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弑仙魔帝》第二百章 遺跡(10)
刀男all審.......然而與其說是乙女向更接近懸疑向。

因為前段時間很想寫一下怪談故事孵出來的一堆字,算是缺?黑?墮?滿(。。。為什麽當日的我要起這種要翻回去複製粘貼的名字)的前篇,他人視覺。

內容梗概:總之是先前那篇很糟糕的腦洞中的審神者在還不過是剛進政府的小職員的時候,遇見了前來求助的缺?黑?墮?滿裡的審神者,然後陪她度過了在人世最後的時光。

咦這麽說怎麽有種悲催的感覺?

寫了之後感覺自己果然不擅長這種,不過都寫這麽多字了.....

*

*

不知道已經在黑暗中就這樣度過了多長時間,身體僵硬的平躺在不知道是什麽溫度的地板上,睜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天花板。

並不是不能動彈,也不是沒有光線,只是沒有了繼續去運作身體的意志而已。耳朵仍然能清晰聽見窗外響徹連日來少有停歇的暴雨的咆哮,腦子裡構建出滴答滴答的水滴從屋簷散落的景象,就身體的感官而言完全正常,從腳趾到頭髮尖都沒有任何功能上的異常。會表現出如此屍塊般的無知無覺,純粹是內心紛亂不安之故。

因為不安,所以完全放棄了去使用身體除了腦之外的部分的一直一直在思考,一直一直在猶豫,一直一直的在痛苦,陷入了漆黑的漩渦之中。面對撕裂身心的兩難困境,已經不知道應該怎麽選擇好了。

可是在時限來到之前仍然沒有作出選擇的話,無疑等於進行了“不選擇”的選擇,就結果而言,和支持其中一邊無異。

真麻煩啊。

在這樣度過不知第幾個夜晚的時候,他開始自暴自棄的想:反正再這樣下去不會有任何進展,不如就聽從自己心底的聲音吧,不管它欲求何物,就算會染黑自己雙手也好,都盡管去滿足它好了。

這麽想之後,他開始聽見了那個聲音。

那個仿佛一直在耳邊竊竊私語著相同的內容,他其實應該一直知道,卻一直故意忽略了的聲音。

“想要……好想要……”

仿佛和聲音粘連在了一起,一大團黑煙一樣的東西,從他瘦削的身體裡升騰起來。

“那個人類的孩子,好想要……把她吃掉。”

*

*

所謂的政府,其實也就是巨大組織的一種,而巨大的組織之中,往往會出現一種職位,它對就職者的技能可以說是毫無要求,基本上能夠在這世上正常生活的人都可以勝任此職,幸而它也可有可無,工作輕松,即使報酬低得只能勉強維持生活也有人樂意接受。

在23世紀的某一日,曾有一個女孩——反正在這個故事她的存在無足輕重,暫且將之稱為“她”或“新人”吧。新人還記得自己初次去政府單位報到成為公務猿的那一天天氣晴朗,太陽照得藍色玻璃外牆的辦公樓亮得刺眼,微風吹拂著她的臉,和她進了當局外面的大門後繞了半天才找到的一道土黃色側門前面的松樹枝。

真是十足的好天氣啊。時值仲夏,輕風清涼,群蟬高歌,可是如此畫面隻讓她自覺形穢。不知道當日在那道門裡迎接她的那位至今不知道是哪裡的領導的大媽看見一個穿得像個農民工漢子的女孩兒時有什麽感想。當然,既然沒被門衛轟出去,意味著她的衣服算是合格程度的整潔,只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舊得脫了一層色,整個人看上去也不知道過去度過的是什麽艱苦歲月,瘦得隻比皮包骨好一些。

在路上你要是遇到一個這樣的人,絕不會覺得有哪裡不對,

但和其他進出這棟樓的西裝革履或者儀態高雅靈氣逼人的神職者相比,真是不堪入目。這樣一個看起來像直接從戰火紛飛餓殍滿地的第三世界開任意門過來的新人心裡認為領導大媽肯定會對她的外形進行腹誹,卻不過是按照常理和她過往無數次經歷中推出來的結論。領導大媽非常有專業水準,首先她沒對選擇這個職位的人提出超出她手中的紙面通知范圍的多余要求,接著她三下五除二就交待完了之後她要做的工作,就是坐在樓梯口旁邊那張明顯上了年紀的合成木桌子後面,等待有審神者前來質詢問題,申報麻煩,然後要求他們登記下名字,再操作那台老舊得應當進博物館的電腦,嚴格按照手冊處理事務。

至於為什麽明明已經有可以和政府相關部門直接通訊的狐之助了還需要人類做這種事,據說是為了應付某種較為特殊的情況。至於究竟有多特殊,大媽沒有說,她也猜不出來。

大概就是特殊到猜不出來那麽特殊的情況吧。

她走到木桌子後面,在裡面抽出凳子,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地板上還有不知已經在那呆了多久的用過的紙巾,她在心裡祈禱曾坐在這裡的前任不要是個用這電腦看愛情動作片的漢子。

一坐下來,視野就截然不同了。她這時才注意到大廳另外一面的飲水機和高檔沙發,沙發旁邊還有滿滿當當的雜志架,架子上貼有分類標簽,還有一張寫WIFI密碼和“飲料零食在茶幾下面的抽屜裡”的紙條。顯然是給前來求助的審神者們準備的。

待遇真好。

她想起網絡上看過的許多資信和評論,在如今審神者是最讓人妒忌工作排行的NO.1。雖然不能經常回家,假期也是低概率隨機生成,但是報酬極高。就算要在戰場做指揮,被古代名刀化為的俊美付喪神包圍著其實並沒有什麽實際的危險,還會被神明稱作主人,多麽讓人羨慕嫉妒恨-或者說折壽的一件事情。不過,對此新人卻有別的看法:在選拔現在這批第一批審神者時,對於接受培訓和考核的預備役們來說,面臨的是前所未聞的道路:他們將孤身一人的被分別派往異時空的戰場中,必須遠離家人和朋友與非人類相處,歸期不定,或者葬身異界,並且,能夠被選上的還只有品行端正能力出色的精英中的精英——一群本來就可以過讓人羨慕的生活的人。

想來真的是品格高尚,他們的話,無論得到什麽都是應得的吧。

“對你的要求只有一個,如果有審神者過來,就算不能解決問題也沒有關系,但你必須要禮貌,不許怠慢。”

“……不能解決問題也沒關系?”

“這個櫃台就沒解決過幾次問題,不過你絕對不許怠慢他們!”大媽又強調道:“你知道你上一任是怎麽離職的嗎?”

她還沒作出什麽反應,大媽就痛心疾首地說:“那位審神者先生夜裡著涼感冒,他以前沒怎麽拜托過狐之助,想著比起狐狸來,人類去藥店買藥更方便一些,就向這邊的電腦發了信息——你要看手冊,上面有寫系統收到信息是會在屏幕下方通知。你上一任那人當時也的確收到了,就回了一句稍等,然後她就在那裡看雜志,看著看著就忘了這回事,到了時間就下班回家。第二天白天也沒想起來,結果那位審神者病情加重發起了高燒,他本丸的長谷部殿下聽說這事之後,掐住狐之助的脖子,差點把它扔進熔爐裡。”

——等等,這關狐之助什麽事!?

大媽看面前的新人一臉茫然,繼續說道:“之後那位毛被燒禿了一片的狐之助發了好大的火,說要降災給你前任,差點把去跟它解釋和道歉的事務科科長的頭髮咬光,於是科長跑去找人事科的科長咆哮,說那個小混蛋害得他的頭髮快沒了,頭髮啊頭髮啊這樣吼著,因為激動過頭,他伸手去拍人事科科長肩膀時碰掉了事科科長的假發,於是所有人都知道未到三十歲尚且未婚的人事科科長已經面臨謝頂。還有副局長的女兒本來被父親介紹給人事科科長,得知父親看中的未婚夫候選是謝頂之後,認為父親是把她當作拉攏人心的工具,又哭又鬧又要離家出走的,導致副局長家裡鬧得不可開交。這段時間副局長在心情煩躁之下,每天都要找人出氣。”

新人:“………………多米諾,啊不!我是說多倒霉啊!明明大家都是無辜的。”

大媽一臉這不是在開玩笑的嚴厲表情,繼續吩咐:“總之你切記不可怠慢,得罪審神者小心連帶著得罪他們身後一票付喪神,得罪神明是會引來災禍的,如果他們抱怨本丸的門框太矮老被大太刀撞爛或者想要訂購一輛性能好的摩托給石切丸殿下之類的大可以打馬虎眼過去,但該做的事必須要做。”

新人連連點頭。

該做的事必須要做,這種事不用說她也知道。

大媽走後,這個新人一手握住鼠標,一手翻開手冊。“就當過去的自己已經死掉了吧”她這麽想著:自己是個一無所有的人,不過既然還能活著,那就洗掉過去幹乾淨淨的重新開始好了。

從這份工作開始,為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好好努力。雖然大媽說麻煩的問題不解決也沒關系,不過,她還是想要盡力解決遇上的每一個問題。

這麽想著的她,在櫃台後面閑坐到夜幕降臨之後,等到了第一個前來求助的審神者。

事後她回憶起來的這件讓她一生難忘的事件時,會想起她從第一次看見那名女性審神者開始,心中的異樣感就揮之不去。那名審神者有一頭乾爽的黑發,皮膚是病態的蒼白,長相看上去和她年紀相仿。她第一個讓人難忘的地方是在進門來的時候,一系列動作是從用右手推開一道門縫開始,然後她把身體擠進門縫裡,把門縫撐大,再用轉身的方式把整個人弄進門裡。這套動作她做得不算利索,完成之後還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抓著拐杖的手,重新調整手指的分布確保左手和拐杖的連接足夠牢固。

很少有人會不對這樣一個人印象深刻:一個左腿殘疾——看動作應該是剛殘疾不久的少女。本來膚色看上去就已經病弱不堪,在這麽一個炎熱的天氣,她還穿著把皮膚牢牢包裹起來的長袖衣服。來到櫃台面前時,她下意識的把兩手交疊在一起,一同放在拐杖上,右手拉了一下左手的袖口,遮蓋住更多皮膚。

做完這個動作後她抬頭看向櫃台後面的新人,大大的黑瞳中似有燭火在抖動。

說實話,新人當時第一反應是後退,這個少女在這樣一個盛夏中身體散發著滲入骨髓的怪異寒氣。但責任感和少女眼中滿滿當當的恐懼又把她釘在原地,一邊翻開手冊一邊開口詢問:“您好……”

“請救,請救救我。”

審神者少女雙手握在一起,身體瑟瑟發抖,因為少女長相清秀,新人看著不禁憐心大起,好像看見驚恐不安的小動物一樣。她不由得放輕了聲音:“您先冷靜一下,慢慢地說,要我給您倒杯熱茶嗎?”

