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包圍圈外長街上, 遠遠的麾蓋之下有幾匹駿馬, 穆蔭和剛安並肩坐在馬上。胯下的紅鬃馬不時打著響鼻, 剛安神色木然, 這匹馬, 還是當初廣州的那人幫他選的。
穆蔭一臉得色, 用單筒千裡鏡觀望了一陣, 影影綽綽的也看不到驛館屋頂情形, 隨即他得意的笑道:"今日拔了景祥一顆虎牙, 軍門, 你居功至偉啊!”
剛安臉色僵硬, 卻不說話。
穆蔭看著他, 就笑著按了按他肩膀, 道:"軍門不要多想了, 景祥對軍門只是小義, 今日軍門舍小義取大義, 善莫大焉。”
剛安微微點頭, 淡淡道:"右堂切莫大意, 趙三寶這人我熟識, 外相粗獷, 內中有細, 斷不會束手就擒。”
穆蔭微微一笑, "他還能上天入地不成?軍門, 趙三寶雖是猛虎, 現今困於籠中, 就算有通天徹地之能, 他又如何施展?”圍困驛館的火器兵總有七八百名, 加之綠營練勇刀隊矛隊, 城中足有兩三千人, 而趙三寶不過百十號人, 更不要說在建寧府大營的軍馬此刻應已在路上, 斬了趙三寶, 即可直襲平遠軍汀永大營, 失了主將, 汀永大營定然亂做一團, 如此大破平遠軍第四鎮, 廣州失去東部屏障, 急切間定要調動贛湘桂之守軍, 如此官兵各路齊下, 景祥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招架不住。
這初入閩浙第一功, 破平遠軍收復廣州的第一功, 可就是他穆蔭的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信息閉塞, 自己破了汀永大營後怕各路官兵協調不靈, 不能頃刻間給景祥雷霆一擊, 雖皇上也開始架設電報, 但終究是晚了一頭, 而且第一段電報線路也僅僅是從京城到保定、直沽。
說起電報, 倒真不得不佩服景祥之眼光, 平遠軍各路, 猶如臂使, 全賴與此。
穆蔭胡思亂想之間, 卻見身後一隊兵勇趕到, 為的兵頭手裡挑著一杆長長的竹竿, 竹竿上掛著血淋淋的人頭, 正是馬新貽之級。
穆蔭就是一笑, 道:"軍門, 全賴你了, 若能說服趙三寶歸順, 則你我立下天大的功勳, 就算說服不了, 也挫敵銳氣不是?”
剛安默然點頭, 目光不向那竹竿上人頭看, 縱馬上前, 很快有藤牌手在那巷口麻袋沙石工事後排成一排, 剛安跳下馬, 站在藤牌陣之後, 大聲喊:"三寶可在?”
穆蔭揮揮手, 後面鑼聲響, 兩邊槍聲漸漸歇了。
剛安喊了幾聲, 遠遠聽得驛館院中有那嗡鍾般的聲音:"剛安, 三寶是你喊的麽?忘恩負義的狗賊!不要汙了我趙三寶的名字!”
剛安臉有愧色, 一時無言以對。
穆蔭搖了搖頭, 抖動馬韁走上幾步, 大聲喊道:"趙三寶, 你若現在歸降, 保你一生榮華富貴!若冥頑不靈, 你來看!逆賊馬新貽就是你的下場, 你難道不為你身邊的弟兄著想, 要帶著他們一起送死麽?!”
院裡一片沉寂, 穆蔭笑道:"給你一炷香時辰考慮, 本官答應你, 你若幡然悔悟, 本官定在皇上面前保舉你統領一方, 將來破了景祥, 封公封侯, 指日可待!”
"右堂請下馬。”剛安見穆蔭大搖大擺騎在馬上, 剛剛提醒一句, 穆蔭笑道:"怕……”右臂突然一麻, 接著就是劇痛傳來, 穆蔭忍不住啊一聲叫, 翻身落馬。
現時步龘槍射程有限, 穆蔭卻不曾想四鎮總兵都有葉昭所賜, 兵工廠手工打造的長程步龘槍, 用無煙火龘藥所製彈丸, 雖距離穆蔭較遠, 差不多已在有效射程之外, 卻終於還是傷了他。
清軍兵勇立時一陣混亂, 就聽驛館內有人大喊:"欽差被打死了, 欽差被打死了。”接著槍聲大作。
穆蔭雖劇痛難忍, 正勉力在剛安攙扶下站起, 但反應奇快, 大喊道:"不要中計, 都給我開槍打!”
