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劫後 孟噶看看手下興高采烈地分著戰利品,點點頭,說:“你們,客人。這山,可以來。”劉遙也點點頭,伸手在口袋裡摸了一陣,掏出一塊石頭,遞給孟噶,說:“這個,有沒有?”孟噶看了看,點點頭,朝手下吩咐了幾句。手下跑開去,很快兩手抱著一個籮筐跑來,裡面裝的都是一樣的石頭。
劉遙撿起其中一塊石頭仔細看了看,又敲了些粉末來嘗了嘗,點點頭,對孟噶說:“一挑,換一斤鹽。”
孟噶沒有聽明白這個挑字,回頭吩咐手下去找翻譯。命令很快就得到執行,一個彪悍的戰士拖著手裡抱著一個椰殼水壺的翻譯走來,丟在地上。有了翻譯的參與,再加上孟噶本來就懂漢語,事情很快就得到解決,形成了細致完備的方案:雙方約定,一挑鐵礦石,挑到工業區,可以換兩斤鹽,或者兩斤鐵器。黎人還擅長用木棉紡織布匹,這也成為交易的物資:黎人可以用布匹換取等重的鹽或鐵器。
黎人搬東西的時候,劉遙跟翻譯聊上了。原來這個翻譯就是黎人擄來的漢人女子生下的後代,所以在黎寨裡沒有地位。劉遙點點頭,遞過去一把小刀說:“那你的母親呢?”
“死了。孟噶殺死的。還是外人,頭可以用。”翻譯隨口說著,愛不釋手地看著手裡的小刀,小心地收起來。
劉遙覺得有點反胃,沉聲問道:“你的父親是誰呢?他不保護你的母親嗎?”
翻譯拍拍自己的小包,滿意地笑著說:“父親,就是孟噶。母親不能再生了,就殺了。”
落後民族的價值觀可怕到什麽程度,讓劉遙深深震驚。他徹底說不出話來,只能無語地拍拍翻譯的肩膀,轉身走開。
梅先卓對交易的達成喜笑顏開,一拍李建功的肩膀說:“建功啊,你一直犯愁鹽的銷路,這下總算有著落了。你看這些黎人,全聚攏來怕是有個幾萬啊,他們要吃很多鹽呢。”
李建功頂了一句:“我們是要拿鹽換鐵礦石呢,靠他們吃鹽,能換出多少鐵礦石來?”
梅先卓順口說了一句:“讓我老婆教他們做話梅吃。”說到這裡,他突然想起什麽,一拍大腿說:“哎呀,我們得趕緊往外走。”劉遙奇怪地問:“幹嘛?我們現在都是客人了,多客氣幾句,人家酒都要端出來了。”梅先卓急急忙忙說:“別惦記這個了,我老婆在家以淚洗面,你老婆還在山腳呢,也以淚洗面。”
劉遙和劉滿都嚇了一跳,同時說:“你怎麽讓她來了?”梅先卓一臉苦像:“說得輕巧,你去攔欄看?攔不住!背著個娃,埋頭往前衝,誰也不敢拉啊。”
“啥?背著娃?”父女二人徹底著急了。劉遙急忙的說:“我老婆又不會爬山,眼睛又不好,你就是綁也要把她綁起來啊。這幾十裡山路,能把她走死。我這裡沒事,她別出點啥事來。”彎腰抓起一枝火炬,拿過一把刀,又喊起李建功、趙飛和孫壯,帶著女兒一頭扎進森林。黑暗中傳來一陣喊聲:“老梅,走的時候記得派前衛!”。
梅先卓應了一聲,一跺腳喊道:“家駒,整隊,我們一起走!他們就是前衛。”
天亮的時候,梅家村遠征軍來到一塊山腰平地上,遠遠的就看到姚英抱著兒子在朝著山上看。劉遙飛奔過去一把摟住,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姚英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我實在走不動了。這山路到處都不平,一點亮都沒有。”劉滿也跑過來抱在一起大聲哭。還不知事的劉則看著抱在一起哭成一團的爹媽和姐姐,也跟著哭了起來。
警衛隊員們來到平地上靜靜站著,眼前的這一幕是他們前所未見的。生死在這個時空,還是很常見的事情。黎人甚至都沒有考慮漢人殺了他們的人,一片混亂中接受了禮物就放走了所有的人。
孫壯捅捅趙飛說:“你說,他們哭啥呢?又沒死人。”
趙飛回答說;“可能就是沒死人才哭。要是死人了,我看他們都不會哭。”