審神者急忙用力搖頭,道:“我不渴,我只是想要求助一下,是本丸裡的事。”

似乎觸動了什麽可怕的回憶,她的身體又劇烈顫抖了一下,之後她說話的聲音非常輕,非常細,像是害怕打擾到空氣中潛伏的某種不可見的存在,極輕極細。

“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在網上查了好久,可是沒有任何相關的記錄,我只是...我只是,想如果到這裡的話,會不會有解決的辦法。”

她深呼吸一口氣,低著頭,要把接下來的話說出來,對她而言似乎需要極大的勇氣。

“我看見了,我的本丸裡面,有鬼。”

新人:“………………”

*

萬萬沒想到,在她決定好要拚命解決遇到的每一個問題的上班第一天,上天就拋給她一道超綱題。

首先手冊上就沒有寫“審神者反映本丸裡出現幽靈怎麽辦”。這種聞所未聞的情況,好像也只能直接向上級反映了。

根據封底的條文,向上級反映前要先收集足夠的情報,新人讓審神者先坐下來,然後給她倒了杯熱茶。坐下來喘完氣之後審神者的臉色看起來終於是恢復了一些,正抱著拐杖,用力得關節發白,看來是被嚇得不輕。新人看著她的手,覺得自己或許要收回“她剛殘疾不久”的判斷,她剛剛可能只是害怕控制不好自己發抖的手,才會那麽的謹慎小心。

“感覺好些了嗎?”審神者用力點點頭。新人抽出桌子上放著的文件夾翻開,也坐到另一張沙發上。在這個距離下,她的身體總算不會被審神者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氣刺痛了,她仔細地觀察著審神者的臉色,把手上連著筆的文件夾放到茶幾上,輕聲問:“那麽,現在你可以在這個記錄書上簽個名字,然後跟我說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嗎,我是說整個來龍去脈,從你開始感覺有不對勁開始。”

審神者又點點頭,她看起來就像動漫裡那種金絲籠裡出來的優秀且少經世事的乖乖女類型,這種特質讓新人不禁用看後輩的眼神去看她。

寂靜的空間中響起了些許摩擦聲,審神者把紙杯放回茶幾上,簽好了名字,然後她縮了一下身體,又扯了一下衣袖,手捏緊了袖口,眼睛注視著地板上的陰影,開始了講述。

“一開始的話,好像就是我之前……不小心發生了一點意外,之後我離開本丸休假了很長一段時間,數起來大概有六,七個月吧。”

她舉了舉手中的拐杖,不知道為什麽笑了笑:“不過如你所見還是不能治好這條腿。”

“然後在昨天,我回到本丸裡開始著手處理堆積起來的工作,其實也沒什麽工作,長谷部殿下已經代理完成了大部分事務,也把戰略規劃,作戰計劃文書和相關歷史資料那些東西分類擺放整齊,我也就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做一些很簡單的批閱工作和報告工作而已,坐在書桌前寫著寫著,一直做到了傍晚,太陽差不多下山的時候事情就已經全部解決完了,那時,因為房間裡的光線所剩無幾,我就起身走到門邊去開燈。”

本丸雖然是非常有歷史感的建築,卻也安裝有許多現代設施以證明科技的侵蝕力,和現代建築一樣,電燈的開關和門離得非常近,審神者當時放下鋼筆,在盛放著幾縷橙紅夕照的書桌前靠著拐杖站起來,轉過身走去開燈,因為她現在要移動是一件頗費力氣的事情,走動時她的注意力基本都在地面上,一路走到開關面前,扳下去,燈管卻沒有任何反應,室內仍然昏暗一片。

是燈壞掉了還是停電了呢?任何正常人都會這麽想吧。發電機安放在本丸地下,傍晚這個時分天黑得十分快,審神者心裡對黑暗懷有恐懼,自然急切地想盡快出去解決問題。她拿起旁邊的矮櫃上地下室的鎖匙,頭轉到房門的方向。

房門是白色的推拉門,這個房間處於本丸正中,與付喪神所住的配屋以走廊連接。夕照能照到她的書桌,自然不會同時照在她的門上,因而白淨的門上幛子只有微弱的亮光,和一個前所未見的怪象:一大團怪異的,像是由無數人手組成的龐大集團,聳立在門前,投下黑影。

那樣的存在,究竟是何物呢?對於初次見到的人來說,雖說會聯想到“靈異”,心裡第一反應卻一般都還是“不信”吧。審神者壓下心中的懼意,懷疑那是光線恰好折射到付喪神們意外的在什麽地方遺落下了某樣品物投下的陰影。畢竟她已經許久沒回來了,房屋周圍多出什麽東西,少了什麽東西都沒什麽好驚異的,沒有大驚小怪的必要。做好心理準備後她抓緊拐杖,伸手去推面前的門,門剛開了一條小縫,她就看見了,外面只有些微光線的走廊中,有一團像糾纏在一起的蛇團一樣遊移活動著的黑氣,在她開門的瞬間,幾道黑氣像看見青蛙的毒蛇一樣向她撲過來。

審神者立即用力的猛拉上門,瞬間扣下門鎖,連連倒退幾步,門還在咚咚作響,那個如同從地獄底層爬上來的存在身上的所有人手都在狂暴地敲著門。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門顫栗得似乎隨時都會倒塌。

被困在無法有一點光亮,正在失去太陽的眷顧的房間裡,直面著黑影亂舞,古門震動不休的異景。而且,“它們”不止瘋狂地敲著門,還不知道利用身上什麽器官,發出了完全不像是人類發出的“叫聲”。

“想要………好想要……我好寂寞,給我吧……”

聲音鑽進耳朵,這些“聲音”如同自由穿越過門的屏障的魔物的一部分,明明是“聲”,聽進耳朵後卻感覺它們已經接近了實體,滑溜溜的,擠壓著耳道,直接往腦殼裡面鑽。

“好想要……給我……把她給我……這個人類的孩子……好誘人的味道……別躲在裡面嘛……”

那些勉強可辨認的話語混雜在無數雜音裡,是聽著就覺得焦躁得沙啞的聲音,似由許多張口同時發出,像老人像男人像小孩,無比的怪異。

“那時我非常害怕,外面天色越來越暗,之前又聽老爺爺們說許多付喪神去了遠征,它拚命敲門的時候我又不知道他們幾個去了哪裡,單憑我自己連跑步也沒有辦法做到,真的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反應過來後,已經從書桌上開著的窗跳了出去,什麽都不想的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現世,趕來了這裡。”

“老爺爺們?”

“抱歉……是三日月,鶴丸,鶯丸三位殿下,我回去時本丸裡面只有他們。”

居然隻留下了三個,看來審神者不在的時間裡代理事務的付喪神八成是個遠征狂魔………等等,她剛剛說代理事務的是長谷部殿下,也就是說其實長谷部殿下是個遠征狂魔?感覺好厲害,他粉絲管理的主頁上好像都沒有記錄這個屬性。

...不行,現在不是優哉遊哉的想這些東西的時候,面前的審神者可是差點就被不知為何出現在本丸的鬼吃掉了,稍微想象一下都覺得毛骨悚然,這不是非常嚴重的事態嗎?!幸好她還能跳窗.......話說,少了一條腿怎麽跳窗?

新人看著這個看上去病殃殃的審神者抱著拐杖一臉後怕的模樣,腦補殘疾人跳窗狂奔的動作未果,深感“人不可貌相”果然是條傳世真理。

*

“聽起來像是具現化的惡念那樣的東西。”新人道:“對了,您有辦法拜托身為禦神刀的石切丸殿下和可以砍殺幽靈的笑面青江殿下祛除汙穢嗎?他們的話……”

“我……不太想勞煩他們。”審神者搖頭,“而且他們在遠征的路上,我不想為這點小事召回隊伍。”

本丸裡出現了針對審神者發動攻擊的鬼怪還能算是“這點小事”嗎。雖然心裡這麽吐槽,新人卻也不是不能理解審神者的想法——有能和付喪神打成一片的審神者,有特別自傲的審神者,自然也有對付喪神深懷敬畏之心的審神者,敬之畏之,自然就不敢近之,想方設法盡量避免拜托公務以外的內容,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這樣做的話,往往很容易就會變得負擔過重。

對別人的生活沒什麽好評價的,新人請她稍等片刻後,回到電腦面前輸入報告,向上級發送消息。不過這個時候許多辦公室應該都下班了吧,新人已經做好了請求審神者在現世找地方住一晚的準備,甚至開始計算自己身上的錢夠不夠借她住一晚賓館,卻沒有想到,上級很快就回了訊息。

新人抬起頭,看見少女還是用力地捂住衣袖,疑問幾乎是無意識地滑出了嘴角。

“……那個,您不覺得今天有點熱嗎?”

審神者連忙搖搖頭,道:“我覺得挺冷。”

新人想起她刺痛自己身體的寒氣,不禁開始憂慮她的健康情況,可是轉念一想審神者的身體情況是被付喪神們和政府密切關注的,輪不到自己來操心。她又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訊息,道:“剛剛有人就您所遇到的事件進行了回應,大意是說,請您利用當年和就職書一同送到的,封在黑色信封裡的五張符咒保護自己和進行反擊。這個回復的署名是暗墮對策科。”

這樣可以嗎。看見櫃台後面職員看過來的眼神,審神者把手伸進自己堅硬的革製單肩包裡面,在夾層中取出黑色信封,把它倒過來用力抖動幾次,總共抖出了三張符咒。

正如信息所言,這些符咒連同就職書一同送到,信封上寫有紅字警示,建議審神者們最好隨身攜帶。這是十分難得的秘寶,主要用於封住暗墮或背叛的付喪神的動作,避免審神者因此喪命,因此每人都只有五張,對於受過訓練的審神者們來說,五張用於自保綽綽有余。

現在審神者手中,就只剩下這三張。她看著這三張符咒,眉頭松開了。

原來這種東西也能用於祛除鬼怪嗎,正思索著抬頭撞見職員欲言又止的神色,審神者明白她在想什麽,不好意思面對她同情的目光,搖頭道:“放心吧,我從來沒有遇到過暗墮的付喪神,也沒有人背叛,對於殲滅歷史修正主義這種事,他們雖然會很在意以前的主人,但也不是完全看不開。那兩張符咒全都是用在了檢非違使身上。”

用於對付暗墮付喪神的符咒,居然能用在檢非違使身上?新人意識到自己知道了不得了的東西,感覺太厲害了,她笑了起來,同時忍不住追問下去:“為什麽會想到拿出來對檢非違使用啊,既然只有五張用在他們身上不會覺得浪費了嗎,話說用法和對付付喪神的用法一樣嗎,要不要念咒,還是這樣直接拋過去?”