防禦工事後的清軍火器兵紛紛開槍, 驛館中衝出的步龘槍龘手立時就有幾人仆倒, 步龘槍龘手們紛紛尋找掩護回擊, 攻勢立阻, 此時卻見驛館石獅子後, 突然衝出一個瘦高個, 腿極長, 羅圈, 噌噌幾步就跑到了北側居戶門洞中, 隨即不動。
等工事後清軍兵勇前排的放過槍蹲下上彈, , 後排的頂上之時, 那大羅圈腿突然又跑了出來, 趁著這短暫的間隙噌噌幾步又竄到了南側一戶門洞中, 緊緊貼著牆壁, 卻是距離清軍防禦工事又近了幾步。
"張羅圈, 你龘他媽給老子回來!”是趙三寶的吼聲。
剛安一怔, 立時對穆蔭道:"右堂, 要火槍兵一起射殺此人。”穆蔭身邊的一個將官嗤的一笑, "軍門多慮了吧?就這麽個傻大個, 跑過來又怎樣?我第一個叫他吃我的槍子。”
話音未落, 排槍剛剛停歇, 突然就見那大羅圈腿猛衝過來, 剛剛頂上的火槍兵急忙開槍, "嘭嘭”, 大羅圈腿肩膀胸口迸出血花, 但他卻已經猛的撲向工事, 嘴裡大吼一聲, 如野獸般的嘶叫, 此時剛安才看清他脖子上掛著一串鐵疙瘩木柄的火龘藥彈, 被大將軍王稱為手榴彈的是也。
剛安心裡暗叫一聲不好, 拉住穆蔭撲到在地, 而大羅圈腿已經拉動了那纏繞在手臂上的數條引線, 身子雖噗噗的中槍, 一瞬間已經被打成了血篩子, 可屍體卻帶著巨大的慣性摔在了工事後的清兵中。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 延平府好像都顫了幾顫。
工事後, 慘叫聲四起, 血糊糊的皮肉四下亂飛, 驛館中殺聲一片, 槍聲如雨, 更有人大喊:"欽差被炸死了!”"欽差腦袋炸飛了!”
混亂中平遠步龘槍龘手已經衝破了工事, 剛安拉著穆蔭, 在刀牌手火器兵簇擁下急急後退, 穆蔭連聲大喊:"給我攔住他們, 誰砍了趙三寶的腦袋賞金千兩!”
重賞之下, 刀兵矛兵火器兵吆喝著衝上去, 亂戰一團……
……
夜色如墨, 烏雲遮住了明月, 周遭伸手不見五指。
小溪嘩嘩的流淌, 不遠處山巒起伏, 延平是典型的"八山一水一分田”, 更是福建竹子產區。
一枝五六十人的隊伍, 悄無聲息的趟過小溪, 進了一片密麻麻的竹林。
這枝隊伍正是趙三寶一行人, 在城中血戰, 擊潰數處阻擋之敵, 終於殺出了一條血路遁入茫茫深山中, 而清軍幾枝搜捕隊也追了下來, 剛剛, 幾乎就撞到了一枝搜捕隊。
"媽的窩火!”趙三寶低低罵了一聲, 大夥所剩銅丸無幾, 剛剛合計分配了一番, 每人不過十多顆彈子兒, 而且大多是左輪槍所用, 若不是如此, 又何須避開搜捕隊?對方搜捕隊每隊一百多枝步龘槍, 兩三百號人, 若不是彈龘藥匱乏, 埋伏下定可分而殲之, 而現今若驚動他們, 幾枝搜捕隊追下來, 可就真的成了甕中之鱉了。
劉登煥深一腳淺一腳的跟在隊伍中, 腿腳酸疼, 卻只是默不作聲, 心裡慶幸, 幸虧早就將家眷送去了汀州, 若不然, 真不知如何是好。
"軍門, 前面有個村子!”前方的警衛兵跑回來低低的說。
此時已經到了竹林邊緣, 這片竹林在一處坡形山地上, 山地谷底, 挨著竹林黑乎乎的好像是十幾戶茅屋組成的村落, 此時夜深, 更沒人家能燃的起燈火。