“死人了還不哭?哪算什麽?”孫壯奇怪地問。
“我覺得,要是死人了,他們只會報仇。人沒死,才會讓他們哭成這樣。他們和我們不太一樣。”趙飛若有所思地說。
梅家駒杵著拐杖走了過來,聽到這段對話,很久沒有說話,最後說:“是不太一樣。先生來咱們梅家村啥也沒有,就穿了一件殺不死的衣服,但他還是跟我們一起抽簽。”
“說到抽簽,你們兩個可長臉了。鍾老四都說佩服你們呢。”趙飛不無妒忌的說:“就你們兩個腦子快。”孫壯抬眼看了看還抱在一起的一家人,說道:“我只是不想要他們兩個死。”梅家駒學著劉遙的樣子聳肩攤手說:“我又啥辦法?我是傷員,該我去死嘛。”趙飛不再言語,也伸手攬住兩人的肩頭,突然覺得鼻子裡有點酸。
梅先卓氣喘籲籲地趕到,舉手遮眼看著遠方,問李建功:“這裡到咱們村多遠?咱點個火吧。”李建功抬腿提了三個抱在一起的小夥子說:“別愣著了,趕緊點堆火。咱們梅員外答應老婆點火保平安的,你們幾個抓緊點。”
孫壯直愣愣問道:“這裡點火,梅家村能看到麽?”
李建功又是一腳踢過去:“看到看不到,你先點起來不行麽?”
自由山頂是梅家村附近最高的地方,天還沒亮,梅夫人就領人一幫婦人在這裡堆了很大的三堆柴火。梅先卓走的時候約定,如果大家平安無事了,會點一堆火,梅家村看到煙或者火,就可以放心了。梅先卓還跟老婆約定,自由山頂上也堆一堆柴,要是看到山裡的煙火,也點一堆回應一下。
梅夫人在手裡翻動著一個火折子,一邊想著跟丈夫最後的對話。
“要是有事呢?”
“你們看著山路,明天要是黎人殺出來,就去叉河村避避。要是沒有黎人,我們也沒出來,就去求黃胖子來山裡找人。”
兩個人都明白,到求黃胖子的時候,就是去收屍了。黃胖子肯不肯還不知道,就算肯進山,也不一定能收到屍。
太陽已經升起老高了,山裡還是啥動靜也沒有。梅夫人問著身邊老趙的老婆說:“你說,咱們這裡沒有風,是不是山裡會有風?點起煙來都吹散了。”老趙老婆眯縫著眼睛沒有說話,只是不斷點頭,不斷往柴堆上加木頭。
終於,一道煙柱在山裡升了起來。一直盯著山裡看的梅夫人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伸手摸索著拍了拍老趙老婆,哆嗦著雙手去點火。老趙老婆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大哭起來。梅夫人踢她一腳罵道“哭啥?人都回來了!”老趙老婆抹一把臉,一把奪過火折子,穩穩地打著了火,抽抽鼻子說:“你不哭,你火都打不著。”兩位婦人笑了一下,抱著哭了起來。
梅家村上空紋風不動,一道煙柱衝天而起,直直地指向天空。滿村的婦人都站在火堆旁,靜靜看著遠處的山巒。在秋季明亮的日光下,雨林後的煙柱仿佛在訴說著什麽,升騰擴散,逐漸消散。
突然,一個婦人驚叫起來:“快看,煙沒了!”眾人一片驚呼。梅夫人盯著遠處看了一下,回身罵道:“都怎呼啥!他們還能一直守著那堆火不動?這人走了肯定要滅火嘛。”眾人忙點頭應到就是就是。梅夫人琢磨了一下,說道:“咱們得滅了這堆火。讓他們知道我們看到他們的火堆滅了。”眾人也沒有主意,急忙把火堆扒開。
午後,又升起一道新的煙柱,眼見得距離越來越近了。老趙老婆急忙點燃另外一堆柴,默念了一下,站起身來說:“他們應該沒有人受傷,走路不慢的。”眾人又是一片就是就是的應答。
梅夫人一直在屋頂上看著山裡。突然,她大喊起來:“有個人!有個人跑來了!只有一個人!”大家都跑到屋頂上去,只見密林裡一個人飛快的往回跑,看裝束像是梅家村的人。婦人們急忙迎了上去。這人逐漸跑近了,能看到他一邊跑一邊揮著手,在喊著什麽。婦人們邁開腿跑了起來,卻又雙腿發軟,怎麽也使不上勁。終於雙方接近,大家聽到來人喊的是:“談好了!談好了!大家都平安!”
