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蓄勢　　一隻與王帶喜手裡一樣的鉛筆，出現在王若曦手裡。他在自己的書房裡一張做工考究的黃花梨明式椅上懶洋洋地坐著，一邊把玩著這隻筆，一邊歪著頭琢磨著什麽。面前的椅子上，張恆坐了半邊屁股，抬著頭等著縣令大人發話。

　　周文書站在書桌橫頭，低頭看著縣令剛在紙上寫下的幾個字，又伸手去摸了摸，發現指頭有點黑，紙上的字也模糊了起來，忙對縣令說道:“大人，這鉛筆不中用，手一抹字跡就不清楚了。”

　　王若曦眼皮也不抬起來，有氣無力地說道:“周文書，不是每個要寫字的人，都像你那樣有張書桌。再混兩年，你都有人磨墨了。這字跡不牢，可是伸手就能寫，對乾活的人來說，那是管用得很。”

　　周文書急忙躬身應道:“大人指教的是。屬下考慮不周。”張恆在一旁更加誠惶誠恐，不知該怎麽應對，想要站起來，又怕不該參合進去，反惹二人生氣。

　　“這劉遙，先是平整土地露了一手，然後又會種莊稼，什麽田施什麽肥，都懂。再後來呢，燒水泥，架水渠，搞什麽有上下水的房子。才拿鐵煉鋼沒多久，又跟黎人那裡搞來了鐵礦，現在大堆大堆的鋼錠都搞出來了。他能乾得很嘛。”

　　“大人，咱們收他的稅去。”周文書從懷裡取出一個紙卷，打開來念道:“這人現在經營著鹽場、農田、煉鋼爐、鐵匠鋪、商鋪、醬園、曬魚乾的作坊、木器作坊、養牛場等若乾產業……”張恆插嘴道:“還有個養鴨場，有個火藥作坊。”王若曦沒有吭聲，周文書拿過鉛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接著說道:“商鋪三十取一，實在是有限得很，不過冶鐵稅率三十取二，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諒他也反抗不得。還有曬鹽，雖說梅先卓按例在交鹽稅，可是他擴大了鹽場，稅卻沒有多交。這鹽稅可是十取一，這個少不了的。”

　　“商鋪的稅，前些日子那個胖子自己來交了。他說黃糧國稅，不敢虧欠。”王縣令挖了挖鼻子，撚著手指間的東西，輕聲說道:“這後面肯定是有人在支招，不能那把柄給人捏。所以那些鹽場、作坊什麽的，稅都交得很勤快。這個姓劉的，他守法得很。”

　　周文書苦著臉，一下子沒了主張。張恆在作坊裡雖然能了解到梅家村幾乎所有的舉動，但是他接觸不到類似交稅或者收入這些方面的情況，所以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點啥，正在一籌莫展，突然聽到縣令叫自己的名字。

　　“張恆，你說他還有個火藥作坊?”

　　“回大人，是這樣的。這縣裡和瓊州的硝石，都被他買空了。”張恆急忙回答道。

　　“那能做不少火藥啊。他做這麽多火藥幹啥用呢?”王縣令饒有興致地問道。

　　張恆原原本本的報告了自己知道的一切:“買來的硝石到上個月用了差不多一半，劉遙讓繼續買，其它的都存放起來做備用。做出來的火藥都拿去開山炸石頭了，炸下來的石頭在石碌河上遊築了個壩，這才有了自由山上的水，這您都是知道的。現在還在炸石頭，是用來沿著石碌河北岸砌河堤，要搞那個千畝田。這我也跟你稟報過。”

　　“這些事情你怎知道得這麽清楚呢?”張恆的工作雖然不需要跟火藥作坊直接聯系，但劉遙的月度會議上，所有的工作都是互相通報的，所以對其它作坊的事情都了解一些。這種工作會議的制度對這個時空的人來說是完全嶄新的事物，張恆也把這事說了一遍。

　　王縣令撚著胡須盯著屋頂想了一會兒，對周文書說:“你給我寫封信到瓊州府余大人，就說這劉遙結黨營私，私辦團練，勾結黎人，意圖作亂。我縣曾發兵征討，奈何賊勢甚大，大敗而歸，請知府大人發兵討伐之。”

