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淅淅瀝瀝的飄落著秋日的雨點。
這一場秋雨是這片天地入秋之後的第一場雨,涼颼颼的,但是也驅散了夏日殘留的粘膩暑氣。
遷蘇郡的某條巷子裡,一個醉醺醺的老頭穿著一件樸實無華的道袍,髒兮兮的仿佛很多天沒有洗過,拎著一壺酒醉意盎然,和尋常的醉鬼沒有什麽區別,搖搖晃晃的走著。
小巷裡有時候會有孩童經過,遠遠的看著醉老頭,仿佛在嘲笑著什麽,但是老頭也不在意。
遷蘇郡的小巷不算寬敞,左右兩側除了人家就是黑白分明的牆壁,老頭兒似乎真的是酩酊大醉,也不理會天降秋雨是否需要尋一處地方躲避,隨便依靠在一片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灰牆上,大口飲酒。
秋雨綿綿,小巷裡,大街上,人煙稀少十分冷清。
天色陰沉,空氣有一些濕寒。
酒肆的老板在小巷裡搬了個凳子坐在自家酒肆裡頭,一邊酌酒一邊欣賞雨景,好不愜意。
沒過多久,酒肆老板就看到了那個走起路來步履輕浮跌跌撞撞的醉老頭,大笑道:“袁天誠,你這老家夥又醉成這樣了,上一次你罪的不省人事還是我把你這老家夥扛回去的,今兒我看你這模樣,又準備醉倒在街邊?”
平日裡被人喚作袁老頭的老道人雙眼朦朧的說道:“哼……你這家夥……不爽利……喝酒的時候扭扭捏捏……我不和你說話……我……清醒著呢……我沒醉……”
說著,他走起路來更加輕飄,似乎下一秒就會倒在積水坑裡。
秋雨稀稀疏疏。
酒肆老板看好戲般瞧著在雨水裡搖搖晃晃的袁老頭,掰著手指頭,似乎在賭這老道人再走幾步便會摔倒。
忽然間,有幾個人騎著馬從不遠處巷口一閃而過,申請匆匆。
同時,一個不算太過響亮,卻可以驚動整個遷蘇郡百姓的聲音回蕩起來。
“半年前那些仙人們又出來啦!”
聲音不嘹亮,不雄渾,不震耳欲聾,更不如女子般尖銳,可是就是這個不清不淡的聲音,卻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街上冷清的境況開始出現了變化,酒館裡的酒客走出來了,茶館裡的茶客匆匆離去,賣女紅的小姑娘頭一次沒有帶著商品就緊張的走出了家門,平日裡吹牛打屁的老漢們,秋雨裡踩水坑玩的孩童們此刻都行動起來,向著遷蘇郡城外走去。
上一秒還是安靜清冷的街道,下一刻被四面八方的人流充滿,喧鬧聲絡繹不絕。
哪怕是距離大街有一些距離的酒肆老板家裡,都可以清楚的聽到那些人聲鼎沸。
隨著這個消息傳遍大街小巷,遷蘇郡的百姓們沸騰起來。
半年前他們看到了那些仙人齊齊飛天消失的畫面,便已經讓他們心神不寧甚至很多天都夜不能寐,腦海中反覆播放著那些景象,幻想著自己也是他們的一員。
如今這些仙人又出現了,怎麽能讓這些百姓不激動?
抱著湊熱鬧的心態,那些街巷迅速的擁擠起來,又很快變得空蕩蕩,大部分民眾連傘都沒有帶上,就跑入了秋雨之中,神情興奮。
人群的腳步聲,議論聲,桌椅碰撞的聲音,碗筷跌碎在地上的聲音,馬蹄聲,這些聲響宛若一篇樂章,反覆奏響。
老道人袁老頭雙眼迷離的看著不遠處巷口那些人群,還沒回過神來,就察覺到身後也有很多人走出。
只是那些人們沒興趣理會他,幾個不尊老愛幼的青年直接把這礙事的醉老頭推開,順便罵了一句老狗不擋道。
幾分鍾後,袁老頭從地上爬了起來,身上多了不少鞋印子,那件不知道多少天沒洗過的白色道袍比尋常人家的抹布還要髒一些,任誰都不會認出來這件衣服本來是一件正兒八經的道袍。
當然,就算有人認出來了,也只會以為袁天誠不過是一個坑蒙拐騙的假道士罷了,和真正的道家仙人相差了何止十萬八千裡?
老羞成怒的老道人從地上爬了起來,終於清醒過來,再看了看空無一人的酒肆,以及空曠的街巷,他大概明白了什麽。
“我說發生了什麽呢……怪不得……”袁老頭嘟囔了兩句,拍了拍又濕又髒的道袍,發現怎麽都弄不乾淨了,有些泄氣。
不過他很快把這些事情拋之腦後,邁步向前,也向著遷蘇郡的城門口走去,動作倒是矯健,大概平日裡冒充算命道士騙錢的時候練就的矯健身姿,善於跑路,很快也來到了遷蘇郡外。
遷蘇郡外烏壓壓擠著不少人,人群不太敢靠近那片不斷有仙人出現的曠野,只能擁堵在城門口。
老道人花費了許久才終於成功的擠了進去,踮著腳尖瞧著曠野上的畫面。
天空上是一個漩渦,不過很明顯這個漩渦正在一點一點消失,而下方則是出現了約莫幾百個修道者。
只是這個數目比起半年前這些修行者進入渝北墓的時候,自然是少了許多。
幾個王鶴世家的官員站在人群前方,不怒自威,看著這些官員,老百姓們露出恐懼,不敢靠太近。
此時袁老頭剛剛從人群中擠出,一下子跌倒在地上,雙手亂抓,差點沒把前面一個背對著他們的王鶴世家官員的褲子給扒下來。
那個官員大驚失色,心想何人膽敢襲擊自己的後庭,莫非是那種有斷袖之癖的變態?
