方猜測,最後逐漸推測出對方的愁緒所在,並非什麽玄之又玄的仙家道術,過去未來的命數連強大的修道者都難以看清,又怎麽可能被街頭的算命先生看出來?往往都是裝神弄鬼糊弄民眾而已,即便在真道秘典裡,相術和風水之術也是旁門左道裡的雕蟲小技,不堪大用,鮮有人能以此為道,走出大學問。
而且真正的未來是不能說的,因為天機不可泄露,這涉及到天空中那無形的“道”。
李默蘭抬頭看天,只見天上的雲朵被草原上清風吹拂而緩緩飄動起來,偶爾有枯黃的落葉在眼前飛過,下一秒便沒了蹤跡。
虎子指了指一旁怯生生的小姑娘尤小木,說道:“老先生,您能給木子看一看嗎?”
老道人被徐雲虎用這麽崇拜的眼神一掃,頓時豪氣道:“那自然沒問題!”
聽到這自信滿滿的話語,李默蘭瞥了一眼袁天誠,好奇這老道人又會拿出什麽說辭來糊弄孩子。
木子緊張的看著老道人。
袁天誠看了一眼尤小木,眼中露出一抹驚訝神色,隨即化為一抹遺憾。
“怎麽了,老先生?”虎子緊張道。
老道人猶豫了一下,說道:“前些日子,小丫頭應該是有一次和久別親人重逢團聚的機會才是,只可惜擦肩而過,便失諸交臂,恐怕這一輩子也再難有那樣的機會了,剛剛有些擔心,不知當講不當講。”
木子傻愣愣的聽著,沒聽明白。
一旁的李默蘭卻是震驚的瞪大了眼睛,看著這個穿著髒兮兮道袍的老頭兒,仿佛見了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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