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劍閣後山的那塊磨劍石旁,坐著一個垂目的老者,老者雙鬢泛白,看上去已經遠不止一甲子的歲數,實際上他的年紀要遠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來的驚人可怕。
一個年幼的孩童不過四五歲的模樣,站在老人的身旁,賣力得在磨劍石上磨礪著手中的一柄石劍,小臉上豆大汗珠不斷淌落。
老人閉著眼睛,悠然盤膝而坐,看上去多少有點閑雲野鶴的世外高人感覺,男孩哧吭哧吭的磨著劍,雖然以他的年紀大抵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要磨劍,但是對於老人的話,他不會有任何質疑的意思。
“文兒,差不多了,可以休息了。”大概太陽到了正午,陽光最為劇烈的時候,老人適當的睜開了眼睛,體諒得說道。
男孩點頭,收劍,把看起來已經非常光滑的石劍擱在一旁,然後跑到了樹蔭底下,學著老人剛剛的樣子像模像樣的開始打坐。
老人眉頭舒展,笑問道:“文兒,你可知道劍為什麽要直嗎?”
男孩露出認真思索的神色,然後苦惱的搖了搖頭:“不知道。”
老人笑道:“劍如果不是直的,那麽豈不是成了刀?只有直的,才是劍,因為劍就是直的啊。”
男孩嘟囔道:“師祖,你又耍我。”
老人起身,坐到了男孩的身邊,摸了摸小娃娃的腦袋,寵溺道:“你喜歡劍嗎?”
男孩一臉憧憬:“喜歡啊,喜歡的不得了,看那些師哥師姐們每天在那裡練劍舞劍,好看死了,看那些劍氣飛來飛去,我覺得我的心都飛過去了。”
老人說道:“你將來也會練劍的,到時候你會發現很幸苦,幸苦到你幾乎不願意再碰劍,那時候保不準你就不願意練劍了。”
男孩搖頭道:“不會的,師祖您說過,劍閣的人沒有不喜歡劍的,我是劍閣的人,我怎麽可能不喜歡練劍呢?”
老人老懷大慰的一招手,隔空攝物將那磨劍石旁的石劍取來,遞給了男孩,說道:“你要知道要怎樣才可以練好劍嗎?”
男孩搖頭。
老人說道:“人要直,心要直,你需明白劍隨心動,心隨意動,人不直,心不正,你的劍就不能隨心所欲,因為劍是直的,只有直的人才可以練好劍。”
男孩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說道:“師祖你是說人要坦蕩嗎?”
老人笑而不語,也沒有說破,只是讓其自己領會。
……
……
兩年後,依然是劍閣後山,依然是那塊磨劍石。
白發蒼蒼的老人坐在磨劍石旁的樹蔭下,看著身前的男孩有板有眼的將手中的一柄石劍舞得虎虎生風。
“累不累?”
“不累,師祖。”
“想不想休息?”
“我不想休息,師祖你別問了,我真的覺得,練劍舞劍比任何事情都來的有意思,比吃飯睡覺都來的舒服,你就別老想著讓我承認些什麽了。”
“你這小子……你真的那麽喜歡練劍嗎?”
“……”
“文兒你和老夫當年差別還真大啊,老夫年輕的時候練劍可是被長輩硬逼著練的,那時候能怎麽偷懶怎麽來,不過如今也是當了個劍道宗師,果然練劍還是天賦比努力要重要啊。”
“……”
“文兒,過來,老夫送你一樣臨別贈禮。”
“臨別贈禮?師祖,您要出門嗎?出遠門?要多久才能回來?”
“去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暗無天日,但是卻有很多老夫熟悉的人,能與他們久別重逢,還是蠻讓人高興的。”
老人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柄沒有劍鞘的長劍。
劍身如秋水白露,卻不知為何有一種淡淡的高傲,劍光一出,天地間便有龍吟聲此起彼伏,鼓蕩在劍閣後山的天空上。
年幼的男孩驚喜的接過了這柄劍,問道:“這是……”
老人笑道:“這是陪了老夫一輩子的龍吟劍,就是這柄劍看著老夫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弱冠少年成長為了一代劍道宗師,如今老夫也算是僅次於北海劍仙那個劍道魁首的二號人物了,而它卻始終沒離開過我左右。”
說著,老人又微不可察的輕聲道:“世人隻記得劍道第一的枯酒詩,誰還記得我這麽一個劍道第二的老頭子呢?”
