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我的靈魂我的書(深圳圖書館演講)
一個人的書房,一個人看什麽書,一個人擁有哪些書,其實就是一個人的全部,就是這個人,所以我常常很好奇。我不知道平常大家看什麽樣的雜志,但我會常常看很多香港的流行雜志,像一些周刊、八卦雜志、娛樂雜志我都很愛看。這些雜志裡面通常每一期都會有一些固定欄目,介紹一些名人、家居。例如,介紹一些出自名師設計、特別雅致、特別好的那種房子,這些介紹中的房子內部,永遠是乾乾淨淨、非常漂亮;家具也非常昂貴,意大利、德國名師設計;如果是名人的家,照片上的這些名人都是很驕傲地坐在沙發上,並且呵呵地笑。
我們接下來再看時間上的問題。書如果在空間上面體現出一個人的靈魂,他的興趣、他的嗜好、他要隱藏的東西都在裡面。那麽對他來講這些書有沒有時間縱深的角度呢?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值得探討的話題。所謂時間縱深的角度,可以這樣來理解——不知道大家有沒有這個習慣,買了一本書回來可能會簽名,簽名的旁邊還會有日期,我相信有些人會有這樣的習慣。有的人甚至會連什麽時候看了這本書也記下來。甚至有人更特殊,這本書可能買回來的時候簽了名,寫了購買的日期,後來看書的時候又寫了日期,而且可能一下子看不完,可能過幾個月拿出來又看,於是又記下日期。這本書就變成了一本日記,歷年來你讀它的軌跡都留在上面。如果你不是刻意這樣做的話,你也可能會夾一些書簽、證件、名片一大堆東西塞進去,塞進去之後,這些東西都是你生命中某個過程的記錄,都保留在這書裡面。書不只是表達、承載一個內容的載具,書本身也有歷史,有被閱讀的歷史、有被翻開的歷史、有被購買的歷史、有被轉賣的歷史,你會在每一本書看到歷史的記錄,你什麽時候看過它?你什麽時候翻開它?特別是圖書館的書更是如此。
我以前在大學裡有一個非常壞的習慣,完全不值得學習,尤其當我在深圳圖書館講這個事情的時候。什麽習慣?就是我喜歡在圖書館的書上面劃線做筆記(很抱歉),為什麽要乾這樣的事呢?當時有同學問我:“梁文道,你怎麽這麽做呢?”我當時很自豪:“哼!你懂什麽?我要指示重點給人看,我是為了其他的讀者好。”我在書上面寫了“眉批”,第二個讀者看了以後就會知道這本書好不好,值不值得看。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我剛剛說的那些道理,一個人的書房、每一本書裡面有什麽記號,都會展示你的生命歷程和這些書的關系。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能不能想象到有人會偽裝?——絕對可能!怎麽樣偽裝呢?大家有沒有看到有些人家裡面放一整套很漂亮的百科全書,百科全書基本上是沒有人會看的人——除了像王雲五先生,他是立志把大英百科全書看完的——基本上沒有其他人看百科全書的。有些人專門買這些書放在家裡面,也不看,就是為了炫耀,但是這種炫耀通常被人認為是很沒有品味的。香港的富豪想用書來炫耀的想法是沒有的,所以沒有這個問題。很多地方的富豪想過得要有品位、有文化,就用書來炫耀,成為笑柄。比如說莎士比亞全集、魯迅全集等等,你買來後肯定是不看的。因此英國這麽一家公司提供特種服務。什麽服務?就是幾個小夥子專門負責替人買書和整理書架,好顯示出主人卓越的品位,他們會看出你是什麽樣的人。比如說看到你的眼神有一點憂鬱、有一點神秘,