“這個我其實不太清楚,一開始也沒想到竟然真的會有用。”

見新人一臉好奇得想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表情,審神者大概是想到了對方剛剛幫了自己大忙,報答性的開始說起了故事。

“好像是上一年發生的事吧,我和隊伍在阿津賀志山上遭遇了檢非違使,因為當時是處於很不利的情況,大家就被敵人衝散了,反應過來時我身邊只剩下重傷的山姥切殿下,背後還有一把打刀的檢非違使緊追不舍。”

“我們兩個人在很不平整的山路上跑,沒有時間包扎傷口,更不能停下來休息,山姥切殿下血流不止,傷勢加重,漸漸地開始跑不動了。我想總不能讓他碎掉吧,所以就在看見打刀趕上來的時候拔出自己的刀衝過去,是那種很普通的武士刀。巧合的是,第一回合時打刀就砍壞了我的背包,是這種包。”她示意一下自己堅硬的單肩包。“裡面的東西全部掉了出來,恰好就是這個信封掉在我身上。我就想著'反正九成九要死在這裡了,不如在死前賭一下',把符倒了出來。”

審神者伸手做了一個揮劍然後扔符的動作,“當時好像是跳起來踩到打刀身上,對著他的臉把符扔下去的。符一下去他就捂著臉哀嚎,再上前把他的頭砍下來就解決了。”

這段平鋪直敘的話勾勒出一個想想都覺得緊張得不能呼吸的悲壯景象,對比現在審神者的病弱殘缺,新人內不知道是該驚歎還是該惋惜。雖然聽說因為需要親臨戰場進行指揮,許多審神者會修習劍術,但足以和檢非違使匹敵的是第一次聽說。

不愧是即使殘疾還能跳窗逃命級別的體能。

在聽到新人的讚歎後,審神者雙頰發紅,緊張的搖頭擺手,解釋說其實那是她唯一一次的實戰,能贏完全是托了運氣和符咒的福,而且之後身上多了好幾個口子也走不動了,幸好支援抵達,不然怕是要掛在那裡。

她說身上多了幾個口子的時候,手下意識放在胸口上,面帶笑容。

那種笑,新人總覺得怪異,卻一時想不出來是哪裡怪異。

後來審神者拿手持終端訂到附近的酒店就離開了,看來她也沒有晚上回去和鬼怪大戰的勇氣,即使是能砍下檢非違使頸上人頭的人也未必有勇氣大半夜回去和鬼怪單挑啊。

新人在審神者離去之後把桌子上的東西收拾好,回到電腦前才發現已經超過下班時間十幾分鍾,她伸個懶腰,把鼠標伸到關機的按鈕上。

門開了。

*

“打擾了,哈哈,還有人沒有下班嗎,太好了太好了。”

新人默默放下手中的鼠標,看見一個外表奔三的男子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身體像水一樣癱了下去,看樣子短時間之內完全沒有重新活動起來的意思。

新人舉起文件夾,問道:“審神者?”

“沒錯沒錯,供應靈力,隨神之側,聆聽神諭,還要被神欺負的人,乃在下是也。”男子氣若遊絲的說道:“我就呆一下,就呆一下,本丸太恐怖了,我再不出來清淨一下會死掉的。”

新人對他產生了一點興趣,壓下告訴他下班時間已過的念頭,把文件夾扔在他旁邊,詢問道:“你本丸發生什麽事了,很吵嗎?”

“何止是很吵,超煩的啊!”

審神者一開口就控制不住了:“明明初次見面的時候那麽可愛的說希望我疼愛他,現在卻每天都只會折磨我。在冷死人的早上把我踢下床,威脅我再不做日課和再連續幾個月的把公務扔給他的話就要脫光我的衣服倒吊到短刀房間外面的樹上,連褲衩都不留!外面可是冬天啊,只有一片白色的冬天啊,會死人的你知不知道。還有安定更過分,在旁邊幫腔說要是我再把臭襪子混進他要洗的衣服裡面,就在清光吊我起來後去跟一期桑說有個露陰癖在窗外騷擾他弟弟……”他一邊抱怨一邊熟練的在文件上簽名翻茶幾下面的櫃子拿出一杯速溶咖啡,在沙發上蠕動著逼近飲水機。

“為什麽別人家的清光和安定就那麽可愛,我家的絕對是變異了變異了吧,是一個月沒洗的襪子的錯嗎……”

是你活該呢。

新人道:“有可能,不是說放了太久的東西會變成付喪神作祟嘛。”

那審神者從她這話裡得到了安慰,呼出一口氣,咖啡泡好了,這麽晚還喝咖啡,怪不得第二天會睡懶覺。新人看見審神者窩在沙發上幸福地喝了一口,露出笑容。

那個笑容,非常的眼熟。

“幹嘛盯著我看啊。”審神者看向她:“我臉上又被畫了什麽東西嗎,王八還是奇怪的字……我早就習慣鶴丸殿下那家夥了,直說無妨。”

“沒…有…什麽東西。”新人把文件夾放回去,想起之前那個少女審神者觸碰傷口時的模樣,那時她臉上的笑意。

怪不得總覺得那個時候的她有種怪異感,或者已經到詭異的程度了。到底是怎麽樣的人才會在回憶差點奪走自己性命的重傷時,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那種享受的,幸福的表情?

“真的沒有?”男子拿衣袖用力擦著自己的臉,擦得臉都發紅了,新人連忙跟他說:“我只是因為之前也接待了一位審神者,所以想著原來審神者也有各種類型的啊這樣出神了。有懶得公務私務都沒做好的,也有能砍殺檢非違使的,真是神奇呢。”

“砍殺檢非違使!”完全沒有反駁自己懶不懶的意思,男子嚇了一跳,“快告訴我誰家的讓我做個心理準備,要是在演練的時候遇到不就變成6vs5了!”

“是在情急之下用了符咒。”想著用符咒可以解決別的危機的事讓多點人知道也好,新人簡單地說了一下前一個審神者告訴她的事情。男子聽了目瞪口呆,他抓著下巴想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真是不幸呢,沒有保護好主人,甚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主人為了保護自己差點死去,她的那些付喪神,尤其是那位山姥切殿下肯定很難受吧。”

新人從未想過有這個獨特的角度,還是被一個遭付喪神嫌棄的審神者說了出來,想起那是一把很介意自己仿造品身份的刀,或許經過這樣的事件他會因此知道自己更加值得珍惜也說不定。於是語氣輕松地說:“既然他們兩個都活了下來,就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嗯,說得也是。”男子繼續一臉享受的靠在沙發上喝咖啡,新人低下頭,她無法再用正常的眼神去看著那個表情了,然而就算不去看,心底的不安還是無法消退。

*

這種不安令新人開始重新審視那一位年輕的審神者,她回憶少女從走進門開始的每一個動作,想起她一直極其謹慎的保證手指緊握住拐杖的動作。新人開始思考對於一個殘疾後仍然擁有相當出色的行動力的人來說,那一系列的動作是否慎重到了可疑的地步。另外,審神者在這個盛夏烈日中仍然身穿著長袖,手一次又一次的把袖口向下拉,或者捏住袖口,她說她很冷,身上也的確散發出陰森的寒氣。

新人目前有兩個猜測的方向,一是那個審神者是不是一直在隱藏袖子下的什麽東西,二是她身上的寒氣究竟從何而來,要是走經典靈異方向的話,看得電視節目多的現代人應該會猜測是不是:“審神者其實已經因為她所說的那次意外或者在現世的休養過程中去世,但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所以才會看見彼岸的鬼怪然後受了驚嚇”。

可是如果主人變成幽靈回來,本丸裡的付喪神應該不會視若無睹吧。照她所說她也有和付喪神進行接觸:“老爺爺們說他們去遠征了。”.難道付喪神們會在看見幽靈審神者後,毫無反應的告訴她同伴去了遠征讓她自己回房處理工作?新人覺得就算是已經存活百年千年的神明,這種處事方式也淡定過頭了。

翻開文件夾,新人在電腦上輸入審神者當時留下的名字,在局裡的數據庫中檢索,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結果。鼠標輕點,在彈出來的新頁面中,審神者的名字和一張全身照下面是一連串優秀得讓人驚異的數據,推動滑輪拉到最下一欄心理測評和德行測評,連這一行右邊顯示的成績是健全和A+。

這麽一張全部都是最高評價的成績單,簡直給人一種“優秀就是這個人的角色設定”的感覺,連羨慕妒忌都生不出來,這種特別的人類,是即便在眼前出現過也仍然覺得毫無真實感的存在。

這就是精英嗎?嗯……既然那個人和自己不一樣,是備受矚目的社會精英,所以自己腦子裡盤桓不散的猜測不過是些多余的雜念而已。

新人強逼自己這麽想,關上頁面,試圖把事情拋於腦後。

只是她又想起了剛剛看見的那張照片,少女穿著單薄的T恤,背對殷紅如血的楓樹看著眼前的鏡頭,有些害羞的微笑著。

一副那麽正常的照片,不過是看了一眼之後,詭異感就揮之不去。

*

*

“上次的事件解決得怎麽樣了?”

“上次的事件?”

站在櫃台前面的女性,身材高挑,長相靚麗,重點是身上散發出肅殺之氣,那種好像隨時能拔刀把隨便三四個溯行軍砍成兩半的肅殺之氣。新人不敢馬虎,可是她實在是沒聽懂。

幸而這時她看見了女子的胸牌:暗墮對策科。

“等等請問是說本丸幽靈事件嗎那位審神者已經回去了預計應該可以解決吧暫時還沒有回復。”新人急切地把話說完,女子好像早習慣別人這麽對她說話了,微微頷首,走到雜志架那邊翻閱起來。工作幾天之後,新人才發現因為很少審神者會來這邊質詢,所以那雜志架基本是在為辦公樓裡的職員服務,新人自己沒去碰雜志架,擺在她桌子上的是某些自學材料……平日都是和精英打交道,不努力的話心裡怪怪的,很難受。

從新拿起夾在書頁間的筆記本,又聽見門響的聲音,拐杖叩擊地面的聲音,讓新人在抬起頭的同時睜大眼睛。

這是她第二次看見那個殘疾的審神者,少女緩慢地拖動著身體走進小廳,臉色比上一次她來的時候更加蒼白。新人看著她全身發抖,因為一種不好的預感幾步走出櫃台後面,這時審神者果然腳下一軟,不過她反應迅速,左腿軟綿綿的落地,曲起的右腿和左手立即支撐起身體,右手不知何時接過了本來在左手的拐杖,正試著讓身體從新站起來。

“您還好吧……”新人在旁邊注意著她會不會再次摔倒,因為少女的臉色,她不禁跟著害怕起來:“那些符咒使用了嗎?”

