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趟護送貨物的押鏢人,那王姓商賈除了讓自己手下的顧管事過來以外,還有一個白面書生宋文斌,這是這個書生氣很濃重的宋公子看起來地位並不如何高,與那肥碩的顧管事說話的時候都顯得底氣不足,大概只是和那王姓商賈有那麽一點小交情才得以一同跟隨,估計也是為了能夠安穩的去一趟揚州,主要說話的還是得看顧管事的意思。
李默蘭坐在篝火邊有規律的用手指敲打大腿,目光掃了一眼不遠處另一篝火邊上的那些人,那位肥碩的顧管事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壺酒,偏偏酒量又不行,喝得酩酊大醉站在那裡跳舞,吸引了不少孩童女眷的目光,凌紫薇也好奇的看了過去,她對那個胖叔叔一直敬而遠之,除了有母親的告誡外,主要還是因為顧管事賣相不佳,相比之下面容好看的陌生人李默蘭顯然更加容易引起小女孩的好感。
大概是受不了那種低俗偏偏還引起一片片叫好聲的惡劣舞蹈,同為押鏢人的白面書生宋文斌一路小跑走過來避難,向這裡的諸位點點頭後順勢就坐在了李默蘭不遠處,然後微笑著衝小丫頭凌紫薇點了點頭。
十四歲小丫頭凌紫薇歪著腦袋看著她,也沒有反應。
宋文斌與在場的人都不算熟悉,也就和洪百戶打過交道,與凌秋雨算是說過兩句話,其余幾位老鏢頭他也不認識,與李默蘭更是素未謀面,這些天他這瘦弱的身子受不了馬背顛簸一直窩在馬車裡,並沒有怎麽看到過走在車隊中間那騎牛的青衫公子,也不知道如何開口搭腔,便安靜的看著樹枝在篝火中劈裡啪啦。
幾個老鏢頭相互間聊了聊平湖鏢局內部的事情,偶爾洪百戶和凌秋雨會笑著說上兩句,這樣襯托,李默蘭和宋文斌的安靜就有些格格不入,宋文斌也發現這看上去和自己一樣有些書生氣的年輕公子似乎不是鏢局中人,說道:“我叫宋文斌,閣下是?”
“李默蘭,一介武夫。”李默蘭微笑道。
二人中間還坐著凌紫薇,不過這姑娘困得早,眼神迷離,多少有些搖搖欲墜,腦袋一晃一晃得和小雞啄米似的。
“李兄是個武夫?不像啊。”宋文斌頗為驚訝,然後有些失望,他是一個讀書人,此去揚州其實主要還是為了去京都趕考,讀書人讀成一個狀元郎平步青雲是所有人的夢想,他也不例外,此行的人都是些粗人,大多不識字更不懂琴棋書畫的意趣,尤其是那顧管事,滿腦子都是下半身,讓宋文斌很是厭惡,這種找不到知己的孤單感讓他極為失落,所以在初見李默蘭的時候,他還以為也遇到了一個赴京趕考的同好,誰知道竟然也是個武夫。
李默蘭微笑道:“也算是個書生,不說飽讀詩書,該懂的都懂。”
他畢竟是幾年前臨安城悟道院的開院考核中的排榜頭名,舞文弄墨方面不輸給別人,自然也有些底氣。
宋文斌一臉他鄉遇知故的神色,嘴巴裡嘰裡咕嚕蹦出幾句詩詞來,水平不算多高,但是讓鏢局那些粗人來聽還是聽不懂的,李默蘭笑著讚歎兩句,給了幾句模糊不清的評價,讓宋文斌一下子興致頗高,叨嘮著讓李默蘭也趁著月夜篝火吟詩作對。
李默蘭沉默了一會,說道:“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台鏡,飛在白雲端。”
宋文斌琢磨了一下含義,笑了起來,心想李兄還頗有情趣。
李默蘭繼續道:“仙人垂兩足,桂樹作團團。白兔搗藥成,問言與誰餐。”
宋文斌遲疑了一下,問道:“李兄,那白兔搗藥……是何意?難道月上還有兔子不成?”
“你姑且就這麽認為吧。
”李默蘭望著天上明月,眼中有一些追憶神色,淡淡道:“蟾蜍蝕圓影,大明夜已殘。羿昔落九烏,天人清且安。**此淪惑,去去不足觀。憂來其如何,淒愴摧心肝。”宋文斌不知該如何評價,文人善於舞文弄墨,說些模棱兩可的場面話應付大都不是問題,可是這首詩風格雄奇奔放,清新俊逸是其次,重點在於裡面似乎參雜了許多他不曾聽說過的幻想,這對宋文斌而言還是第一次,忍不住問道:“那月上白兔蟾蜍,還有羿昔落九烏,都是李兄家鄉的傳說嗎?”
李默蘭點了點頭,道:“都是沒怎麽傳開的地方神話,聽不懂才是正常。”
宋文斌說道:“難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李兄是哪裡人?”
李默蘭歎息一聲,沒有答話,宋文斌以為李默蘭觸景傷情,也便不再多問,鄉愁誰不會有,他宋文斌如今遠赴他鄉入京趕考,心緒也大抵相同。
……
……
第二日車隊再出發,李默蘭悠然騎在牛背上吊在車隊中間,老青牛心情似乎不錯,腳步邁得輕飄飄的,不仔細看還以為這老牛是飄著走路的。
午後時分路上有馬賊攔路,這裡道路寬闊,前不著街後不著店,是一片肥沃的原野,非常適合馬賊活動,不過問題不大,洪百戶還是老樣子先陪個笑臉,然後摸出一袋銀子, 就開好了路,不費一兵一卒,讓李默蘭看在眼裡,感慨萬千。
車隊很快來到了一處地勢開闊的地帶,不遠處是黑漆漆的森林,長途跋涉的平湖鏢局一行人再次安營扎寨,白天走了百裡路,馬兒也累得半死,總不能不顧及畜生得死活讓其日夜奔波吧,就算馬兒能做到,人也沒法不睡覺啊。
只是不知為何,今夜的夜色格外漆黑,宛若一池墨汁,連月光都不見多少,春風拂面卻透著寒冷的意味,讓人脊背發涼。
洪百戶坐在劈啪的篝火旁邊皺著眉頭說道:“那一夥馬賊是這段日子新出現的嗎?我居然從來沒見過。”
二當家凌秋雨站在他的身邊,聽到了他的話,聲音肅然了不少:“估計是新來的……但是憑什麽那麽好說話?若是道上我們的熟人也就算了,這群馬賊我們明明是第一次遇到,未免太好說話了一點。”
白天遇到的那群馬賊實力不俗,有著好幾個悟道中境和初境的修行者,甚至還有個悟道後境的匪首,正面決戰人人有馬的馬賊們無疑具備極大的優勢,這種情況下凌秋雨等人都做好了開戰的準備,誰知道洪百戶上去幾句話,那個匪首就乾脆利落的點了頭,這是什麽道理?
負責談判的洪百戶其實沒整明白,沒有上去交涉的凌秋雨自然更不明白。
夜幕下,黑暗中,豎著一棵枯萎的朽木,形影伶俜。
李默蘭站在孤零零的枯木邊,整個人斜靠著枯木的樹乾,若劍般筆直,不遠處則是神態安逸的老牛小青正悠哉吃草。
他自言自語道:“夜黑風高……適合殺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