　　周文書和張恆都吃了一驚，互相看了一眼，想要勸阻一下，卻又說不出口。王若曦冷笑一聲說道:“哼！看你們這樣，是不是嚇了一跳?淺薄。這劉遙置田數千，產業數十種，還招引流民入駐，大辦團練，像是就做個富家翁的樣子麽?他三年裡不起來作亂，我頭割給你。”王若曦心裡想，就算你沉得住氣，三年到了，我逼也逼你反。

　　兩人點點頭，再也不想勸阻之事。周文書在旁邊自己的文書小桌前坐下，提筆在硯池上舔著，突然說道:“大人，這知府余浚大人據說甚是貪利，若無一些表示，怕是不會有所動作。”

　　“這你就算是有點長進了。寫這信，就要想到寫信的後果。你以為我真想著讓他余知府大人一接到我的信就出兵啊?淺薄！我這信，一則脫了乾系，免了我知情不報之罪。二則，你要寫他劉賊產業豐富，良田數千畝，牛羊數百頭。余大人聽到這個，你不叫他發兵他都忍不住。”王若曦說到得意處，哈哈大笑起來。

　　周文書茅塞頓開，急忙提筆寫信。張恆帶王縣令笑完，小心問道:“大人，小的可以做點什麽呢?”

　　王縣令面孔一板，正色說道:“你還是向我通風報信。尤其，你要注意他謀反的證據。這私辦團練，就是一個，還好我見機得早，若是先被知府大人知道了，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去吧，用心做事，我不會虧待你的。”

　　張恆唯唯諾諾，低頭倒退著走了出去。

　　梅家村的人自然是不知道這正在慢慢形成的危險，劉遙一大早就去錢三的作坊，說是要給鋼鐵找出路，不能就賣鋼錠。劉滿最近都很關注黎人的事情，也是一大早就出門，去統計黎人運來鐵礦的數據。她一直記得爸爸和卷軸上說到的煤鐵複合體是現代工業的大殺器。每天晚上的數據都是黎人來的人數都差不多，而且從那次帶信件回去之後，還少了一個翻譯，一直沒有再出現。父女二人說起這事就有點擔憂。

　　晚上吃飯的時候，姚英問劉滿:“這數據你不需要全程去統計吧?整天跟黎人待在一起，我還是很擔心呢。不是有能乾的王帶喜麽?什麽數據她都有。”

　　劉滿哈哈一笑，對爹媽說道:“有個事情怕你們多心所以我一直沒有說。王帶喜就是太能幹了，現在挺多風言風語，說她想要做劉家的二當家，說爸爸你也挺喜歡她的，開會都聽她的。”

　　兩口子大吃一驚，看來八卦真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劉遙沉思了一下，對朝自己翻白眼的老婆揮揮手說道:“別煩，我也要下得去手啊。”

　　劉滿在一旁煽風點火地說:“在這個時空沒事的。好多人都娶比自己小很多的。”邊說邊跑開去免得被爸爸打。

　　劉遙叫回女兒，正色道:“你們兩個，有機會就要去擴散，我劉家不許納妾。不僅我不乾，我女兒嫁過去的人家也不允許，我兒子不能納妾。人口本身就不夠，再讓你們納妾，我怎麽獲得人口?”

　　“爸，我不是支持納妾，但是從人口的角度來說，納妾並不會減少出生率吧?能納妾的都是有一定實力的人，他們擁有更多的女人不是比那些窮苦的人更有效率?”

　　“這思路可以啊。你在看經濟學的資料麽?”劉遙開心地摸摸女兒的頭。

　　“不是，我自己琢磨的。經濟學也管納妾的事情?”

　　“人類的一切行為，都是政治和經濟。用經濟學思維可以看明白很多事情。不過你的理論要稍微修正一下:我打算建立一個人人都能負擔家庭撫養後代的世界，所以不存在你說的效率差異。”

