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父親周年祭日上
人生在這世上是一件多麽寂寞的事啊,無論多麽親近的人,無論血緣上多麽相象,都無法走進彼此的靈魂中作永遠的陪伴。
父親走了,永遠的走了。在家家戶戶歡天喜地的準備過年時,倔強的父親沒有去邁那歲月的門檻,掉頭而去。一年前那個天寒地凍的凌晨四、五點鍾,我被母親無力而顫抖的聲音喚醒,匆匆起床,在家中慌亂的轉來轉去,不知如何是好。
那時侯,千門萬戶都還沉在溫柔的夢鄉裡,我淚流滿面的晃出了家門,站在路口張望。我知道父親一會兒就會被抬回來了,但他卻再也看不到我們了。這個家,這個村子,這個即將睡醒的世界和他已沒有了任何關系。他拋棄了快樂也脫離了苦難,對這個他隻生活了57年的塵世松了手,從此以後,他將被活著的人慢慢遺忘,這中間包括他的妻子兒女。
弟弟們的孩子都還小,不懂事,不明白這一切對於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麽,仍然在忙亂的人群裡歡快的奔跑著叫嚷著,看了令人心酸。那三個孩子曾是備受病痛折磨的父親堅持活下來的理由,他那麽疼愛他們,可他們卻是最先遺忘爺爺模樣的人。多麽冷酷的現實啊,可生活就是這樣。
父親躺在堂屋正中,棉被下的身體還是溫熱的,可他確實已經離開了我們,我的哭喊他聽不到,這就是父女一場的最終結局嗎?他辛苦一生養育了三個兒女卻依然孤單的走了——拖著病體,無人陪伴,無人照看!我不知道人是否有靈魂,是否靈魂不會死,而冥冥中又是否有一個靈魂的居所,如果有,我們許多年後也許可以去安慰那先去的靈魂,可如果沒有呢,什麽都沒有了,一切到死亡時就畫了句號?
今年雨水特別多,和我的淚水一樣。
總會在做飯時忽然想起父親,想到他再也吃不到我做的飯了心裡就一陣難過,淚水湧了出來,真想放聲大哭,但也只是讓眼淚無聲的流下。多少次我的記憶就這樣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撞開,那些生離死別的畫面一遍遍在眼前閃現,讓我的心在疼痛裡流淚。
母親不會照顧人,不善持家,在父親人生的最後幾年,他沒吃過幾頓舒心可口的飯菜,甚至,沒穿過特別乾淨的衣裳。那天,父親躺在堂屋正中,旁邊放著他平時穿的衣服,我隨手翻了一下,竟沒有一件是洗的乾乾淨淨的。看著那一堆髒衣服,我心如刀絞,哭倒在地。我可憐的父親啊!
一直在外上學,工作了離家也遠,難得回去一次,而且每次回到家都不曾搬過一張凳子坐在父親面前靜靜的和他談心,這麽多年來我已習慣了在父母面前表現我的獨立與堅強,在我的記憶裡就不曾有在父母懷裡撒嬌的情景,所以也一直沒有對父母說過溫情的話,甚至每次回家再離開時都不曾對遠遠的站在我身後的父親說一聲“我走了”。其實我心裡是深深的愛著父親的,可以說這世上我最愛的人就是父親,可我從未曾表達過這種愛。現在我再也沒有機會向父親說一句溫暖的話了。我不知道他一次次的目送我離開家心裡都想些什麽,是不是特別失望?