少女點點頭。

“用光了,我用光了,可是。”她弓著身子,全身抖得越來越厲害。

“請您,救救我。”

*

原來在上次離開之後,審神者在現世睡了一晚,第二天鼓起勇氣精神抖擻地回到了本丸,打算和那鬼怪決一死戰。

她回去的那個白天,本丸所處的異界中正下著夏季暴雨,把她淋成了一個落湯雞。爬山涉水的好不容易才抵達本丸大門,沒想到正好撞見了在屋簷下看雨的三日月宗近,兩輪金黃明月隱隱約約的在純白雨幕後朦朦發亮,那一刻美貌付喪神投過來的森寒視線,把她嚇了一大跳。

“主人要是在現世遺落了雨傘,便應當命我等前去迎接。”三日月讓其他付喪神去為她準備熱水和補湯,把她當家中小輩一樣照顧妥當之後,又無視主從的身份對她進行了嚴厲的訓話。她被一堆事情糾纏了許久才得以脫身去尋找那隻鬼怪。因為過往戰績優秀得到了政府的許多補貼,本丸擴建過大走廊回路極其複雜,又讓她拖著行動不便的身體找了好幾個小時,才終於在二樓走廊盡頭看見了那團黑影,這次她早有準備,三張符咒一起飛了過去。

“三張?”

“我害怕一兩張不足以打倒它,我們太接近了,我怕它撲過來。”

審神者蜷縮在沙發上,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哭腔,新人覺她得已經快要崩潰了。

鬼怪碰到了符咒,像被凍結一樣一動不動,審神者緊握著拐杖,心想要是還不行的話自己也逃不了,不如跪下來用拐杖打它。接著那團東西發出了“呲,呲”這樣的聲音,白色電光四逬,鬼怪的身體變得模糊,繼而在白光中煙消雲散。

審神者在那個地方盯了許久,確認鬼怪沒有再出現才長呼出一口氣,轉身下樓,一路走回房間。

在房間裡她一直呆到了夜晚都相安無事,深夜時困意來襲,便關了房間的燈滾到床上呼呼大睡,半夜的時候,她揉了揉眼睛,從床上爬起來。對於自己半夜醒來的緣由,她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為剛剛做了一個她忘記了的夢,也可能是因為不是很強烈的尿意。她打了一個哈欠,打算去上個廁所。

夜晚的走廊自然是黑暗的,按下開關也沒有亮燈。想起昨晚天傍晚也有同樣的經歷,她心裡發毛,可是今天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詢問過留守的三位付喪神,得出的結論是機械故障。

“這段時間經常下今天這樣的暴雨,應該是地下的發電機受潮了吧。我們不太在意光線,在你不在的時間裡,一直沒怎麽開燈。”鶯丸是這麽解釋的。

“需要我下去看一看麽?”他這麽說的時候正在泡茶,審神者想要婉拒。話沒說出口,鶴丸就在背後說:“她說不用呢。”

“……”

“哎,我有猜錯嗎?不過在受傷之前你就已經是什麽事都說不用不用的,這次應該也是吧。”

“……畢竟都是些小事。”審神者斟酌著語句:“我可以自己解決的,不想勞煩你們。”

“真自己解決得了的話,你的腿又怎麽會變成這樣。”鶴丸冷笑了一聲,審神者懷疑自己幻聽了,抬頭卻看見他像平時一樣燦爛的笑著,華美的金眸恰好和她對上。“拒絕了鶯丸也好,今晚讓我來陪你就寢怎麽樣,這樣萬一又有哪條電線壞了著不了燈你也不用害怕,人類的話,無論如何天性就是有害怕黑暗的一部分的吧...無論是哪一種人,都不會例外。”

鶴丸是老爺爺組之中性格跳脫飄忽得不像老爺爺的老爺爺,她把這話聽了進去,卻發現大腦沒有足夠的能力解釋字句組合起來形成的意思……一定哪裡搞錯了吧,怎麽感覺好像被調戲了?

嗯,肯定是自己誤會了,像鶴丸這種早已成為被人瞻仰的名刀的太刀,大概不會有機會接收人類成年男女一般不會隨便睡在一起這類多余的知識。

對於這個提議,她當然又是說了“不用”。或許是因為先前鶴丸所說的話,這個“不用”說起來感覺怪怪的,好像是在犯錯一樣。

結果真的不知道壞了哪條電線。

都要走到了,快點點亮廁所的燈解決問題然後跑回房間去就好了。她加快了腳步,輕輕推開廁所半掩的門,走到現在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眼前一切景物都像籠罩在一片微光之中。

通過門縫看進去,首先映入她眼幕的是永遠被當番的付喪神清潔乾淨的衛浴產品,可是比起往時,卻多了什麽東西,內心疑惑著為什麽會有白色的卷紙飄在半空,她奇怪的抬起頭,結果卻看見了一個白色的透明的人形,頭顱正慢慢地向她轉過來。

那是一個陌生的來客。無人知曉它是何時潛入這個陰暗的黑夜中的,也無人知曉它是誰。只是她的大腦卻好像被無形的全知全能者事先告知了一件事——它並無實體,是心懷叵測的從墳土下方私回人世之物,祖先將之稱為“鬼魂”的存在。

“不、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認為那是一個女人,明明她沒有臉,看見她一部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的五官,甚至知道她是什麽表情……之後,我記不太清楚自己做了什麽,我用力的關上門,但這樣絕對不夠阻止她,她可以穿過門……”

審神者的瞳孔在眼眶裡顫動,眼神空洞,新人真心害怕她要聯系精神科醫生,面前的少女看起來離壞掉只有一步之遙。

“冷靜點,您現在安全了,您已經安全了。”

她伸手去拍拍審神者的肩膀,手掌觸碰到衣料的那一瞬間,劇烈的刺痛貫穿了大腦。新人用盡了所有意志力才不讓自己慘叫出來,不想讓審神者察覺到,她讓手掌慢慢離開審神者的肩膀,感覺就像是在把刺穿手掌的冰刀慢慢拔出來。

好痛……新人強行忍住慘叫,她看向自己的手掌,皮膚完美無瑕,沒出血也沒有爛掉,簡直不科學。

“我好像一直在退後,然後拚命用拐杖砸身後的木板牆,因為外面是庭院。”審神者是真的哭出來了,眼眶濕潤,她努力把頭埋低,肩膀抽搐著。

“我就記得我和一堆碎木板一起摔到地上,我抓著拐杖一跳一跳的跑,好不容易才回到這裡。”

破牆……上次還只是跳窗而已,難道這就是對審神者的業務要求嗎,真不愧是和自己這種凡人永遠不會有關聯的精英職業。

不過事到如今殘疾人破牆而逃這點小事已經不足以讓新人驚訝,她揉著掌心,覺得審神者應該和她家的付喪神開誠布公的好好談一談……在審神者休養那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麽?缺小判缺到了向飄飄們出租閑置房間的地步?好好一個本丸這是玩起了百鬼夜行嗎,鬧哪樣啊。

正揉著手,身體突然被向後一扯,新人感覺有人抓住了自己被刺痛的手,抬頭一看是那個暗墮對策科的女子,嚇得全身一個激靈。

還沒反應過來,女子就把她的手扔掉了,在新人驚恐的目光中去捏審神者的肩膀,審神者無聲的抽泣著,沒有抬頭,正在用肩膀擦著不斷湧出來的眼淚。

“果然,靈力暴動了呢。”女子下判斷道:“我記得你是因為擁有對人類而言近乎不可思議的龐大靈力而被選上的吧,讓這麽強大的力量失控,苦頭夠你吃的。”

新人看著她的眼睛:“這是怎麽回事?”

“你不錯喔。”女子對她說:“你能感覺到疼痛,證明你身上的靈力非常潔淨純粹。因為拒絕混入任何雜質,所以觸碰到她身上溢出的靈力時才會被刺痛,疼痛本來就是為了警告和排異。可惜太微弱了,不足以成為審神者,要不要轉來我們這邊一起對付暗墮付喪神?底薪至少給你翻二十倍。”

自己沒聽錯吧,她說的是對付暗墮的,付喪神?

新人臉上肌肉抽搐,怪不得女子身上有那種能兩三下乾掉特種兵的殺氣,換作是她,肯定會在拿到工資之前先拿到家屬撫恤金和殉葬費。

而且,虧她還一直猜測這個審神者是不是鬼魂,結果這種寒氣其實只有她一個人感受得到……

新人果斷拒絕女子的邀請,繼續問她:“你說她靈力暴動,這是怎麽回事?”

“誰知道,可以有一萬種解釋的事,比方說或許只是她。”女子指了指腦袋“這裡出了問題,所以看到的一切都是被她自己的靈力給具現化的幻覺。”

“可是你不是說讓她用符咒嗎,那些符咒也起效了——”

“或許真的是幻覺。”

審神者眼睛紅紅的抬起頭來,眼睛裡已經沒了神采。不會真的要打電話給醫院精神科吧,新人心裡很慌,溫聲道:“您先冷靜一點……”

“我是說真的。”審神者深呼吸一口氣,調整坐姿,雙手又抓住各自的衣袖,手指不斷摩挲著。看起來好像真的已經恢復了狀態。

“我之所以那麽害怕是因為我見過她,在很小的時候。”

很久以前的一個夜晚,審神者正處於不能記事和能記事之間的年齡,同樣的孤枕獨眠,因為尿意醒來,在去上廁所的路上,透過狹隘的門縫,女孩看見了那個白色的存在。

那晚她逃回了被子下面,在之後的許多年,她恐懼黑夜,害怕黑暗,直到成年,直到成為神職者,這種恐懼才逐漸消解。現在重新看見它,必然給她的內心造成為極大的衝擊,重新把她拉回了童年的恐怖回憶中,回到只能孤身無力的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幼年,也難怪她會崩潰成這樣。

“難道是那惡靈一直跟著您,還跟到了本丸?”

