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腳踩天空的只有幽冥境,而能夠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出現在這裡的幽冥仙,唯有道門師祖陳水煙。
陳水煙腳下無根無萍,腳踩虛無天空,目光先是看向了狼狽不堪的虞化姬,眼中閃過怒意,然後看向了斷臂的朱明文,又是一怔,最後才望向王子劍,冷聲喝止了這場戰鬥。
虞化姬的傷勢讓她憤怒,朱明文的斷臂讓她吃驚,而王子劍與朱明文二人領悟的劍域則是讓她震撼,北海多少年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天才了?這個念頭在陳水煙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但是很快歸於虛無,她冰冷的看著劍癡王子劍,眼中的殺意不加掩飾。
“多年的追殺而不死,算你有本事,但是如果你因此就狂妄到敢來刺殺我道門的聖女,那就是你的不知死活自不量力。”
陳水煙眼中殺機四射,如果說之前她對這個年輕一代鼎鼎大名的劍癡還不屑一顧的話,那麽如今這個後生晚輩已經展現出了可以讓整個道門都為之警覺的實力與潛力,古往今來,有幾個人能夠在龍眼中境就領悟到知我境才有的道?這與朱明文得自劍閣老閣主傳承的道完全不同,這是王子劍憑借自身悟性說頓悟來的,這是他自己的道,就如同貼身打造的軟甲般契合,如果再不將之扼殺,不出多少時日,劍癡必然會成為北海的劍道宗師,而且在枯酒詩已經死後的北海,他成為下一個劍道魁首都只是時間問題!
這種潛力,已經可以讓陳水煙真正的起殺心,真正的嚴肅以待,她望著場間的畫面,甚至想到了,如果她晚來幾步,會是什麽下場?那麽無疑是自己愛徒被殺的下場,這是她不能接受的。
聽到了陳水煙的話,王子劍蒼白的面孔上是冷笑,也像是嘲笑,充滿了譏諷,他不在乎什麽道門師祖,不在乎什麽北海六大幽冥仙之一,他劍癡在這些年與道門的生死搏殺之間存活,早已經忘記了恐懼為何物,別說是陳水煙,就算是名動道域的道門小師叔墨楹站在他的身前,他都敢出劍,他都敢不死不休,哪裡在乎你?
早已經看淡了生死的劍癡冰冷笑容格外刺眼,讓陳水煙的眉頭皺起。
朱明文怔怔的看著天空中那個地位無比尊貴的大人物,那個北海六大幽冥境之一的陳前輩,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忽然緊繃了起來。
他認為虞化姬不該死,所以他出現在了這裡。
但是他也認為王子劍不該死。
所以如果陳前輩要殺王子劍,他該如何是好?他該怎麽救?
朱明文不知道該怎麽辦,因為他雖然是年輕一代的劍瘋子,是讓人聞之色變的劍道天才,如今更是覺醒了無上傳承,可還是不夠,他不可能攔得住陳水煙,哪怕是和王子劍聯手都不可能,沒有任何機會。
虞化姬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麽,但是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你的命到頭了。”陳水煙冷漠道。
她沒有動作,甚至連抬手都不需要,便有一道紫霄神雷從天兒落,碗口粗的紫色雷柱磅礴墜落,挾著萬鈞之勢,別說是龍眼中境的王子劍,就算是知我境的那些個前輩高手,在這道紫霄神雷之下安有完卵?只怕是灰飛煙滅,連骨灰都無法尋到。
白日青空,天雷落,浩浩蕩蕩如仙人一指,雷霆萬鈞。
王子劍目光平靜,怡然不懼,他對生死沒有任何實感,活著他便是復仇復仇與復仇,而死了也只是略有遺憾而已,看著紫雷落下,竟然像是個木頭人般無動於衷。
轟隆隆的雷聲鼓蕩在天地之間。
有一人站在劍癡身前,替他擋下了這道天雷,然後口中吐出了一口鮮血。
“葉落?”陳水煙微怔,皺起了眉頭。
王子劍面無表情的看著身前這個拯救他的人的背影,冷漠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不夾雜任何感激。
來人是葉落知秋,是北海六大幽冥仙排末尾的葉家家主,這位幽冥仙傳聞是在這兩百年中隻身入幽冥的,但是真正如何卻沒幾個人知曉,他在六位幽冥境中最是低調,和那位以神秘莫測著稱的天辰道人一樣很少出現在世人的眼前,連帶著他的家族雍州葉家也不顯山露水,世人猜測他野心暗藏,總有一天會以猛虎下山之勢施放他的雄心壯志,可是誰能想到他只是真的無欲無求而已?