趙三寶拍了拍身邊一名警衛兵, 那警衛兵立時會意, 從懷裡將延平一帶地形圖拿了出來, 警衛兵是趙三寶隨身衛兵, 地圖是常在身邊的, 軍門最喜歡研究地圖, 更喜歡騎著馬四處去實地勘察, 實則這汀州到延平之間的地形怕軍門閉著眼睛都說得上來。
幾名警衛兵脫下號衣, 很快就將趙三寶和地圖遮掩其中, 趙三寶劃了火柴, 細細看向地圖, 連劃了三根, 終於搖了搖頭, 揮揮手, 警衛兵們重新穿上號衣, 又有一名警衛兵接過那三根火柴棍, 小心的收起。
趙三寶琢磨了一會兒, 拿出指南針辨了辨方向, 又收起來, 轉頭對劉登煥道:"府台, 看來要麻煩你了, 你看能不能下去尋個向導, 必然有去汀州的小路能躲過追兵, 你去找人問一問?你看我們這些粗人, 媽的一個個小鬼投生似的, 可別嚇壞了人。”
劉登煥忙道:"軍門客氣了, 下官這就去。”終於覺得自己不是個累贅, 能幫上忙, 劉登煥心裡這個舒暢啊。
他乃是舉人出身, 一直都不怎麽看得起兵差, 可今日, 在這些粗獷悍不畏死的漢子中間, 他卻覺得自己是那般無用渺小, 到現在他的腦海裡還時常閃過張羅圈撲入敵陣時的畫面, 從掛上榴彈到慷慨赴死, 張羅圈都沒說過一個字, 就這麽靜靜的去了, 靜靜的走了, 從容的就好像乾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多麽可怕而又可敬的壯士?
"等等, 我也跟你們去。”劉登煥和兩名警衛兵剛剛邁步, 趙三寶略一琢磨, 就跟了上來。
靠近竹林的茅屋籬笆爬著野草, 院裡擺著十幾根圓圓的毛竹, 茅屋木門虛掩, 一名警衛兵輕推, 根本沒有插門, 幾人立時走入, 將門關了起來。
屋漆黑一團, 兩名警衛員極快的撲入裡屋, 接著就聽有人嗚嗚低哼, 有警衛兵低聲嚇唬:"敢吵就宰了你們!”等趙三寶和劉登煥進屋時, 夾木板上睡的兩人早就控制起來, 一男一女, 年紀都不大, 男子尚算清秀, 少龘婦蜷曲在破麻袋片中, 雪白肩頭隱隱可見。
此時兩人在警衛兵寒光閃閃的匕龘下都嚇得瑟瑟抖, 那男子一臉恐懼, 小聲哀求:"軍爺, 軍爺, 饒了拙荊吧, 她, 她有暗病。我, 我這有銀子, 有銀子……”聽用詞, 應該讀過書, 他伸手去摸木板床角, 一名警衛兵低喝道:"不許動!”遂嚇得不敢再動, 另一名警衛去摸了床角, 掀起破破爛爛的草席, 卻是摸出了一個銀元, 幾個大子。
劉登煥拱手低聲道:"對不起了兩位, 我們不是強盜, 兩位放心, 我們不會傷害你二人, 只是要尋個向導, 領我們去汀州的小路。”說著話看向警衛手中銀元, 笑著問那男子:"廣州的銀洋?怎麽來的?”
男子滿臉畏懼的道:"小的, 小的這些年的積攢, 聽說, 聽說銀洋黃不了, 沒黑心銀商騙人, 實打實的七分銀, 小的就去汀州換的。”
劉登煥笑了笑, 從衣袖裡摸出四個銀洋, 扔給他道:"你若能幫我們尋到小路, 這就是你的。”
男子眼睛一下就睜大了, 一臉的不敢相信, 就聽說過當兵的搶劫殺人的, 還沒聽說有送銀子的, 這, 這得自己賣多少竹子啊?