“不可能。”女子乾脆利落的否定:“她早就已經集齊刀帳上所有名字了。如果有個緊跟著主人的惡靈,能砍殺惡靈的刀可是複數。”

“會不會是特別強大的惡靈……”新人話沒說完女子就擺擺手,看來她認為這個可能性完全沒有討論的必要。

原來那些付喪神有這麽厲害嗎。

“不過,假設它真的是幻覺製造的假象,這種清晰明確的幻覺按理也是不會輕易產生的,至少會有一個引火索。”

女子碰了一下審神者蒼白的額頭,“一點體溫也沒有,你身體差成這樣還冒雨回去,難怪你的刀會發火。”

“……”

審神者低著頭,緊緊抓著自己的手,那手瘦得像爪子一樣,女子也低頭看著她。

*

“知道嗎,我一直記得你。”

審神者茫然的抬起頭來。女子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道:“你是第一批審神者,那個時候,所有適格者都不知道面臨的是怎麽樣的命運,都害怕會死在戰場上,或者得罪喜怒無常的神明遭遇不幸。所有人都惴惴不安,除了你之外。”

那一年的那一天,血紅的楓葉包圍著一眾剛剛得到合格通知書的年輕人,暖色調的深秋,天氣微涼,攝影師躬身站在笨重的機器後叫喊著一個又一個名字,一個個穿著薄外套或毛衣的現代人因為來自古代時空的危機緊鎖眉頭,或強顏歡笑,拍下一張張寫滿苦惱和恐懼的照片。

例外的只有一個少女,在人群中,她是最年輕的那一批,叫到她名字的時候,她怔了一下,快步走到指定的地點,靦腆的看著鏡頭。攝影師見她穿得單薄,笑著問她:“你不會冷的嗎?”少女搖搖頭,一臉明朗的說:“不會哦。”最後她將收的微笑定格在鏡頭上。

很普通的表現,在那個特殊的時間點,卻顯得極其古怪。

“我當時猜測你是對自己的實力有絕對的自信,畢竟你的資料告訴我你一直以來都非常出色,還擁有最強大的靈力。後來我反應過來,任何力量都不會讓人不害怕未知的命運,腦子正常的人類根本不可能會在那種程度的未知面前有絕對的自信,你只不過是,一點也不介意自己的未來會不會因此結束而已。”

女子突然打掉審神者抓住衣袖的手,把她的左手提到半空,審神者被這個突襲嚇呆了,連忙掙扎,卻來不及製止女子挽起她的衣袖,暴露出整條細瘦的手臂。

在看到那條比少女的臉還要蒼白的手臂的時候,新人如遭雷擊般的倒退一步,太嚇人了,本來應該是在電影裡,不對,其實她在電影裡也沒有見過的場面。

少女裸露出來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數不清的傷痕,火燒,刀割,腐蝕,電擊,針刺,都精妙地繞過了動脈血管,證明那不是自殺的傷痕,是肆無忌憚的自殘的傷痕。

“果然如此。”

女子的話語最後壓成了氣音,到了一下句,一股氣像炮彈一樣炸裂出來。

她極其嚴厲地責問道:“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

新人已經被眼前異樣的場面嚇僵了,又被女子的咆哮嚇得差點鑽進桌子下面,審神者本人受到的打擊看起來遠比說不出話的新人嚴重,她眼睛睜得極大,爆發出極大的力氣掙脫女子的手,身體踉蹌著倒退幾步蹲了下來,傷痕累累的手交扣在一起,抱住了腦袋。

“我,我沒有傷害任何人……我沒有傷害任何人………”

和之前相比,她的聲音完全變了。變得像從另外一個世界中傳來的那樣空靈縹緲,又極其的神經質。兩個人包圍著她,她縮著身體,全身用一種和之前不同的方式顫抖起來。

“我沒有傷害誰,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了而已……對不起,對不起……但是我沒有傷害任何人,誰也沒有……”

新人向後抓住櫃台,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這個動作,這個封閉空間裡的空氣顯然已經和剛才截然不同。她覺得她也需要一件長袖的衣服,看著驟然中邪一般表現詭異的審神者,明明是夏日,她的背脊上卻爬滿了寒意。

女子向前一步,新人擔憂她要攻擊這個審神者,但是女子只是歎了一口氣,重複了剛才的問題:“我知道,我是在問你,這是怎麽回事?”

審神者不說話了,女子口氣變得嚴厲起來,“你應該知道在自己出現可能影響工作的問題的時候應該怎麽做吧。這不是你裝作沒事或者辭職就能解決的,尤其因為你是第一期,還是在同期裡赫赫有名的一個,你能造成多大影響你知道嗎?而且所有問題都要記錄存檔,都要許多人去解決去做收尾工作——”

“假如你覺得自己還算是個審神者的話,就好好的跟我解釋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事!”

......

“……我明白了。”

大概被某句話刺激到,審神者抬起頭來,她眼神灰暗,腦袋微微歪著,小聲的答覆如空殼回音。

到了此時此刻,比先前的怪異更強烈的怪異在她身上發散出來,不協調之處已經超過一定值之後,連怪異本身也被抵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存在感的變質。

怎麽說好呢,在客觀上少女依然存在於眼前,但在主觀上,在新人的眼中,她已經開始變透明了。透明,又無機質,像玻璃之類的易碎品一樣。

像似乎即將在此界中消逝的死魂一樣。

*

一切開始於一年前的阿津賀志山……不,如果說始源的話,時間應該還要向前推很大一段,幾乎要推到少女審神者生命的開始。

審神者過去年輕有為,向來被人評價為品性端正,性格溫和的人,但她和於她相似的許多標準的精英不一樣的是,她出身平凡,自幼被有嚴重暴力傾向的母親養育長大。母親可能是患有某種非要折磨孩子(弱者)發泄不可的心理疾病,總之在她所有的童年記憶中,母親在人前是個很正常很普通的女人,還表現得很喜歡孩子,但當家門緊閉之後,她就開始用盡一切方法去折磨年幼的親生女兒。無論女兒有多麽乖巧聽話,謹言慎行,她都可以找到指責的地方。在她無數夾帶著汙言穢語和人身攻擊的辱罵中,女兒是比世界上一切生靈都要低賤的存在,她傷害女兒是一種“正義”,是為了教育她,是為她好。她對女兒使用的手段,是審神者到人生盡頭都不會明白,也不想明白為什麽人類可以施加到孩子身上的手段。

眼界開闊,思想成熟的人會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但是對於孩子而言,父母就是他們的全世界。即使他們的全世界不止父母,其他部分也仍然會教育他們一件事“你必須要聽父母的話,因為父母所說的都是對的”。所以年幼的審神者十分痛苦,無止境的指責和折磨讓她覺得自己本性低人一等。而且無論多麽和善謙卑,多麽努力的去做個不惹人煩的好孩子,都還是不能在地獄中得到喘息的時間。“自己什麽都做不好,再努力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在無數辱罵和懲罰中意識到這個“事實”的話,就不可避免的一來變得極端自卑內向,孤僻成性害怕他人,二來,逐漸陷入和母親相似的瘋狂之中。

精神上的病症也是會傳染的啊。

導致審神者的病症發作的源頭,是在當初的孩子剛成長為懂得獨立思考的少女的時候。那時她因為性格內向遭到了校園暴力,老師認為是不會處理同學關系的少女給自己找了麻煩,把事情告知了少女母親。母親在那次對少女的“教育”中,微笑著對少女說出大意為:我很久以前還被人在背後說過壞話呢,還有你出生之後我為了你的混蛋父親放棄了過去的工作,那是多麽的痛苦啊,所以在你小時候我一直想要殺死你,但我現在挺過來了。你看我是個多麽出色的大人——總之差不多是這個意思的話。

為什麽她可以笑著在受害者面前說這些?在這樣的母親心中,因為她的手段而如同身處煉獄的孩子,究竟算是什麽東西?她的瘋狂就一定要向曾經最願意無條件的信任她依賴她的人身上發泄嗎?雖然不是不明白人類大腦的本性就是想方設法地給自己免罪,扭曲記憶甚至修改記憶無所不用極,但是,從那一刻開始,少女心中有一樣東西,不可挽回的被粉碎了。

“所以……”新人松開抓住櫃台的手,小聲發問:“當你出現和你母親一樣的暴力衝動的時候,你就在自己的身上發泄?”

審神者點點頭。

“但是你當時是以高分通過了心理測評和品行測評,如果是這麽嚴重的心理問題,首先你的手臂……”

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任何感情,僅僅只是扯動肌肉做出動作,這樣的微笑浮現在審神者的臉上。她搖了搖頭道:“我也沒有一直止步不前哦,因為我唯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要像母親那樣,無論是哪一點都不要像母親那樣。所以我把所有時間都用在努力改變自己,塑造自己上面。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就是不斷的鍛煉身體,提高課程內的成績,閱讀所有聽說可以提升人的各方面的書,做好所有交給我的工作,所有我應當去做的工作。結果是在之後好長一段時間,甚至直到一年以前,我腦子裡常常……變得沒有靈魂,我沒有自己的欲望,沒有自己的想法,像學習和工作的機器一樣只是在運作和被填充。在這種生活中暴躁也就壓下去了,開始變得很少出現。”

同時在這麽日積月累的努力下,她不知不覺的成為了常規性的,世人認為是“精英”的人物。而且因為害怕遭遇到童年那樣的傷害,她非常害怕被人討厭,通過長期學習之後變得非常擅長於洞察人心和討好別人。只是,還是害怕人類,她可以讓周圍的人接納和喜歡,卻無法與任何人交心。無論做什麽,得到什麽,也感覺不到絲毫快樂,或許自己心裡用來感受快樂和幸福的那一部分已經死掉了吧。這樣的話真是毫無希望的人生啊。

在開始對無止境的討好工作和應付虛構的感情感到疲憊之後,她決定成為審神者。當時她以為審神者是像和尚尼姑那樣獨守青燈的孤苦工作,好處是終於可以不用害怕得罪任何人了,而且很快就會在戰場上乾淨的死去,不料,日子反而變得出乎意料的豐富多彩。

在說到審神者的工作時,少女眼中閃過一絲光彩。新人問她:“你很喜歡那些付喪神?”

少女用力點頭,道:“誰不會喜歡他們呢,誰不會呢……”

她說著,又一臉寂寞地埋下頭。

“我很擅長討好別人,知道怎麽樣會讓人高興,在本丸裡,這種技術也派上了用場。我不過是個空物一物的東西,這也不算曲意逢迎吧?只是覺得他們很好,想要讓他們過得開心而已。從來沒有人會像他們那樣照顧我,在意我的感受,可能是因為年齡差吧,果然是神明呢。”

“可是他們越是這樣,我就越難受,如果我是個正常人一定會好好的去愛著他們,就算真的像個普通女孩子一樣暗中戀慕其中哪個也不奇怪,可是,我這種人,完全無法真的產生感情那種東西。一離開本丸我就會忘記他們,被關心被誇獎被送禮物時要假裝出很開心的樣子,被邀請參與風雅之事時,心裡隻覺得這些不能獲取知識也不能解決問題的事很麻煩是浪費時間,看見他們受傷會希望“如果是砍在我身上就好了”,卻不會感到心痛,連煩躁也沒有……根本就是一個冷血的混蛋,很過分吧?而且這個混蛋還要被他們叫作主人,誓死保護,這個世界,不應該發生這種事的。”

真是奇怪的狀態……

新人突然想起審神者之前說過她擋在重傷的山姥切國廣前面的事,試著安慰她:“可是你不是舍命救下了差點碎掉的山姥切殿下嗎,能那麽做的,肯定能說是個很好的審神者吧。”

結果審神者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可是,那就是一切的開始。”她這樣說。

*

一年前,阿津賀志山。

“真是世事無常呢。”審神者感慨道。

記得眺望著遠方戰場送葬奧州藤原氏的火光感歎人類之間真是殺伐不息,好像也不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哪料到轉眼間她就和山姥切國廣一起淪落到可能要跟著陪葬的地步。審神者思量自己倒沒有關系,記得論壇上有說二期審神者已經培訓得七七八八,應該很快就會有人接替自己,但是……

她低頭看著身上的破布都染成了紅鬥篷還仍然緊緊握住本體在喘氣的山姥切。要是讓這位國廣第一傑作為自己這種人陪葬,那是已經可惜到了是罪過的地步了吧。

山姥切喘了一口氣,咳出一口血,問她:“你還能跑對吧?”