婦人們都坐倒在地,只有梅夫人一咕嚕爬起來,大喊一聲:“做飯!多做一點!我又渴又餓!男人們也要吃飯!”眾人也應道:“我們大半天沒吃飯,我們先吃!”
梅先卓看著遠處第二道煙柱突然消失,滿意地對兒子說道:“你媽還是挺能乾的。我們點,她就點,我們滅,她就滅。這些兩邊都放心了。”梅家駒低頭笑笑,說:“先生平時誇老婆,你也學會了嘛。”梅先卓拍拍兒子的頭說:“好就是好,又不是亂誇。老婆就是要選得好嘛。”說著抬起頭看了看劉遙一家,正好看到孫壯把劉則背在背上,邁開大步走得滿臉通紅。梅先卓輕輕笑了笑,笑容很慢很慢地一點點消散掉。
天擦黑的時候,遠征軍回到了梅家村。眾人在村外就被自家人圍住,捧著頭臉上下看個不停。王玉鳳、王帶喜和孫巧巧等人拿著包扎用品一個個檢查,凡是受傷的都強製消毒包裹,酒精和包扎又引來一陣哎呀呼痛聲。幾個女孩子把腳扭傷的梅家駒強行按倒在擔架上,興高采烈地抬進了村子。
村口的空地上點燃了一大堆篝火,家家戶戶的桌椅都拿了出來,在篝火前擺成一片。當初的俘虜小隊八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苦笑起來。劉遙對女兒說:“要不是這些桌椅,我還以為我們走反了呢。”劉滿哈哈大笑說:“你要注意聞空氣裡有沒有挖個大坑在裡面用石頭燒豬肉的味道!”說著,甩開家人就往桌子邊上跑,嘴裡還喊著:“這桌菜肯定是梅夫人燒的!我要坐這桌!”劉遙忙叫住女兒說:“等會兒吃!等我說幾句話!”
劉遙讓王玉鳳以護士的名義把傷員都領到火堆前站著,然後一一念出他們的名字。梅家村的人對每個人都報以掌聲和歡呼。待眾人平靜下來, 劉遙對大家說:“我們首先要感謝這些受傷的人,是他們的勇敢,讓我們所有人能夠安全回來。我們的運氣不錯,沒有人受到致命的傷害。剛才我一一了解過了,所有手上的人,修養一段時間都能恢復。”眾人又高興的歡呼起來,紛紛碰杯祝賀。
“我們也要感謝所有遠征黎寨的人,同樣的,也是因為大家的英勇行動,我們才能回到這裡。至於我,要跟大家道歉,是我帶隊走到山裡,事先對遇到黎人的事情考慮不足,讓大家經歷這麽多危險,還付出很多值錢的東西,我非常對不起。”劉遙說完深深鞠了一躬。眾人愣了一下,也不知該說什麽。梅先卓大聲招呼道:“吃飯,先吃飯,都餓了。”劉遙也接著說:“是的,大家都餓了,現在請大家先吃飯,待會兒我會跟大家說說這次進山的事情。”
梅先卓在妻子兒子身邊坐下,心事重重地回頭看了正在老婆兒女身邊坐下的劉遙,不知是不是應該跟他說些什麽。正好劉遙也抬起目光,對老梅笑了笑,做了個請的手勢。梅先卓隻好坐下吃了起來。
劉遙急急忙忙吃了點東西,就端著酒杯一一敬酒。他在梅先卓、魏敏、焦晃和鍾老四跟前停留了很久,聊了很多,逐漸了解了整個過程的基本細節。待大家都基本吃好,劉遙走到台前,對大家說:“這次的危險經歷,將給梅家村帶來巨大的變化。我們付出的代價和我們的收獲比起來,將會是非常劃算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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