　　“你們兩討論好了麽?這妾究竟納不納了?”姚英在一旁問道。

　　“不納！”父女二人同時回答，一臉“你別煩”的表情。劉遙接著說:“納妾還有一個不利因素:減少了生物學意義上的多樣性。”劉滿點點頭，好像才終於讚成了這個決定。

　　第三天，午飯還沒吃，劉滿蹦蹦跳跳找到正在跟錢三研究鋼製車床的爸爸:“翻譯回來了！他的工作效率還真高，他帶來了其它垌五十多個黎人，都挑著鐵礦。還有他自己垌的人，也多了二十多個，有些挑著硝石，有一個黎人還挑了很多五花八門的石頭來。你快去看看吧。”劉遙笑笑說道:“他的問題解決了就好了。讓他先休息吃飯吧。我這裡還有一會兒。”說著推動一個把手，只聽一陣哢哢聲響後，機床穩定地運行起來。錢三把一根鋼棒固定在車床上，小心地推動刀頭，只見一陣吱吱聲中，鋼棒很快被切削成一根渾圓的圓柱。劉遙取下鋼棒對著亮出喵了喵，覺得直線性很不錯，轉身交給錢三:“拿去檢驗一下，如果情況好，就用這個做車杠再裝配一個車床出來，那就是我們精讀最高的車床了。然後你再根據我給你的圖紙，用這個車床加工一個千分尺。”錢三興奮地答應，並且約定三天后再來看結果。

　　劉遙拉著小滿說:“走，咱們去看看翻譯帶來什麽寶貝。”劉滿卻不走開，對著那個鋼棒說:“爸，你不把它轉通嗎?”劉遙哈哈一笑說:“寶貝女兒啊，你見過這麽大口徑的槍麽?這可是八厘米直徑的鋼棒！”

　　劉滿輕松一揮手，說道:“我知道，兩厘米以下的算槍，以上的算炮。可是我們現在不是可以自己制定規則麽……不過當然，這東西做槍太大了點，哈哈！”

　　“這個呢，是車床的主軸。車床上的東西要移動，要麽動刀頭，要麽動被加工的材料，叫做工件。都是依托主軸移動的。這個主軸必須尺寸精確又有足夠的強度。所以我們搞了個八厘米直徑的鋼柱。至於槍嘛，要等第二第三個鋼製車床出來之後再做。”

　　劉遙跟錢三等人打了個招呼，拉著女兒朝外走去:“走，咱們去看看得到了啥寶貝。”

　　翻譯剛吃好飯，正在跟魏敏媳婦討酒喝。兩人嘰嘰咕咕聊得挺歡。看起來這人的中文水平不斷在進步。翻譯看到劉遙過來，忙站起來問好。劉遙不去看他帶來的東西，問到:“你們去找了別垌的人了?”

　　“是的，還會有很多。”翻譯開心地回答說。

　　“不錯，你再多叫些人來。你給他們多少鹽?”劉遙好像漫不經心地問到。

　　翻譯沒有猶豫，直接就回答:“一斤，他們很高興。我們也很高興，一個人挑石頭，一個人造神廟，鹽是你給的。”

　　劉遙心想，你們這個新酋長倒是有點經濟頭腦，便進一步問到:“你能不能幫我叫人來?不是挑石頭，是來造房子，跟造神廟有點像，我也給一斤鹽。”

　　翻譯琢磨了一下，又蹲在地上拿石頭比劃起來:“黎人，我找來。鹽，一斤，你給他。”劉遙點點頭。 翻譯卻搖搖頭說:“我，沒有東西。你要給我東西。”劉遙哈哈大笑，對女兒說:“你看，資本主義無處不在吧?”他也蹲下，指著剛才當做黎人的石頭說:“一個黎人，一個月，我給你十斤鹽。”翻譯琢磨了一下，點點頭說:“我給你找二十個來。你先給鹽。”

　　劉滿在一旁嘖嘖歎道:“資本主義真是無處不在啊！而且這人的漢語進步好快，看來是挺聰明的。”

　　劉遙笑眯眯地對翻譯說:“人來，給一半。一個月到了，給另外一半。”

　　翻譯想了想，點點頭。臉上露出喜不自勝的神色。劉遙又加了一句:“能乾活的人，要很多。你多找來。”

　　翻譯指指他帶來的東西，說到:“先二十，慢慢再多。這些東西，你看看，給多少鹽?”

　　劉遙打開籃筐一一查看，很高興地看到裡面有硝石也有硫磺，還有一些看上去像是銅礦石的綠色石頭，當然更多的無非是顏色各異的花崗岩和玄武岩。在籮筐的底部，還有一些類看上去像是深紅色土塊的東西。翻譯指著這些土塊和硝石說:“一樣的。”劉遙心裡明白，這些土塊應該就是硝土，可以溶出硝酸鹽溶液來。但是他不知道具體的含量，所以對翻譯說:“先石頭，後土。土給多少鹽，我還沒想好。”

　　翻譯看上去有點失望，不過轉頭看到劉遙撿出的東西裡麵包括硫磺和銅礦，有開心起來，高興的說:“這些，很多。你要多少，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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