於是他會專門幫你買一些佔星術的書籍,找一些中古、有神秘異教思想的思想家(通常都是被火刑架上燒死的那種)的著作來裝扮你的家。但是這還不夠,書絕對不能湊一套,比如別人買莎士比亞,你也可以買,但是買莎士比亞一整套就很笨。這家公司很會買,怎麽買?不買一整套,就買八本。這八本裡面另外有三本是重複的。這個重複是怎麽回事呢?因為有幾本的區別在於版本不同,然後在不同的版本裡面有幾位專家幫你在上面劃線,表示你看過,還模仿出一些好似不經意的褶口。仿佛有些人夏天喜歡穿麻西裝——麻西裝燙得很直、很漂亮不好看,燙得有點皺,太皺又不行,怎麽辦?——出門之前,燙一下,燙完之後灑點水、捏一捏,這樣穿起來更瀟灑。書也是這樣,故意褶一褶,然後又不經意地塞進一兩張倫敦高文花園歌劇音樂會的門票,這表示你買這本書、或者看這本書的時候你正在看歌劇。你想想看,假如你擁有這樣一個書房,然後你請一個朋友上門來——假設是位異性朋友,你就和她說:“您慢慢坐,我去弄杯咖啡。”然後一弄就弄很久,弄個20分鍾。你出來的時候,發現她正在翻你的書,一臉歎服的表情。你就微微一笑——呵呵,這就得手了。接下來就是另外一個章節的故事了。
再說回這些書,它的歷史本身是那麽有趣,記錄了人生命的軌跡,這個時候我們逐漸接近了一個更加核心的問題——在閱讀的那一刹那,我的生命如何受到影響?如何被改變?如何和它發生關系的呢?到底什麽叫做閱讀呢?其實所謂的閱讀我可以借用法國思想家布朗基的話:所謂的閱讀,就是讓人得到自由,讓作品得到自由。為什麽?我們每個人讀書的時候幾乎都有這樣的經歷,你會發現,有些書是讀不懂的,很難接近、很難進入。我覺得這是真正意義上、嚴格意義上的閱讀。如果一個人一輩子只看他看得懂的書,那表示他其實沒看過書。為什麽呢?你想想看,我們從小學習認字的時候,看第一本書的時候都是困難的,我們都是一步一步爬過來的。為什麽十幾歲之後,我們突然之間就不需要困難了,就只看一些我能看得懂的東西。看一些你能看懂的東西,等於是重溫一遍你已經知道的東西,這種做法很傻的。我奉勸各位要帶著審慎的眼光去看坊間很多的暢銷書,特別是那些非虛構的、非文學性的暢銷書。比如說最近有一本書很紅,我曾經寫過一篇書評去講這本書,那本書就是《世界是平的》,大家知道這本書對不對?是《紐約時報》很紅、很有名的專欄作家弗裡德曼寫的,這本書是最典型的、非虛構的暢銷書,它具備了最成功的暢銷書的特點。第一它會用一個聳動的標題、理論或概念,比如“世界是平的”。“世界是圓的”大家都知道,但是他說“世界是平的”,世界為什麽是平的呢?他說因為今天的全球化已經把全世界放在平面上面,中國、印度、美國本來是那麽遙遠的國度,但是現在這三個地方在某些行業上面是能夠競爭的。一個軟體工程師在美國乾得好好的,但是他現在的工作隨便被轉移到印度和中國去,這就是所謂世界是平的。這個概念坦白講,其實我們大家都知道,我們天天看新聞、看報紙,都知道全球化。這只是全球化其中的一個面相,很簡單的道理。但是這個作者懂得用很好的名字把它寫出來,就是《世界是平的》,讓你嚇一跳。你覺得你在看一個很新鮮的東西。看完之後,你覺得他很有道理,說得很對,他說得那麽新鮮的東西我竟然覺得很有道理,而且我都看得懂,這個時候你就很愉快。為什麽?因為你知道你學到一些你不知道的東西,但為什麽你看得懂呢?其實他說的事情你早就知道了,他換一種說法說,於是你以為你過去不知道。你那麽容易地、輕快地就看到一些你以為你過去不知道的事情,所以你特別驕傲、而且自豪——哼,我也是聰明人!內心深處、潛意識裡面覺得自己是明智的、精明的、優秀的、熟練的讀者。所以我們總結一下,暢銷書的規律有三個:
第一個規律就是把你已經知道的事情用你不知道的說法說一遍;第二個規律就是把剛剛的說法重複一遍,再舉一些例子;第三個規律是再重複一遍進行總結,就成功了——這就是暢銷書。