當我哀傷的跪在他面前,握著那隻粗糙的還帶著溫熱氣息的手時他卻什麽也感覺不到了,我撫摩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那張永遠沉睡的臉上從未有過的平靜,心裡一片空白。57歲的人啊,居然老成了這樣,這就是我的父親嗎?長大以後就再也沒有這樣的親近過他,安慰過他。我知道他身上的病痛與心裡的苦楚,可我只在心裡一遍遍的愛著他卻從未曾對他說過一句貼心的話,
我給他的是冷漠的錢與物,那能代表我心裡最溫暖的愛嗎?甚至父親走的時候我也不在眼前,事後從愛人斷斷續續的述說中得知了父親人生最後一幕的情景,從生到死居然就是一番無奈而痛苦的掙扎,一個什麽也抓不住的手勢。父親自幼性格倔強,不為奶奶所喜,這一生最缺少的就是來自親人的關愛。從小到大,百病纏身,在短短的人生裡嘗盡了苦難。父親上學到初二時患眼疾,沒有得到及時的治療,最後眼裡出血了,不得不輟學在家且落下了終身的病痛,聽大娘說過,小時侯的父親因為眼病,性情變得孤僻,整天都躲在門後不說話。
那是一個無人照顧的靈魂。
從那以後,這個世界對於他來說就是模糊不清的了。
十二年前的一天,他賣了牛回家,在路上錢被壞人搶走且受重傷,而且那些殘忍的東西竟然把拳頭打在了我父親看不清這世界的眼上。我得知後心裡疼痛難忍,握緊了拳頭卻不知該砸向哪兒。後來地方上抓住了一些為非作歹之徒,讓父親前去認認有沒有搶他錢的人,父親說,他根本就看不清那兩個人長什麽樣,只看到一個人腳上穿的是白球鞋。
父親生前來我這兒過了幾天,也隻來了那一次。我知他視力很差,就帶他去配副眼鏡,測視力時,眼鏡店的人臉上的神色越來越凝重,最後說:“這不是視力問題,你帶他去醫院看看吧。”“我有眼病,幾十年了,到醫院也治不好。你隨便給我配副眼鏡吧,能看的比平時清楚就行。”父親平靜的語氣讓我沒來由的難過,人說心明眼亮,我的父親眼睛看不清,心裡一定也不亮堂,就象家裡的那三間老屋,晦暗、潮濕。
父親一直患有風濕性關節炎,長年腿疼,沒有好的治療方法,只能不停的服止痛藥。父親去世前一年冬天不幸得了腦血栓,由於治療及時,恢復的很好,並且,關節炎也不治而愈。這樣我的父親就過了一年無病痛折磨的輕松日子。我們姐弟三人都已成家,欠下的債我也一次給還清了,並把那三間舊房子扒了,給他們蓋上新房子,余下的歲月裡,我的父親就可以清閑的過了——象每一個苦盡甘來的老農一樣。可是日子好起來的時候,父親卻走了。心肌梗塞讓他又一次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無知的庸醫三天沒查出具體病因,按胸膜炎去治療而斷送了我父親的生命。
我無意指責醫院,那樣一個小地方,醫療條件差,醫生庸常是普遍的正常的現象,被耽擱的生命也不是我父親一個的。可是我不能原諒醫院的惟利是圖和冷漠,自己無能為力時就該告訴病人家屬轉院治療,可他們只是不停的讓交錢拿藥。父親呼吸困難的時候,弟弟去找值班醫生,那醫生竟然冷冰冰的說:“快不行了我還去幹什麽。”醫生如果因見慣了死亡而麻木不仁心腸冷硬,那患者注定要承受本來可以避免的災難。
父親患心肌梗塞,第一個心電圖上就顯示了,可沒有人能看出來。等我們找到熟人通過電話把心電圖讀給學醫的表姐聽時,她立刻說是心肌梗塞,但一切都晚了,幾個小時後,父親走了。沒有一個醫生憑臨床經驗作出正確的判斷,也許他們知道那麽一點,可沒有本領給治好,隻說要靜養,至少要兩周以後才能慢慢好轉。我們那麽相信醫生的診斷,以為熬過痛苦父親就能跟我們一起回家去過年了,我對醫生的輕信葬送了父親的生命。至今想起,我仍然無法原諒自己當時沒有立刻做出轉院治療的決定。
在我上學的時候,每每想起困窘的家,百病纏身的父親,心裡就會湧出無限的擔憂和悲苦,我怕父親不肯等我畢業,因為我知道他承受著怎樣的壓力在生活。曾經我想,等我拿到第一筆錢,就給父親買一條好煙,可為了我們上學,父親把煙戒了。身體好時還喝點酒,後來也不能喝酒了。以前每次回家我都想著買些父親愛吃的東西,以後就不用了,只要一把紙錢就行了。
“子欲養而親不在”這是怎樣的悲傷與無奈啊。
人總免不了有一死,再偉大的靈魂,再風光的人物都逃不脫命運的這一劫數,我也許不必這樣對父親的離去耿耿於懷,可是一想到他這57年的生命歷程中充滿了苦難與辛酸,在兒女都已成家,再也沒有負擔的時候撒手而去我就滿心傷痛。
每次看到別人家送葬的隊伍我都會想起離世的父親,淚水奪眶而出,那種人生哀慟是無論多麽大的幸福都抵消不了的。
手是冷的,心也冰涼。有些傷口時間永遠無法縫合。
今天,是按著習俗為父親燒周年紙的日子,親友們都趕來了。可是一年的時間已把他們的哀傷消磨的蕩然無存,去上墳的路上親戚們有說有笑,墳前垂淚的也只有我一個人。看著大把的紙錢在震耳的鞭炮聲和耀眼的火光裡化成飛灰的時候我想到父親一生貧寒,如果真有另一個世界那他今天是否可以不再為錢發愁。
地上都是泥,小孩子們要磕頭,弟弟說算了。一個堂弟跪下了,我也跪下了,禁不住一陣心酸。別人都已離開,我也終究要回去。父親,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