審神者擦了擦臉上的血,覺得很不好意思,“連輕傷都稱不上……”

“那就從那邊跑下去。”山姥切打斷她的話,指了一個方向:“那邊的地形複雜,他很難找到你。”他說著又開始咳血:“灌,那裡有個灌木林,你到那裡就一直跑,不要回頭,一出去就沒危險了。”

“太郎太,咳咳咳,他們咳………”

“你不要再說話了。”審神者拍著他的背,“都已經動不了就別再勉強自己,好不容易坐下來就好好休息一下,這裡的草很高,你不發出聲音的話他不會找過來的。”

“別天真了……”

“我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不要出聲。”審神者壓低聲音,“我看見他在那邊了,所以無論你看見什麽都不要出聲。”

在緊張起來的山姥切面前,少女一臉無奈的拔出了腰間的刀。

“只要能把他的刀裝砍掉,或許他就會回頭,對不起,我也不是很有把握。早知道訓練的時候應該請求鶴丸殿下更嚴格才是。”

至少把刀裝砍壞,然後那個檢非違使回頭,這話聽起來怪怪的,因為它隱藏著一個前提條件,對方成功砍殺了審神者,又看見自己的刀裝已經損毀,才可能會考慮回頭。山姥切聽明白了,他握住刀想把身體支撐起來,但是身體完全動彈不得,用盡殘軀裡所有的力氣向審神者奔跑離開的背影伸出染滿血汙的手,也只能觸碰到空氣。

冰冷刺骨的怒火貫穿了山姥切的身軀。為了自己這個仿品去送死,這個人是腦子壞掉了嗎?難道那些平時圍繞在她身邊的名刀就是這樣教導她履行審神者的職責的,給她灌輸了這類瘋狂的思想!?

主人將要在這種地方死去,但是再憤怒再悲哀也無濟於事。山姥切撕爛染紅的布包扎傷口,等到身體終於可以把手中打刀當拐杖勉強移動時,他一半意識心如死灰,一半則懷著一絲和妄想無異的希望,滴落的血在路上連成線,他做好了看見審神者破碎的屍體的覺悟,結果沒想到,他站在視野開闊的土坡上時,看見的卻是失去頭顱的檢非違使的殘骸。

以及全身血紅的跪在檢非違使身邊,摸著自己傷口裡湧出的血喜不自禁的笑著,似癲似狂的審神者。

*

刀切過檢非違使的脖子,雙膝重重地砸到地上,身體裡冰冷灼熱的痛楚交錯穿織,不知道自己被砍了多少刀,血攜帶著體溫一起流失,她呆呆地跪在地上,打刀從手上滑下,溫熱的液體流滿兩掌。

那是多麽溫暖,多麽美麗的顏色啊,看著就想要哭出來。

那個時候比起砍倒敵人之類的事情,她更是陷入了看見了自己的血,感受到了砍傷的劇痛的喜悅之中。

一直以來,她沒有愛上任何人,沒有被任何人所愛,拚命的變得優秀,拚命的不給別人帶來麻煩,帶著破碎的心像機器一樣生存著,不知不覺的遺失了靈魂,於是再也不會痛苦,再也不會悲傷,再也不會感到快樂。她就那樣行屍走肉的來到了這一刻,終於感受到了的這一刻——從來不知道幸福是什麽感覺的自己在傷痛蔓延全身時,在感受到自己血液的溫熱時,觸碰到了活著的歡愉。

於是她才明白,在自己除了痛苦和指責之外一無所有的童年中,她的身心早已經把疼痛,創傷和溫暖,正確,活下去的資格,生存的呼吸以及愛聯系在了一起。對她來說,只有傷口和流出來的血才是“真實”,唯有殘暴的劇痛才是她一直渴求的東西:是她還作為人類,生存在人世上的證明。

搞什麽啊,原來自己一直想要得到的答案,不過就是這個,就是這麽簡單的一種事。

對自己一身傷口氣息奄奄的事情毫不在意,她就只是跪在那裡,看著自己溫暖地湧出的血,摸著自己的傷口,因為這夢寐以求的幸福感,笑得不可抑止。

真是壞得不輕。

看著如墮入甜蜜回憶般淺淺微笑的審神者,新人在怔忡中突然想到一件事。

“請問那個時候,山姥切殿下....他有跟過去嗎?”

如果他不放心審神者一個人迎敵,或者無法坐視審神者為自己送死跟了過去,然後看見自己的審神者在被砍傷後全身浴血的跪在地上,露出那麽如癡如狂的神態,會是什麽感受?前段時間來的男子說過對付喪神來說不能保護好主人是很痛苦的事情,那麽得知主人自己傷害自己的話,他們又會是怎麽樣的心情?

審神者眼神茫然,想了一會才想起這個點。

“我不太清楚他那時候在不在,血流得太多了,視野很模糊。”

她隻記得在那之後其他人趕過來了,一雙雙鞋子映入眼幕時,意識已經開始遠去,她虛弱的抬起頭,但沒有足夠的力氣去看任何人的臉,在昏迷之前,她能夠看見的,唯有一輪新月。

“幸好他們沒怎麽受傷,還帶回了三日月殿下,真是,最棒的一天。”

*

睜開眼睛看見晦暗的天花板,身體被房間外面的四面八方不時傳來的聲音環繞,付喪神們的腳步聲,叫喚聲,短刀們孩子般打鬧的笑聲,以及莫名中了陷阱的家夥想也不想就咆哮“鶴丸國永”的吼聲。這就是本丸嘈雜的日常。

在過去一段不短的時間中,大腦好像曾陷入某個由潛意識的想法構建的虛幻的境界之內,驟然回到現實,山姥切眼神迷離,神經遲鈍的開始翻找腦子裡可靠的記憶……一同前往阿津賀志山的五人隊伍,戰場上勢如破竹的鐮倉大軍,骨殖燃燒著血紅異火的溯行軍,伴隨著宛如實質的威勢森然從天而降的檢非違使……以及那個人,對了,他就是因為找到她時看見她如被鬼魅附身一般的血紅詭異才做了剛才的噩夢,他被那種景象釘在了原地,然後在土坡上摔了下去,在昏迷前最後看見的畫面,是她倒在了身穿狩衣的付喪神懷裡。

“山姥切殿下,你感覺還好嗎?”

藥研藤四郎的臉突然出現在面前,看見山姥切的臉因為劇烈的情緒瞬間扭曲,藥研以為他的傷口又裂開了,低頭翻弄檢查一次放在床邊的山姥切的本體,問:“還有哪裡的傷口沒弄好嗎,在這方面我畢竟比不上大將。”

“她,咳咳咳,她……”

“才剛醒來就老實躺好別說話啊。”

藥研把他壓回床上。

“大將幾天前就能下床了,不過這段時間還是需要靜養,所以是我來幫你手入,有哪裡不舒服就告訴我吧,不會在你漂亮的臉上留下疤痕的。”

“不要說我漂亮。”山姥切條件反射的反駁後又是劇烈的一陣咳嗽,藥研歎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幫他順氣。

“咳,我沒事了,不用管我。”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亂動,我去給你弄點吃的過來。”

藥研出門向廚房的方向走去,山姥切握住床邊的打刀,喘息著下了床。

神智已經徹底清醒,夢魘卻揮之不去,記憶中在血泊中笑著的主人,在混沌的夢境裡再一次轉身離去,當他再次找到她的時候,她的血肉早已經在一地枯花中腐爛成灰,化為骨架。

神明的夢境不會毫無意義,於是無法不心杞,無法不惶恐,他咬著牙一步步向前踏去,心裡明白驅動這這具軀殼的應該不是宛若遊絲的體力,而是令人窒息的恐懼。

“哼,太慢了太慢了!”

遠處傳來鶴丸國永爽朗的笑聲,山姥切聽見他大聲挑釁著:“要再跑快一點哦,再這樣下去可不行啊,哈哈哈,你絕對不會抓住我的。”

大概是又被哪個氣得暴走的付喪神追殺了。

山姥切站在審神者位於本丸正中的房間門前,把觸碰到門的指尖放下來,他又開始想自己是不是思慮過多了。那些平日圍繞在她身邊的名刀名劍都沒發現有什麽不妥,手把手教導她劍術的鶴丸國永還在愉快的惡作劇,自己的話……當然也不是比那些人差,只是……

切,我在想什麽啊。

無法不對這個時候還陷入自怨自艾中的自己感到憤怒,山姥切敲了幾下門,問道:“有人在裡面嗎?”

裡面傳來一陣慌亂的聲音,少女不慎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金屬製品和地板互相碰撞,夢魘中的情景又在腦海中浮現。山姥切的眼神冷下來,用力拉門卻發現少女把自己反鎖在裡面,便拔刀把門鎖砍成兩半,強行闖了進去。

房間裡的少女看見鋒利的刀尖從門縫突入進來,差點被嚇得跳窗逃跑,但是窗外也全是付喪神,她隻來得及快速把沾血的刀和水盤踢進書桌底下,再用了幾毫秒去思考她是不是該把自己本人也塞進書桌下面,那是她含恨至今的“在關鍵時刻浪費時間的體驗”。

本來起碼能把袖子放下來的。

如果有那樣做的話,至少在看見金發的付喪神提刀步步逼近的時候,就不會害怕得垂著滴血的赤裸手臂怔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應,無法進行任何思考了吧。結果到了最後,非但沒能挽回什麽,還導致了最糟糕的事態。

*

“所以………你的傷疤,被付喪神看見了?”

“那時還沒有這麽多……”

審神者撫摸著自己左臂上的傷疤,新人蹲了下來,在思考審神者這句看似掙扎著表示情況沒那麽糟的話是不是反而意味著更不妙的事實,在被付喪神發現之後,她依舊還在繼續自殘。

女子繼續審問:“所以你也把這些話告訴他了?”

審神者好像很尷尬。

“我……沒有辦法,被看見那麽不堪的場面,我被嚇壞了,他也有刻意的對我施壓,就差把刀擱在我脖子上。”

新人道:“你才不會害怕刀被擱在脖子上。”

審神者尷尬得耳根都紅了。

“我只是打一個比方。”

當時實際的情況是,審神者在看見山姥切面無表情的逼近時,好不容易開始試圖鼓起勇氣想著怎麽蒙混過去,結果剛張開口就一陣天旋地轉,一眨眼間山姥切已經跨開雙腿坐在了她身上,刀刺進一邊的地板,她的左手也被壓到了頭頂上方。

以前一直不知道,原來這個漂亮又自卑的付喪神的力氣大得能讓她再怎麽掙扎都紋絲不動。出生以來從沒有和人有過這種程度的肌膚接觸,審神者整個人都僵直了,山姥切的臉還在湊近。

他俯下身,拿起審神者扔在一邊的酒精和繃帶,給她消毒和包扎好左臂上的傷口。

“山,姥切殿……”

“閉嘴。”

山姥切以絲毫沒把她當主人的口氣呵斥道,審神者突然聽見嘶拉一聲,身上大片皮膚接觸到微涼的空氣,更多傷口暴露進了付喪神眼中。

那雙蒼色眼眸和她對視,其中所包含的風暴,讓審神者全身戰栗,理智的弦開始斷裂。

“這是怎麽回事?”