因此,對我來說這不是真正嚴格意義上的閱讀,真正嚴格意義上的閱讀總是困難的。困難在於我們會發現一本作品無論是虛構還是非虛構的,還是哲學的理論經典——比如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或者是偉大的文學著作《追憶似水年華》。我們在閱讀這些作品的時候,希望把它們組織成有機的東西,讀出一個意義來,讀出一個我能理解、掌握的世界。但是你發現這個作品在抗拒你的這種欲望和要求,整個閱讀的過程其實是個角力,你想把一個東西套上去,讓它成為可理解的、給它一種框架、一個格式、一種格局,但是它一直在抗拒。你剛剛修建一個城堡,有完整建築的結構,牆角那一面又開始生出了蔓藤,然後慢慢地攻掠了城牆——閱讀總是應該這樣。在這個時候你就發現,閱讀無非是讓我們發現了我們自己的頑強意志以及作品本身的不可征服。作品是自由的,在於在閱讀過程中你發現它不能被馴服;你也是自由的,因為你充分地意識到自己的意志、自己靈魂的存在。你讀完一本很困難的書,你不能說自己都懂了,但是你的深度被拓展了,仿佛經過了一場漫長的鬥爭,這樣的鬥爭就像做了一種很劇烈的體育運動——精神上的體育操練,使得你這個人被轉化了。
希臘羅馬時期的哲學家很強調閱讀。他們用了一個詞,就是“操練”。大家有空的時候,可以看一下《柏拉圖對話錄》,甚至是被認為很系統的著作——亞裡士多德的著作《尼各馬可倫理學》等等。你會發現這些作品表面似乎很系統,但是實際上不是。它甚至有很多內在的矛盾,就是因為作者在書寫的過程中,已經有隱含的對話者,不斷和讀者對話。所謂精心的閱讀就是你和這部作品進行對話,在對話的過程中你不能征服它,它不能征服你,然後你和這個作品共同達到一個高度,然後你慢慢被改變——書總會改變人。書會讓人變化,會不會變得更好呢?我非常的有疑問。前幾個月我在報紙上看到墨西哥有一個城市,這個城市的警察過去是出了名的“混帳”,聚賭、喝酒、不乾事,貪汙匯款等等,不象話。當地的政府就要改革警察,怎麽改革?就搞了一個警察閱讀計劃,指定了一批書。每個警察都要領幾本書回去,要好好看書。墨西哥講西班牙文,當然是看一些西班牙文學的典,比如《唐吉柯德》等。據報紙說,當地的政府表示這個計劃非常成功。這些警察原來都是大老粗,但看了一年的書之後,都變得氣質高雅,而且執行公務的時候不偏不倚,非常優秀。比如說一個交警,過去在路上攔你車的時候就直接說:“把證件拿出來。”現在就會這樣說:“這位先生,打擾您一下,我知道你趕時間,但是您能給我看一看你的證件嗎?”——讀書之後就會有這樣的效果。因此我們常常鼓勵人讀書,因為我們相信讀書會讓一個人變好。古語有雲:腹有詩書氣自華。雖然我非常懷疑,因為我們看過更多的人是越讀書越壞。但是讀書的確會轉化人,可以讓你變得更加邪惡,也說不定會讓你變得更善良,所以不一定。一些作品在思想上、靈性上的深度使得讀書變得很危險,因為它讓一個讀書人可能比一個不讀書的人更邪惡。因此我們嘗試把閱讀馴服為一種很簡單的東西。
鼓勵大家讀書還有個原因就是希望讀書讓大家更有文化、人變得更好、社會更和諧,但是我覺得這個不一定會發生,這種願望往往會落空的,因此我很討厭開書單。在香港我有一些寫書評的朋友每年都被媒體要求:開書單吧,暑假了,給學生一點好建議。我覺得書單是不能開的。為什麽?因為我們相信所有真正的好書、嚴肅的書、都能起到改變人的作用。一份書單其實是在規劃你成長的目標,你的人生變化的方向,所以它也是人生的計劃。你想想,我們憑什麽就將一份人生的計劃、人生的進程,給一些我不認識的讀者?我覺得那是不負責的。我憑什麽告訴一些年輕人你應該怎麽做人?你應該變成什麽樣的人?我能介紹一些我喜歡的書,但是我一定會強調我喜歡的書絕對不是每個人都適合。我人生的方向、我的規劃絕對不可能適用於所有的人,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列一些書單出去推廣是很霸道的行為,我是反對開書單的。另外還有一點,也是大家平時很容易有的俗見,就是認為讀書應該讀一些引人向上的書、勵志的書籍。例如推薦看一些名人的傳記,看看這些人怎麽奮發向上、努力向前,最後成為一代偉人等等——我很反對年輕人看太多這種書。為什麽?我發現一個人讀勵志的書籍多了都會變成傻子,就是立志立過頭了。無論遇到任何困難、任何問題,他就想到要勇往直前、排除萬難、不怕犧牲。