他是雍州葉家的家主,他是北海六大幽冥仙之一的大人物,然而他對那些權柄與財富毫不動心。
作為一個父親,他只希望自己的兒子終有一天能夠回家,僅此而已。
朱明文和虞化姬不明白其中的玄機暗藏,怔怔發愣,但是陳水煙看著眼前的中年男子,看著他曾經風流倜儻的痕跡刻印在臉上,再看了看容貌冷峻,卻和葉落的眉宇頗為相似的王子劍,隱隱約約看出了名堂。
“陳前輩,請放了他,我葉家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葉落說道。
此言一出,別說是朱明文和虞化姬,連陳水煙都是吃了一驚。
以葉落地位,哪裡需要以前輩相稱,完全可以直呼其名,然而開頭便以晚輩自居,葉落的態度已經明顯擺到了最低,然後更是願意以任何代價保住王子劍,看得出來,他似乎完全不介意她會獅子大開口,說一些他無法做到的事情。
王子劍目光漠然,不言不語,仿佛一尊雕塑。
陳水煙搖了搖頭,道:“他必須死,你付出任何代價都沒有用,我不會為道門埋下這麽一個隱患,而且……你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我要你的命,你敢給嗎?”
葉落笑道:“陳前輩若是敢要,我自然敢給,葉某人的性命就放在這裡,放了他,便可隨意來取。”
他雲淡風輕,旁人卻鴉雀無聲。
陳水煙睜大眼睛,看著這個容貌英俊的中年男子,殺氣騰騰道:“我殺了你,便可放了他,你真敢?”
年紀越大的人越惜命,位子越高的人越怕死,然而這些似乎在這位葉家家主身上看不到分毫,明明是北海六位幽冥仙之一,明明是那六位最大最大的大人物之一,卻可以這樣簡單的交出自己的生命,這怎麽可能呢?
王子劍的眸中終於閃過了一些奇異的神采,但是很快就變成了一聲冷笑。
虛偽。
這兩個字他沒有說出來,但是他表示的很明顯。
像是沒有聽到那一聲冷笑,葉落站在那裡,不做任何防禦,渾身上下都寫滿了破綻。
陳水煙抬手,一道驚雷平地起,炸裂在了葉落身上,真的是毫無留手的一擊,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葉落居然真的被擊飛倒地,渾身上下衣衫破損,一瞬間就氣若遊絲幾乎死去,他,竟然真的沒有任何設防!
倒在地上的葉落淒涼至極,哪裡像是幽冥仙?到是和之前被王子劍擊倒在地的朱明文很是相似,胸膛皮開肉綻,鮮血淋漓,血流順著皮膚淌在地上,很快成了一個血灘。
朱明文和虞化姬驚呼一聲,王子劍眉毛一挑,而陳水煙則是沉默了下來,沒有繼續出手。
“真的不要命了?”陳水煙冷聲道。
話語間,寒意濃,顯然她不介意趁此良機殺死一位可能日後威脅她在北海地位的葉家家主。
葉落的聲音很微弱,英俊的中年臉頰上沾染鮮血,慘淡狼狽,然而他的眼眸卻很冷靜,很清澈。
葉落微弱聲音道:“我一命換他一命,足夠了。”
王子劍看起來還是無動於衷。
虞化姬想要出聲勸阻,卻被陳水煙一個眼神阻止。
“陳前輩,請放過王子劍吧。”朱明文的聲音忽然響起。
王子劍一怔,扭頭看向了那個被他斬去右臂的獨臂劍瘋子。
陳水煙問道:“葉落知秋要保他,原因我尚且可以理解,你又為何要我放他?你的右臂是誰斬的,你難道不記得了嗎?”
朱明文誠懇道:“我記得,但是我不記仇,我能夠理解他,也清楚他,我覺得他不是該死的人,所以我希望前輩您能夠放了他。”
“我需要你來救?我需要你來出言?”王子劍看著朱明文,冰冷咆哮道:“我斬你一臂,你現在反過來替我說話,你算什麽?給我看看你的以德報怨?我需要你救嗎?死又如何?我會怕死嗎?”
“你不是該死的人。”朱明文直說了這麽一句話。
一句話把王子劍的嘴給堵住。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朱明文站在虞紅衣身前,平靜說出的那番話來,當時他譏諷他在逢場作戲,如今這算什麽?做戲給他看?還是說,世間真有這種人?這種傻子?
王子劍看著朱明文,然後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葉落,低聲說了兩個字。
“傻子。”
陳水煙翩然落地,她望著朱明文誠懇的臉頰和他空蕩蕩的右臂,無法拒絕,這個劍閣少年為了救自己的女徒,付出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多到她都不能忽視的地步,此刻朱明文的話,她又怎麽能無視?加上葉落那決絕的反應,她忽然遲疑了起來。
虞化姬來到了自己師傅的身邊,抓住了陳水煙的袖子,輕輕的搖了搖。
“不殺?”陳水煙終於把決定權交給了自己的愛徒。
虞化姬輕聲道:“我自己日後再去尋他,做個了斷。”
陳水煙沉默了一會兒,對葉落說道:“你葉家付出的代價,一切結束之後我自然會讓趙院長去和你葉家詳談,今日一切就此揭過,朱明文,你的這個恩,我道門記著了。”
朱明文長揖行禮。
葉落的口中傳來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答應聲。
王子劍頭也不回的向著身後的林間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又停步,看向了那個宛如死人一樣氣息全無的葉家家主。
葉落帶血的眼珠子艱難看向了自己的兒子,眼簾裡,赤紅中映出一抹黑衣分外顯眼。
王子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過去。
仿佛是終於放下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