男孩低頭,撫摸著龍吟劍的劍身,感受著它的顫動,然後問道:“師祖,你為何把這麽珍貴的東西都給我了,您不是要出遠門嗎?不需要它傍身嗎?”
老人一戳男孩的額頭,笑道:“老夫是何等人物,沒有龍吟劍又如何,難道就有人能夠威脅到老夫了?”
男孩靦腆的笑笑。
老人坐在地上,看著眼前已經長得很高的男孩,喃喃道:“再送你一份禮物,是老夫的劍道執念,也是寄托,也許終有一天這份執念會散去,又或許會蘇醒,劍道萬古一直都是無數人研究琢磨卻又無法看盡的道,劍去劍來,誰能看得透?”
說著,慈眉善目的老人將手指一戳男孩眉心,有白色的劍意劍起劍落,最終卻彌散無形,茫然無知的男孩愣愣得看著身前熟悉的老人,隱約明白了什麽,卻又說不清楚,卻又不該繼續猜測下去,只是恍惚佇立。
老人長笑一聲,笑聲中都是釋然,仿佛終究是放下了什麽,然後緩緩閉目。
再也沒能夠睜開。
朱明文神情恍惚,然後霎那醒悟,雙目赤紅的看著老人,渾身顫抖。
龍吟劍的劍鳴聲中有悲慟之意,經久不息。
後山的磨劍石旁邊,不知何時站立著一個人,劍閣閣主悄然無聲的出現在這裡,看著瀟灑赴黃泉的劍閣上一任閣主,早已經淚流滿面。
……
……
大河河畔,朱明文捂著右臂斷裂的傷口處,怔怔不語,失魂落魄。
王子劍臉上是冷漠的笑,而虞化姬心中的愧疚和歉意已經是達到了頂峰,正當她準備不顧一切的持劍上前,大不了是飛蛾撲火,那又如何?然而下一秒,她看到朱明文抬起了頭,眼中恢復了清澈,看了一眼她,又看向了劍癡。
這目光平靜至極,讓虞化姬忍不住停下了動作。
王子劍冰冷的目光與他平靜的目光對視,此刻他身處天地劍域之中,在此地他便是劍道小魁首,無論是劍瘋子朱明文還是虞化姬都不可能與他爭鋒,所以他可以氣定神閑,可以靜候朱明文的下一步動作,任誰都不可能不好奇,劍瘋子被斬去右臂之後,會是什麽反應。
朱明文抬起左手,不顧傷口處的血液流淌揮灑,龍吟劍吭得一聲飛入他的掌中。
他的雙目中出現了金色的光芒,他的氣勢瘋狂提升,一瞬攀至巔峰宛若重回大浪潮頭,身邊的劍意涔涔擴散,竟然硬生生擠開了周圍那些王子劍的劍意。
劍瘋子斷臂卻入龍眼。
不過是龍眼初境,卻比任何龍眼初境都要強大,強大到他的氣勢,連王子劍都忍不住露出認真,不敢再托大, 而是凝重應對。
很快,王子劍的神色驀然一變。
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四周擴散,讓王子劍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露出了驚駭的神色。
虞化姬吃驚大聲道:“這怎麽可能?!”
大河河畔,水流聲依然嘩啦啦回響。
朱明文左手一揮龍吟劍,仿佛大軍主將一揮帥旗,千萬士卒為之衝鋒陷陣,為之拋頭顱灑熱血。
一縷縷河水,一根根斷木,一塊塊巨石,一縷縷山風,皆是士卒,皆是劍。
萬劍當空,雖然千奇百怪,但是卻已經堪堪能與劍癡王子劍相抗衡。
黎明天光下,河灘上的慘淡獨臂少年喃喃自語,不知說與誰人聽。
“師祖,十年前您留給我的天地劍域,如今,弟子終於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