他沒有考慮到,是不是自己錯了,是不是一開始自己的決定就有些問題。他不管,反正他從頭到尾就是立志,志氣高昂。一個志氣太過高昂、太過自信、人生觀非常正面的人其實都有一點傻,他會變得對世界的看法很單向、單調,對人生的看法也很單一,就是隻從正面看問題。他從來不知道世界的複雜,人生的陰暗。所以我認為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有機會就要看一些“邪惡”的書。我心目中最偉大的邪惡作品就有幾本。《金瓶梅》也有這種效果,但是《金瓶梅》還不夠邪惡。大家有沒有聽過法國的薩德侯爵,今天我們講性虐待的“SM”,那個“S”就是來自他,因為他是個性虐待大王。他寫的書充滿著各種不堪入目的情節:人吃人、吃排泄物、輪奸、虐殺,種種你能想象到的最黑暗、可怕的東西他的書裡全部都有了,所以他被判精神病,後來死在監獄裡。但是20世紀中期之後,有很多世界級的思想家都非常關注這個人,有很多著名的導演拍他的電影,有人研究他的作品。這個薩德侯爵寫書的年代就是法國大革命時期,法國大革命是個什麽樣的年代?就是全社會都很講理性,大家知道當時最激進的革命派講理性講到什麽地步麽?他們認為月份的劃分應該是十進製的,即十天是一個禮拜,因為七天作為一個禮拜顯得不夠理性、不科學,十天才是科學的。他們認為世界的一切都應該是理性的。那麽就在這樣一個力求理性的年代裡面,法國大革命血流成河,人間能夠想到的殘酷和暴力都在這個最理性的時代同時發生了。這個時代有伏爾泰、盧梭這些偉大思想家的強調理性的作品流傳,但是同時也有薩德侯爵寫的那麽可怕的書出來,這表明什麽呢?理性是有它的黑暗面的,崇高的理想背後往往就是無盡的血和肉組成的深淵——欲望的深淵。所以,你如果讀完啟蒙思想家的作品再去看薩德侯爵,你將看到啟蒙的黑暗面。如同站在一個懸崖邊上,旁邊是光芒燦爛的日出,但是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深不見底,而且充滿著誘惑。有時候我們看到一些深不見底的東西會很害怕,但是你又很想知道下面到底有什麽?你覺得它在把你拉下去,那是罪惡的。
如果一個人很早的時候就意識到人性裡面的陰暗、邪惡,知道自己控制不了那種欲望、那種動力,你就會明白人生很不簡單、很複雜, 世界很可怕、有很多意外、很多我們不能控制的東西。然後你有可能變成性格比較平和的人,至少你不會再犯傻。所以閱讀是一種精神操練,閱讀能夠改變我們自己,讀書不是讓人變壞,而是讓我們對人性有一個縱深的理解。
因此,我們應該主動去讀困難的東西;我們應該不計較、不避諱一些所謂可怕的書;我們不要去認為精神操練就是讓人變好的東西,這不一定。精神操練只是讓我們有所變化,讓你成為另外一種人,每個人一生的閱讀過程都是應該不斷變化的。有人說讀書防老,我覺得說得很對。讀書真的可以養老。什麽意思呢?老人最可怕的就是他沒有什麽機會改變自己,變化自己。如果一個人上了年紀依然很開放、而且是以嚴肅的態度去閱讀、容納一個作品,挑戰自己、改變自己、扭曲自己的話,他就還有變化的可能。每天睡眠之前的最後一刻,是一本書在陪伴我,今天的最後一刻和我對話的就是這本書,它在不斷地改變我,直到臨睡前我都在被改變。於是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我是一個新的人,和昨天不一樣,就因為昨天晚上的閱讀。
有一個很有名的意大利作家,患了癌症,很痛苦。在臨死前,他要求護士念書給他聽,直到他咽氣。他抱著這樣的想法:我可能會死、會咽氣,但是在這一刻我仍然不放棄。所以我們大家請開放自己,讓閱讀、讀書去改變自己,讓自己變成另外一種人。我們隨時隨地都還有這種可能:盡管我們未必會變成更好的人,但是改變本身就已是人生的目標。我暫時先說到這,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