他質問道,審神者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

“我在問你,這是怎麽回事。”他注視著少女的眼睛漸漸浮現出一層透明的水膜,神采暗淡下去,知道少女的意識是在逃進自己的殼子裡,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逼她正視自己。

“不要躲開我,不然我就叫外面的那些家夥都進來這裡,一起欣賞你對自己做的好事。”

“我有懇求他承諾不告訴任何人……”

時隔一年,審神者想起來羞恥心還是在隱隱作痛。

“只是,那個時候我太害怕了,大腦一片空白,話都說不利索,他又用殺氣指著我,眼睛就像能看透人心一樣,不斷地逼問,所以我就,做了很蠢的事。我被嚇壞了,失控了,於是說了很多多余的東西。”

說完這段讓她悔恨萬分的往事之後,她想了想,又自我安慰道:“不過,是他的話一定會遵守承諾的。其實做不做承諾也沒關系吧,都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醜事而已。”

新人轉頭去看暗墮對策科的女子,不知道為什麽,女子的表情和之前相比有了一種不明顯的變化,和憐憫很像。

“那得要看你對他說了什麽,你還記得嗎?”她問話的口氣也和緩下來,不過審神者沒有注意到,很不情願的探尋回憶。

“都只是些無聊的話而已……我知道自己腦子有問題,那時也處於驚慌失措的狀態,說的都是些胡言亂語。我說了我只是不想像母親一樣,可是暴虐不發泄出來我會很痛苦,我不想傷害別人也不是因為善良,只是如果我傷害了別人的話,就是墮入心的地獄裡了。我說了我不是真的有表現出來那麽好,出征時手入時我從來沒有為他們擔心過,我對他們根本沒有感情,大家視我為主,像對待家人一樣對待我,我卻對誰都沒有半點感情。我也討厭這樣的自己,但是沒有辦法,傷痛也好死亡也好別人覺得糟糕的事我都毫不在意,不覺得活著和死掉又什麽差別,缺少了那種當一個人類的才能。甚至現在我還覺得受傷和疼痛挺好的,我只有這樣才能感到快樂——總之都是諸如這類的,只會惹人厭惡的話。”

可是那也是心底裡一直壓抑著的話,所以混亂中一不小心就吐露出來了。一直以來,不會產生感情,不會感到快樂,就等於和世界上任何人甚至任何事物都不會產生聯系。再冷血無情的人好歹也會有個他在乎或在乎過可以懷念的人,再孤單的人至少可能有一個兒時的玩具一種他喜歡的食物能讓他快樂,可是這些她都沒有,從來沒有,連懷念溫暖都做不到。一個人和世界上一切都沒有聯系,可想而知有多孤獨多絕望。過去她察覺不到這種痛苦,因為她一直在裡面,直到有一天,她觸碰到溫暖,那麽過去的一切安然度過的時光突然變得比地獄深淵可怖。即使明知道自己行為的扭曲,可是實在太害怕了。

一得到感情就馬上被感情控制住,雖說沒有傷害別人,還是證明了自己的軟弱無能,本來就不過是個人類,還在下屬面前這麽做,可惡,這樣的自己簡直垃圾不如……

在糟糕至極的精神狀態中被逼暴露心中所有最隱秘最脆弱的部分......那般的失態,真的是丟臉到家了。於是她不斷的道歉。她告訴他,她清楚自己這種精神狀態是沒有辦法繼續做審神者的,政府那邊再過一段時間必然也會發現不對勁。但可以的話,她還是希望能夠善始善終,盡可能解決已經承接的任務,為下一任鋪好路,而且,最重要的,可以的話她不希望曾經那麽照顧她信任她的其他付喪神知道這種事,她不想看見他們厭惡或者鄙夷的神情。

外面的世界還持續著歡快的熱鬧,在位於正中的這一室,卻有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我知道了。”

山姥切松開壓製審神者的手,他看著她遮住眼睛,身體蜷縮成一團,聽見自己喉嚨在發出冰涼的聲音。

“那你回到現世之後打算怎麽辦,繼續自殘嗎?”

“不知道,忘了我吧。”少女抽泣著,斷斷續續的回答:“我這種人已經壞掉了,我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沒有人會知道的。“

自己日後應該會在哪個沒有人知道的角落慢慢腐爛,突然死掉吧。反正也只不過是像蟲子野草那樣的東西而已。死掉了也沒有人在意,沒有人傷心,不會給任何人帶來困擾,真好啊。

“我不會給誰帶來困擾的,我不會給別人惹麻煩,放心吧,不會有事的,一切都會很好……”

山姥切看著這樣的少女,他如今的主人,突然發覺,已經沒有什麽好說的了。

他看到掛在椅子上的外套,取下來蓋到少女的背上,轉身走出房間,把門重新拉上。

“山姥切殿下。”在門縫裡,傳出少女虛弱的懇求:“今天這些話,還請你不要告訴他們。”

可能她沒有察覺到,這句話她已經不止說了一次。以前從來不知道,原來她是這麽的想要把他們推開,連求助都不願意就想和他們劃清界線。

威脅主人生命的魔物可以用這把刀砍殺,可是住在主人心裡面的魔物呢?

因為不能名狀的情緒,心情非常糟糕,糟糕到單純用糟糕已經不能準確形容,全心都被漆黑的深淵吞沒進去,不見天日。

他想起他們初次見面時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正是櫻花開放的季節,背著木刀被白色付喪神跟隨著走出訓練場的少女英姿颯爽,看見站在樹下的他,有禮地鞠了一躬。

“你就是山姥切國廣殿下了吧,我是這裡的審神者,請多指教。”

他別開臉道:“指教的話找別人吧,別對我抱有什麽期望。”

審神者揚起眉,突然稱讚道:“好漂亮呢。”

“別說我漂亮!”

“我是說櫻花哦。”

寬大的袖子滑下後露出小半截光潔玉白的小臂,掌心托起飛旋而下的粉白色花瓣,站在似笑非笑的注視著她的金眸付喪神旁邊,審神者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一樣壞笑道:“你看這裡的櫻花多漂亮啊,給你安排個適合賞花的房間怎麽樣?”

她在那麽說的時候,眼中其實是什麽情緒?回憶裡一片空白,是他當日抬起頭沒再去看她的緣故。

如果他有早些去注意她,如果在阿津賀志山上他沒有被重傷,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雖然知道這是一些徒勞無益的想法,可是,渴望改變過去的心情無法控制,沒想到竟有一天會變得有些理解敵人的行動了。

山姥切拉上門,聽見自己說:“我知道了。”

只是知道了。

*

“你告訴了他你決定辭職,他有說什麽嗎?”

“沒有,也沒什麽好說吧。”

關於那天的記憶就只剩下在傍晚看見是新來的三日月送飯過來時的驚訝,三日月跟她說了會話,還告訴她先前山姥切走到半路傷勢發作坐下來喘息,結果被到處找他的藥研抓住說教了。

說到辭職這地步,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審神者在地上起來,坐到沙發上,正襟危坐,除了眼中有些血絲之外看不出異樣。

新人直覺那是視死如歸的表現,突然覺得有些悲哀,即使自己已經注定得不到幸福,無法像正常人一樣活下去,仍然決定做一個不去傷害別人的人,並且努力成為精英,怎麽最後就淪落到這種地步呢?或許精神病院裡會有優秀的醫生用催眠術或者改變神經遞質的藥物能夠治療她吧,這可能是運氣最好的情況。

如果運氣不好,運氣不好的話也不過就是現實中最常見的情況,最庸俗的悲劇。世界上最常見的就是悲劇,最多的是無能為力的事情,真是無可奈何。不知道山姥切殿下在那次逼供後仍然只能坐視主人在人前帶著面具微笑,在人後繼續進行自殘是什麽心情。

她期望暗墮科女子能看在審神者早已經開始為辭職做準備的份上放她一馬。那女子看著殺氣騰騰,這次倒和她心意相通,後面的話題就回到了本丸靈異事件上面——畢竟也沒有證據證明那百分百是審神者的幻覺,萬一她的本丸真的在鬧百鬼夜行怎麽辦,總不能讓下一任審神者就職第一天就被嚇哭或者出事吧。所以女子開始以普通談話的口氣向審神者打聽她在本丸裡遇到的兩位陰間來客的事,以及當年關於她在童年遇到第二個鬼魂時的一些狀況。

可是先前已經提過,看見那個鬼魂的幼年審神者正處於記事模糊的年齡,她自己當初也堅信小孩子分不清想象和現實,那個白色鬼魂不過是她一時的幻覺。許多人都會有這樣的矛盾,一來相信無神論,二來卻還是會被某些風吹草動嚇得不能自理。而對於這個少女來說,在甚至對神鬼沒自己看法的年齡看見那種東西,恐懼心理已經深入骨髓,幾乎成為了身體的自然反應,這樣下來,就有更多信息變得模糊不清——本來這麽久之前的記憶就容易被頭腦擅改。

“好吧,反正鬧鬼這種事,也不一定需要你直接目擊的回憶。”女子說:“如果真的有個女鬼和你同住,其他人不會什麽事都沒有,你小時候總不會是一個人住一棟樓吧。你父母,嗯,我已經知道你母親怎麽樣了,那你父親呢,怎麽不見你提到他?”

因為完全沒法提。

流露出聽到非常陌生的名詞的模樣,審神者皺著眉挖掘著早年的記憶:“我和他不熟,我小時候他一直很少回家,回家了也是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不太會理我。在外面他好像過得挺精彩的,有個外遇,每天晚上去公園和人跳舞,不像被惡靈困擾的樣子。”

“現在還活,咳。”女子收回了不太妥當的語句。“他現在過得怎麽樣,還在你以前住的地方附近住嗎?”

“嗯,還在,和外遇結婚了,聽說很窮,水電費都拖欠著。”審神者的表情和說和自己無關的人一樣。“很久以前辦一些事務的時候聽鄰居說的,近況我也不清楚,十幾年前他就把我踢出去沒再養我了,按現行的法律我也沒有贍養責任。”所謂的什麽鍋配什麽蓋,新人張口結舌,心想十幾年前這個審神者目測必定還是個小孩子,當老爹的不阻止妻子的暴行還那麽做究竟幾個意思。

她身邊的女子聞言瞳孔放大了一瞬間,是因為找到了突破口。

“你見過的那些鄰居和你以前住得近嗎,有幾個?他們現在過得怎麽樣?”

“三四個,只是在辦事處遇見的幾個以前樓上樓下的大叔大媽。他們那個年紀的人就喜歡說些家長裡短的事情,就跟我說了很多類似有幾家人患絕症過世,誰的女兒和兒子患病臥床或者智力有問題,街區發生大事需要居民們齊心協力的時候,幾個人硬要精神恍惚的提些怪異的要求或者完全不提要求就是下定決心要把事情搞黃,說話時前言不搭後語,像是腦子壞掉或者中邪......”