這時在趙三寶示意下, 兩名警衛兵收起了匕龘, 趙三寶又對那男人道:"咱出去談。”
男子極快的披上件破爛布袍子躋拉上鞋子跟了出來, 不敢說話, 更不敢看這些凶徒一眼。
趙三寶道:"你可知道有什麽小路是去汀州的?”
男子極快的搖頭。
趙三寶微微蹙眉。
這時節就聽屋內簌簌衣衫響, 腳步聲, 接著那少婦走了出來, 黑漆漆的看不大真切面容, 但體態婀娜, 應該是個秀氣女人。
"我, 我領你們去。”那少婦怯怯的低聲說。
趙三寶等人都怔住。那男子偷偷對那少婦比劃手勢, 見一名警衛兵看過來, 嚇得忙縮回了手。
他的小動作哪裡逃得過趙三寶的眼睛, 冷哼一聲:"王龘八蛋, 給你幾分顏色就上染缸, 媽的你小子以為我們就不殺人麽?”看這男子也知道路徑, 只是怕被牽累是以假裝不知。
警衛兵一下揪住他脖領, 男人嚇得腿都軟了, 連聲道:"軍爺饒命, 軍爺饒命。”
少婦急聲道:"你們, 你們放了他, 我知道, 你們, 你們是汀州的兵, 是, 是好人。”
趙三寶倒是一愣, 奇道:"你怎麽知道我們來自汀州?”
少婦頭一直不敢抬, 怯怯的道:"我, 我和阿德去汀州換銀子, 在廟會上遇到惡霸, 調戲, 調戲我……”說到這兒聲音細如蚊鳴, 想來臉都紅了, 頓了頓, 接著道:"是, 幾位兵大哥救了我, 還, 還把那惡霸送去了衙門, 而且廟會山歌都有唱, 肅王爺的兵, 汀州的兵不打人不罵人, 不欺負咱窮人……, 你們, 你們和那幾位兵大哥穿的衣服一樣……”
趙三寶和劉登煥都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此事在她腦海裡定然印象極深刻, 是以到現今還記得救助她的兵勇之衣著, 而她定也在汀州廟會見識過文工歌舞團的節目。
現今閩南有幾個歌舞隊在活動, 編排的歌曲曲藝節目通俗易懂, 不但為步兵團、各巡防營演出, 同樣也在閩南各州府演出, 宣揚南朝太后、大將軍王和平遠軍。
只是汀州的兵可不都這麽好心, 多半就是講武堂剛剛出來的生兵蛋子, 何況見義勇為, 會記載在軍兵檔案中, 這表現突出的更會立功受賞。
"不錯, 我們是汀州的兵。”趙三寶坦然道, "不過現在可是與管著你們這兒的兵起衝突了, 你給我們帶路一事可不能說出去。”
"我, 我不懂這些, 可我, 我不會跟別人說。”少婦一直也不敢抬頭, 只是說話語氣漸漸自然了。
"好, 那你們都來吧。”趙三寶當先便走, 自有警衛兵推著那男子上路, 看他就滑頭, 雖說不至於去報信自取禍端, 但不帶上怕出什麽漏子。
還沒到竹林, 一名警衛兵已經匆匆奔出, 跑到近前, 在趙三寶耳邊低語了幾句。
卻是有十幾名清軍搜捕隊剛剛來到左近, 被他們悄無聲息的乾掉了。
趙三寶走過去, 看了看那橫七豎八躺在竹林中的屍以及用他們號衣覆蓋免得反光的鋼刀長矛。
看來, 搜捕隊膽子卻大了, 開始分散開更多小隊來搜捕。
"從, 從那邊走, 有, 有一條小路, 我帶你們去。”少婦怯怯的指著東方山坳。
劉登煥終於松了口氣, 閩軍分散, 有了向導, 卻是怎麽都能殺出去了, 只要運氣不是極差, 定能回轉汀永大營。
趙三寶遠遠眺望著那處山坳, 又轉頭看向那夜幕中根本看不到輪廓的延平城, 咬著牙, 默不作聲。
劉登煥催道:"軍門, 我們走吧。”說完就覺臉一熱, 四面楚歌時倒還坦然, 可這有了一線生機, 自己這膽子好像也就變小了。
趙三寶低低罵了聲娘, 突然轉頭對眾警衛兵道:"媽的就這麽走了窩火不?張羅圈羅大個他們死的冤不冤?穆老狗跟剛安那個叛徒在裡面神氣活現的蹦躂, 咱們就溜回去?以後還有臉見人麽?小杆子幾個傷兵, 咱們就不管了?”