扭頭一看發現是一個渾身酒氣的醉老頭,氣得不打一處來。
你若是個修道者,老子就忍了,你這一普通人也敢找死?
袁老頭也被自己的失手嚇壞了,還好沒真把眼前那位大人物的褲子扒下來,不然他不真完蛋了?
“我打死你!”那個官員大怒。
老道人開始抱頭鼠竄起來,在人群中七進七出,因為人群太擁擠的關系,官員反而追趕不上靈活的老道人,累得氣喘籲籲,還引得人群發生了許多踩踏事故。
一時間民眾們有些混亂。
不遠處,王鶴無雙坐在道門的車輦中看向了這個方向,皺起了眉頭——怎麽說遷蘇郡也是王鶴世家控制的郡城,治安竟然如此混亂,叫他面子上掛不住。
紙惜人自然也在這個車廂裡,他饒有趣味的看了看那邊的混亂,然後正襟危坐,問道:“你父親對於這次渝北墓裡發生的事情,是怎麽看待的?”
王鶴無雙遲疑了一下,說道:“青銅古船,白霧裡的妖邪那種東西,以及渝北墓崩潰,這件事情老實說難以揣測,我父親他並沒有多加點評,只是對於聖女大人屢遭行刺,以及李默蘭的問題,他的態度很堅決。”
紙惜人問道:“如何?”
王鶴無雙說猶豫著道:“他說……道門絕對不可能幫助李默蘭,很有可能是通過某種方法還清了那些恩情之後,便趕他離去,若是道門選擇幫他到底,那麽我就必須立即回到家族,免遭池魚之災。”
紙惜人平靜道:“我也是這麽認為的,雖然聖女大人態度很堅決,但是……即便是道門,與整個修道界為敵也實在天方夜譚,當然,還有一個意外,那就是小師叔。”
他口中所說的小師叔,自然是道門的那個小師叔,也就是上一任道門聖女的師妹,道門小師叔墨楹。
只要這個道門小師叔還存在,一切就都不好說。
北海三大道宗,秋名山只有一個幽冥仙,而帝子齋在數十年前曾經有兩個,實力直追道門,可惜君陌生入幽冥不久便被北海劍仙枯酒詩斬殺,元氣大傷,到現在也就一位幽冥仙,可道門卻有兩個,而且都是活了幾百年的巔峰幽冥仙。
一個是上一任道門聖女陳水煙,一個是她的師妹,道門小師叔墨楹。
世人提到道門的兩大幽冥仙,對於陳水煙總是多有讚頌,傳唱其功德,但是對於小師叔墨楹,卻總是抱有一種敬畏態度。
道門小師叔墨楹行事無拘無束,肆無忌憚全憑喜好,而且造下過赫赫殺孽,甚至曾經有過因為某些恩怨,一路殺上帝子齋直到帝子齋那位潛修的幽冥仙出面道歉的壯舉,可謂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堪稱如今北海的第一人。
雖說幽冥仙之間沒有相互交手過,但是凶名最盛的便是那行事百無忌憚的道門小師叔, 暫且來說,她的確可以稱之為如今北海第一強者。
如果說這位人人談之色變的道門小師叔也決定幫李默蘭,那麽道門說不定……還真的可以扛住那些壓力,保下北海劍仙傳人,收為己用。
王鶴無雙說道:“可能性不高……小師叔那等無拘無束的自由強者,憑什麽要幫他?”
紙惜人說道:“誰能揣度出她老人家的心思呢,幾百年來她在歷史上做出的那些個壯舉……至今都沒有人能夠看透她究竟是為什麽要那麽做的吧?”
……
……
另一節車廂呢,李默蘭一個人坐在其中,穿著一身簡單乾淨的青色長衫。
他的書生衫套在慕容雨落身上,雖說那件由他親自設計完成的書生衫已經徹底破爛不堪了,可是貌似慕容雨落始終沒有丟掉,反而保存在身邊,這倒是讓他很開心。
他本來準備獨自一人離去的,但是眾目睽睽之下離去,恐怕接下來好幾天都會暗殺不斷,鬼知道多少勢力明裡暗裡在盯著他,所以還是決定先跟著道門的車隊回臨安城,看道門那邊的態度,再做結果。
掀起簾幕,除了看到遠處遷蘇郡熱情的民眾,以及其他宗派長長的車隊外,還看到了秋雨灑落中,無邊曠野裡一個一閃而過的身影。
看到那一抹身影,李默蘭終於放下心來,安心打坐。
曠野邊緣處的一片山林之中,從天兒落的雨水順著樹葉滴落在老青牛的後背上。
小青平靜的看著長長的道門車隊啟程,向著南方前進,牛鼻子裡通了通氣,沒有發出一點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