審神者說著說著臉色開始變得慘白,“說起來的確全部不是好事,聽說也就只有同一期公寓中只有那一棟牆體脫落了砸傷了人,他們還抱怨發生了好多次火災和失竊事件,一致認為建築構造有問題。”

她怔怔道:“難道,那些都是它做的?”

“放心吧。“女子道:“如果真有這麽一個在地盤上無差別作祟的邪靈,這麽多年她應該把整棟樓殺光了,最起碼在跟著你移居到本丸之前把那棟樓的居民的生氣都吸乾淨......等等。”

“抱歉,我說錯了。”女子再思考之後嚴肅道了歉,“如果她真有那麽強大,首先天生具有對彼岸之物是致命誘惑的強大靈力的你,早應該在小時候就‘被帶走’了。”

“那麽我在本丸裡看見的她還是靈力暴動產生的幻覺?”

審神者滿腹疑惑的看著女子,她善於洞察人心,一眼就看出女子已經知道了許多答案,便試探著問道:“其實我還是想知道我以前的那些鄰居到底怎麽了,介意告訴我嗎。”

然而女子卻說:“不管是靈力暴動還是祛除邪魔,你家的禦神刀肯定比我更清楚,你為什麽不去問他們呢?”

審神者:“......”

女子拿起她的拐杖扔到她懷裡,道:“回你的本丸好好和他們談一下吧,鬼怪有第一個第二個就可能有第三第四個,你真的覺得應該一直瞞下去嗎。”

*

審神者一臉糾結,最後她還是攥緊了拳頭又松開,動手把身體架在拐杖上。

新人有點擔心:“要不要明天白天再去?現在還是晚上,那個女鬼……”

“沒關系的,就算是貨真價實的惡鬼,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遠征隊應該也回來了,有什麽事我可以大叫,他們應該沒這麽早就寢。”雖然話這麽說,審神者的臉色卻一點也沒有變好。新人看著更加擔心了,而且她想起審神者已經用光了符咒。

在審神者挺得筆直的背影消失在顏色難看的玻璃門後,新人想到如果她當日在看見站在門前的黑影鬼怪時下了另外的決定,事情就會變得截然不同,不自覺地看著那扇門喃喃自語。

“如果她能早點這樣做,就沒這麽多麻煩了吧。”

當初她以為審神者是懷有極強烈的敬畏之心,不過現在卻覺得更可能是她認為自己一直辜負了付喪神門施予的感情和信任而心懷愧疚,不願再去勞煩他們,又或者這還是她下意識履行“不給別人找麻煩”的信條的結果,當然更可能兩者皆有。

“不用猜想了,一開始她是絕對不會請求他們幫助的。”

後面女子把剛挑選好的雜志扔在茶幾上,順便掐掉了新人腦子裡的各種想象。

“居然說絕對不會,為什麽?”

“為什麽,因為要砍斷緣啊。

女子在沙發上坐下來,翻開一頁雜志,“所謂的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人生在世,做什麽事都要順應天地之間的法則行事,從事神職更加如是。成為審神者就是結緣,既然要辭職,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必須要把長久以來締結牢固的緣分慢慢砍斷才行。不然你以為她是多貪戀審神者的位置才在一年前說要辭職,結果現在弄到自己廢了條左腿還未直接收拾東西交辭呈走人嗎。”

那麽是要一直呆在那裡,既要完成工作,又要把自己透明化?新人想了想這工程的難度,覺得換作她是絕對做不來的了。

所以剛剛審神者表情才那麽糾結嗎,這件事無疑又要加強她的存在感,她先前的許多功夫就白費了,新人不知道她究竟做過什麽,但一定很艱難,從她殘缺不全的肢體就可以看出來。付喪神按理來說會嚴密保護自家的主人,保證主人在戰場上毫發無損,她卻不知怎麽搞的竟然能被傷得這麽重,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啊……

“原來連辭個職都能這麽難。”

“不然你以為?就算被尊稱一聲主人,侍奉神明還是必須謹慎再謹慎,不然輕則不順,重則招災。所以我們才要在各個時空世界各地中尋找靈力出眾品德高尚的人來培養。沒想到卻出了這個意外,可惜了,上頭本來最看好的就是她的發展。”

新人對她這副好像壞的只是個蘋果一樣的口吻頗有微詞,她忍著沒說出來,因為對於審神者的疑問,她也很好奇。“那個,她小時候遇到的和在本丸裡遇到的,是怎麽一回事可以告訴我嗎,我的話沒有辦法找禦神刀問啊。”

女子又翻一頁,笑笑道:“不如我們做一個交換怎麽樣,你轉來我們部門,我就告訴你。”

新人:“……”

“開玩笑的。告訴你也沒所謂,不然你大概一輩子都要疑惑下去。”女子擺擺手,“首先你已經知道審神者是千挑萬選出來擁有靈力的人類了,那你知道我們是怎麽找他們出來的嗎。”

“……靈力探測器?”

“哪本奇幻小說裡出來的名詞。”

女子翻個白眼,“是名聲和血緣。好幾年前的事了,向世界各地派出幾百個團隊,一個個城市一個個村莊的探訪那裡的高僧術士相士巫醫。假設如果有一個特別會看風水看過的房子的主人都發財了的風水師,當地富人圈裡他就會很有名氣,同理要是一個無論是什麽詭異事件都能解決的巫醫,全村甚至鄰村有小兒夜間莫名哭鬧不止這種小事都會去找她,團隊找到這樣善用靈力的人,驗證他們是不是真材實料,再搜集他們的族譜,找到各方面都最適合成為審神者的那個人,去他所在的時空裡把他帶過來。比方說剛剛那位審神者,就是一位巫醫許多孫兒之中的一個。”

大多數兒女在成家立室之後和父母一年中少有見面,年幼的孩子也不會向老人告發父母的虐待,老人不知道孫女被活人傷害,但看得出孩子身上纏繞的陰氣。於是她一聲不響的祛除了覬覦靈力的亡者,孩子以後相安無事,隻以為童年所見的白影不過是區區幻象。在近幾個世紀裡頭世人已經不再相信神魔鬼怪之說,在他們找到的家族中,這種事經常發生。

可是鬼魂的本體離開了,邪氣卻不會跟著瞬間消散。因為孕育邪氣的是邪念,是人心。她的父母,她身邊所有心底不乾淨的人,不知不覺間在多年以來以心飼養了這股邪氣,黃泉的濁氣將那片地方浸沒,又給他們招致了災禍。心中有鬼,鬼由心生,若是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用害怕鬼敲門,古人們早知道這一點,總會委婉地用俗語告誡後世。

“你這麽說,本丸的那一隻,不就百分百是幻覺了?”

“嗯,百分百。”

……居然回答得斬釘截鐵一臉淡然,剛才你不是還要她回去詢問禦神刀祛除邪魔的事嗎喂!不過第一個千手黑影鬼確實來歷不明,看來讓禦神刀好好做一下法事的確很有必要。新人內心糾結完又想到一件事,詢問道:“這樣說,其實真正的核心問題是為什麽她會產生幽靈的幻覺?都已經是幼年時期的事了,她說過她在成為神職者後已經不再害怕黑暗,好好的怎麽又靈力暴動了,還剛好是做了那東西出來把自己嚇個半死……”

“你猜。”

“你要我猜一輩子嗎?”

“給你三天時間,你三天還是猜不出來就再來問我,要是你用一天就能猜出來,我建議你直接來暗墮科報到。”

“又來了……為什麽這麽執著讓我入夥呢,就算靈力比較純淨,首先你看我長了張一對上暗墮付喪神只能活半秒鍾的臉。”

“你以為暗墮的付喪神全都像溯行軍那樣只會吼叫著砍過來嗎?尤其是對你,神明只有還殘余有一絲理智,就不可能毫不猶豫的毀掉純粹之物,既然還有理智就能夠溝通,談判的時候要是有個人能用清淨靈力淨化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汙濁神氣,你不知道會對談判有多大的幫助。”

新人聞言眼前一亮,心裡有點小激動:“這麽說我其實厲害到可以淨化他們,把他們從暗墮狀態救回來嗎?”

女子點點頭,“理論上可以。只要你不介意和他們多次發生性關系,而且體內被注入汙濁的神氣的話……別一臉驚恐的後退,是你自己提出來的,我也沒打算過強迫你這麽做,畢竟紙包不住火,我不想看見屆時全國乃至全世界的媒體都像過節一樣狂歡——再說你也不需要緊張,參考大自然的法則,憑這種罕見體質就算體內滿是汙濁神氣過些時候還是可以自淨完畢的。”

嘴上說著不會強迫,但你最後那句補充想得好長遠啊,還“滿是”呢.......

“………………………絕對不要感謝欣賞談話結束!”

*

*

看見了閃耀的電光,隨即鎮壓著身心漆黑的沉重負累一掃而光,被前所未有的愉快充盈著,身體輕盈得像要飄起來。

在黑暗中活動著手臂,五指不再僵直,一根根的彎曲成拳。看來總算是恢復以往一樣的活動能力了。不對,不止是恢復,這具人類的身體明顯比起往時來要更加的靈活。

畢竟本質上始終是仿製血肉之軀的靈體嗎。所謂的彷徨,不安,罪惡感等等無數只會拖後腿阻礙前進的麻煩心情在過於強烈時也會變成實質上的負擔,甚至在空氣中積累聚集成更加巨大可怖之物,在真實的世界中橫行。

這樣說聽起來是非常的不妙啦,困擾著自己的黑暗情緒會變成真實的怪物,誰都會覺得事情變複雜了吧,不過其實恰巧相反。

由心裡的黑暗分娩出來的怪物,只要用砍殺或祛除的方式就可以殺掉,而在怪物消散的同時,產生怪物的心情也會隨之消失。比起要努力振作起來克服自己負面感情的人類,真的要方便太多了,對吧。

所以,總是很同情人類呢。

所以,對於喜歡得不得了的人類,會覺得,不好好的去拯救她絕對不行。

人類這種生物,壽命短得一眨眼就會消失不見,大部分人還生性愚鈍,再怎麽成長也難以成熟。這樣的生物,在他的眼中都只是些孩子而已,那麽,身為長輩的對出現偏差行為的孩子進行糾正,有什麽不對呢。至於身為屬下的代替無法進行正常自我管理的主人進行管理,本來就應該是職責的一部分吧。

居然會被這種小事困擾到動彈不得的地步這麽久,真是愚蠢啊,一點也不帥氣。

多虧了主人,行動不便還親手幫自己破除了迷茫,見面後必須好好誇獎她才行。

可惜下次見面時有其他很重要的事要做,怕是會忙不過來。不過沒關系的,來日方長,有的是機會。

*

*

tbc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