"三寶爺!我們都聽您的!”眾兵勇紛紛擦拳磨掌, 有人更道:"媽的殺個回馬槍, 多宰幾個狗頭!”
劉登煥嚇一跳, 心說這又何必呢?但趙軍門用兵有道, 自不會跟他們胡鬧。
誰知道趙三寶大手揮了揮:"好, 就殺個回馬槍, 這幫老狗小狗怎麽都想不到咱殺回去, 咱不是多宰幾個狗頭就完事, 咱進城, 去宰了穆老狗!把小杆子他們救出來!”
劉登煥倒吸口冷氣, 這不是瘋子麽?忙道:"軍門, 今日之事穆蔭等人策劃周詳, 就算現今城內空虛, 可建寧府的兵怕就在路上, 軍門, 使不得啊!”
趙三寶冷哼道:"我就是知道建寧、福州兵馬在路上。”
劉登煥一滯, 隨即就明白, 軍門是不想穆蔭等人安安穩穩在這延平扎下營寨, 成為汀永之間的跗骨之蛆。
福建局面本就混沌, 綠營巡防營大多無所適從, 可若忠於北朝的軍兵在延平附近下了大寨, 站住這咽喉要地, 各路練勇說不得就被北朝收編, 到時平遠軍可是要有一番惡戰, 此消彼長, 細算帳的話, 不知道多死多少條人命。
"可是軍門, 這彈龘藥……”劉登煥附耳在趙三寶耳邊低聲說, 軍門若主意已定, 自己自不能亂了軍心。
趙三寶已經擺了擺手, 看向了眾警衛兵, 道:"今日兵行險招, 或許就人人都送了命, 你們誰若不想去, 我不勉強你們。”
眾兵勇擦拳磨掌的哪肯落後?有兩名兵勇嘴唇動了動, 終於還是沒有說話。
當下趙三寶就令眾兵勇或將號衣反穿, 或直接換了那被殺練勇的衣衫, 又將換下的平遠軍號衣削成布條, 一圈圈盤在眾人頭上, 高高隆起, 頃刻間, 倒真是一群閩南鄉勇的打扮。趙三寶又令人去男子少婦院中取了竹子, 做成擔架, 要幾個兵勇扮作傷員躺在擔架上, 蓋上布單, 又命大家掩埋步龘槍, 隻留下十杆步龘槍藏於幾個擔架上, 將步龘槍子彈全數分給指定的十名步龘槍龘手, 其余人則暗藏左輪槍, 又叫人拿起那些刀矛, 趙三寶用血布包了頭, 這一番打扮, 可就轉眼成了一群狼狽吃了敗仗的閩南鄉勇。
趙三寶這時就指了指那兩名曾經猶豫想說話留下的兵勇, 道:"你二人護送府台大人回大營。”又對那少婦和男子道:"還請兩位引路。”
兩個兵勇臉都是一白, 猛地跪下, 咬牙道:"大帥, 屬下寧死不從!”
趙三寶微一皺眉, 略一琢磨, 就點了另外兩個兵勇, 道:"你們去, 不得囉嗦, 此事比你我性命更為重要, 到了大營, 要王奎山那王龘八蛋頂我總兵之位, 務必令各營嚴守警戒, 莫被賊兵乘虛而入。如若見到我的腦袋, 叫兔崽子們別慌神, 隻管為我報仇!”他與參謀房總長王奎山時常爭執, 這時節也不忘罵他一聲王龘八蛋。
"是!”兩兵勇眼含熱淚跪下, 用力磕下頭去。
劉登煥也知道這時節囉嗦不得, 只能聽趙三寶吩咐。
"好, 走了!"趙三寶低低吆喝一聲, 隨即人影四散, 在夜幕中消失。
……
延平知府衙門大堂, 穆蔭手臂上包著白紗, 其實他只是擦傷, 並無大礙, 此時一臉寒霜, 到手的鴨子飛了, 又如何不氣惱, 更可恨的是這平遠軍步龘槍犀利, 近戰拚刺刀愣也將一枝刀隊擊潰, 殺出了一條血路, 雖說聽聞是軍部衛兵, 趙三寶手下的精銳, 當時城中也是一片大亂, 可也未免太令人臉上無光, 百十號人, 愣被其逃脫了半數。若傳到皇上耳朵裡, 怕申飭都是輕的。
也就難怪穆蔭盡遣士兵出城, 誓要將趙三寶余部圍殲在這延平山林中了。
此時穆蔭看著堂上傲然而立的一個小毛孩, 眼裡如欲噴火, 俘獲的幾名傷兵, 大多傷重不起, 只有這小毛孩尚能站立, 實則其左腿血淋淋的幾可見骨, 根本行走不得, 是被人拖進來的, 偏偏他硬是在堂上站了起來, 看那顫抖的血腿, 不知道有多疼痛, 讓人看著心都一顫一顫的, 可他偏就這樣支撐著, 顫悠悠的站著。
他年紀才多大?十四五?十五六?
"還不跪下!”旁邊有兵勇大吼一聲, 少年呸的在地上吐了一口, 輕蔑的看著堂上的穆蔭和側坐的剛安, "老子跪天跪地跪大將軍王, 這大王八和軟腳蝦算什麽東西?我呸!”
"嘭, 嘭, 嘭”傷腿腿彎被兵勇用力踢, 少年疼得臉一下煞白, 全無血色, 蹌踉兩步, 卻仍站立。
兵勇又要上前去踢, 剛安轉過了臉, 不忍再看。
"拉下去, 把他的腿給我切下來!”穆蔭動了真火, 一臉陰寒。
"喳!”幾名兵勇如狼似虎, 撲了上來。
此時的延平城城門處, 一隊狼狽不堪的練勇叫開了城門, 昏暗的火把下, 門洞裡的勇兵看著這隊人, 呲牙道:"怎了, 在城外被趙三寶端了?”
"可不是嗎?”隊伍裡有人哀聲歎氣, 有人瞪著眼睛罵道:"少他媽說風涼話, 你們他媽在這安安穩穩的當大爺, 老子出去拚命!合著好事兒都是你們的是吧?”
那守城勇兵臉一沉, 他的夥伴忙拉住他, 笑道:"爺幾個, 咱爺們在這吃西北風也不好受, 大夥兒心裡都不爽利, 得了, 您幾位慢走, 慢走。”
這隊勇兵這才罵咧咧的進了城。
關了城門, 開始搭話的那勇兵呸的吐了口唾液, "什麽東西!讓他媽趙三寶揍得三孫子似的, 跟咱撒氣!”
那脾氣好的兵勇歎息道:"算了, 都是混口飯吃, 咱呀, 這腦袋還聽自己使喚的時候多吃點多喝點, 比啥都強。”
"媽的!”挺橫的勇兵哼哼著, 又抄著手站到一邊打盹去了。
延平府大堂上。
"且慢!”剛安阻住幾名正拖拉小杆子的兵勇。
穆蔭微微蹙眉, 看向了他。
剛安笑道:"右堂大人, 這是趙三寶的衛兵, 下官還要賴他盤問汀州軍情, 何況小小狂徒, 不知天高地厚, 右堂何必動氣?”
小杆子明亮的眼睛瞪著剛安, 火焰熊熊, "軟腳蝦, 你甭想打我的主意, 老子就算死了, 脊梁骨也比你的硬!”
穆蔭冷笑道:"拉下去, 把他那條狗腿也給我打折了!”
剛安歎息一聲, 低下了頭。
幾名兵勇將小杆子拉到院中, 按倒在地, 掄起棍子就打, 小杆子臉色煞白, 咬著牙, 哼也不哼, 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穆蔭聽著外面劈劈啪啪的響聲, 冷哼道:"不知死活, 我看看他平遠賊的骨頭有多硬。”喊道:"給我用力, 今兒我要聽不到他喊痛, 你們幾個的腦袋都給我小心點!”
院中兵勇立時棍棒齊下, 而且都是照著小杆子的傷腿打, 如同萬針攢心, 小杆子悶哼一聲, 昏厥過去。
"嘩”, 很快有兵勇拎來一桶冷水, 潑在小杆子身上, 小杆子慢悠悠醒轉, 眾兵勇又掄起棍棒打下。
就在這時, 突聽府衙門外有人大喊:"什麽人?”隨即乒乒乓乓聲大作, 有人猛力的敲起了銅鑼, "有賊來襲!”
"咣”, 兩名火器營官兵仰摔進來, 一條大漢快步而入, 手中短槍嘭嘭兩槍, 將這兩個兀自掙扎的清兵擊斃。
"三寶爺!”小杆子驚喜的大喊。
媽呀!那幾個掄棍子的兵勇嚇得大叫著向堂內跑去。
"怎麽回事?”穆蔭卻正皺眉走出來, 忽然就見到了幾步外的趙三寶, 他一愣, 是真的愣了, 想跑, 卻覺得腿怎麽也動彈不得, 只見趙三寶手中黑洞洞的槍口抬起, 他心裡隻念叨了一句, 這他媽是個瘋子, 就聽嘭嘭兩聲槍響, 胸口巨震, 眼前一黑, 踉蹌向後摔倒。
那些從後衙奔出來的火器兵立時如鳥獸散。
自有警衛兵追上去大喊:"繳械不殺”, 實則是為了奪他們的槍龘械彈龘藥。
趙三寶大步走入內堂, 卻見堂內空無一人, 剛剛好似看到剛安就在堂中, 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趙三寶狠狠吐了口唾液, 大步走出堂外, 此時已經有警衛兵砍下了穆蔭的頭顱, 正攀上旗杆掛了上去。
趙三寶大聲道:"今日咱就奪了延平城!敢不敢!”
四下應聲雷動, 小杆子掙扎爬起, 大聲道:"三寶爺, 我也去!”
趙三寶大笑道:"好, 上擔架!”
五十七頭惡狼組成的狼群立時就在這延平城中呼喝衝殺, 勢不可擋, 實則延平城中守軍本就空虛, 此刻更聞聽欽差大人的腦袋都被砍了下來, 又哪裡還有鬥志?東一股西一股的兵勇與狼群碰撞即潰, 四散奔逃。
混亂中實不知道多少平遠軍殺入了城中, 清軍兵勇狼奔豕突, 紛紛向城外跑去。
天色微明, 東城牆牆頭, 趙三寶將一面大旗插在城頭, 豪邁大笑道:"今日叫他們知道咱第四鎮兒郎都是鐵打的漢子!”
衛兵們歡呼四起。
趙三寶舉著千裡鏡向遠方看了幾眼, 笑道:"咱這就走吧!”建寧兵馬怕已到了延平府境內, 而那些被逃出城兵勇嚇慌了的搜捕隊怕也回了神, 雖然有些可惜, 但若再不走, 怕就會陷入重圍。
趙三寶心裡歎口氣, 若早知道能砍了穆老狗, 就要那回營的兵勇調動兵馬來援, 今日怎麽也要守到援軍到來。
正覺可惜, 一名手持千裡鏡的兵勇突然手指西南, 驚喜的喊道:"三寶爺, 是咱們的人!”
趙三寶微微一怔, 舉起千裡鏡向西南方向望去, 可不是, 旌旗招展, 一條黑點組成的長龍急行而來, 越來越近, 正是平遠軍服, 而那背包扛槍的姿勢, 除了平遠軍急行軍別無第二家。
趙三寶呆了下, 隨即狠狠敲自己腦殼, 憨笑道:"你這混球就非要王爺給擦屁龘股。”想也知道, 定然是自己電報到了王爺手中時王爺已經令第四鎮步兵營來援, 神機妙算, 莫可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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