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沿著長長的河堤，一直走到了下遊。

　　他從懷裡摸出手機，取下其中一隻皮手套，飛快地撥出了一通電話。

　　“是！槍在他手裡，我從莊園一直跟出來，已經安排人開始打撈了……是！您放心，不會讓他輕易死掉的。”

　　另一頭，不同的房間，來電的提示音一直持續著。

　　少女從浴缸裡站起來，潔白的大腿上全是粉色的泡沫。

　　她拉過浴巾胡亂朝身上一裹，飛快地從浴室裡奔出來。

　　電話鈴聲還在繼續，她乾脆就近從床上翻了過去，一手拿起按下了接聽。

　　“誰啊！本傑明?你要死呀！”

　　電話那頭正快速地說著什麽，少女眉間的怒火漸漸消失了。

　　“什麽！中槍?有沒有搞錯！”

　　她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接連說了幾聲“好”，就匆匆掛斷了電話，然後胡亂給自己套上了衣服，從房裡衝了出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喂！醒醒……”

　　誰的聲音?

　　“你上次說的話，你可要負責！”

　　灰牙忍不住問他:“什麽話?”

　　女孩嬌嗔地發出了不滿:“你說過要保護我的，你說……從今天起，你由我來保護，誰要是再敢上前一步，我就踢斷他的腦袋！”

　　灰牙恍惚覺得這番話有些熟悉，又實在是想不起來。

　　夢裡女孩拉過他的手，勾起一根手指，頑皮地搖了搖。

　　兩個人肩並肩地站在一起，好像都是七八歲的年紀。

　　灰牙突然看清了女孩的臉，居然可以這麽近！

　　她的臉上還沾著新鮮的花粉，嘴角邊掛著止不住的驕傲神情，還有她閃動的大眼睛，金色的眼睛，顯得女孩像是一頭莽撞的小野獸，但清澈的眼神中，卻流淌著黃昏般的溫柔。

　　灰牙想問問女孩是誰，她卻突然抬起一隻手，捂住灰牙的嘴。

　　“噓！別說話……”

　　她好像害怕驚動了其他人，又悄悄地靠了上來，這樣一來，灰牙甚至都能數清她忽閃的睫毛。

　　這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子，好像是在夢裡。

　　灰牙情不自禁地開始期望著今後的時光，最好都能停留在這一刻。

　　他要永遠待在這個黃昏，直至黑夜老去。

　　“你真美！”

　　女孩的臉紅了，詫異的眼神對上灰牙的沉醉，她慌亂地往後躲，灰牙卻趁亂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要帶你離開這裡！”

　　“你醒醒！”同樣是女孩的聲音，“你快醒醒……”

　　她反覆叫著灰牙的名字，不是“灰牙”，而是那個屬於曾經的名字。

　　灰牙開始緊張起來了，那個名字很少有人知道的，女孩到底是誰，他倆認識嗎?

　　他迫切地想要問一問，渾身一用力，卻突然睜開了眼睛。

　　頭頂掛著長長的帷幔，天已經亮了。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耀進來，角度很低，看樣子，已經是下午了。

　　他猛地想起自己中了一槍，趕緊抬手摸向了胸口，很奇怪，傷疤倒還在，也算疼，但沒想象中的那麽厲害。

　　灰牙大概花了一分鍾時間讓自己的大腦清醒，然後才開始辨認起四周的環境。

　　床單是白色的，帷幔也是白色的，整個建築看起來又老又舊，牆還是石頭砌成的。

　　這裡是……學識庭院的醫務室?

　　灰牙皺緊了眉頭，他依稀記得，自己中槍之後，

為了不死在半路上，拚死一路撐回了宿舍，還把自己傳送回來了。　　然後呢?

　　然後就真不記得了。

　　不過這個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醫務室的門突然打開了，一個身影輕快地走了進來，懷裡還抱著一團白色的東西。

　　“你醒了?”進來的是加奈，她一看見灰牙，忍不住兩三步就跑了過來，還一臉擔憂的表情，“怎麽樣，好些了嗎?”

　　灰牙點點頭:“你救了我?”

　　“恩！是我拜托幼利把你治好的……你別動啊！子彈雖然已經取出來了，但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加奈剛說到一半，突然又看見灰牙露出了疑問，趕緊搖了搖頭，“你放心！我給幼利施了法，她以為自己在做夢，不會有人知道的！”

　　灰牙沉默地看著她。

　　加奈懷裡的東西突然動了一下，緩緩抬起一顆腦袋，是灰牙救下的那隻鳥。

　　“我問你……你到底是誰?”

　　加奈輕輕撫摸著它的後背，像是刻意要避開這個話題:“你看，它也沒事，子彈剛好從它肚子下邊穿了過去，要不然，你就回不來了。”

　　“你在什麽地方發現我的?”

　　加奈還是不肯回答，灰牙猛地抬手抓住她。

　　“疼！”加奈瞬間都快哭了。

　　灰牙只能松了手，但加奈還是覺得委屈，淚眼汪汪地抬起頭來看著他。

　　這副樣子，灰牙突然覺得心軟得不行，不禁放緩了語氣:“謝謝你救了我……我就想知道，你在什麽地方發現我的?”

　　加奈輕輕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眼淚順著臉龐往下掉著，聲音也變得很低:“是在電梯那裡，你暈過去了，身上全是血……我以為你死了。”

　　不知道為什麽，這個回答好像並沒有讓灰牙好受一點。

　　雖然幸好加奈救了他，但他寧願自己被別人發現。

　　是誰都好，把誰卷進來都好，千萬別是她！

　　加奈就這麽當著灰牙哭了起來，灰牙瞬間覺得手足無措:“我把你弄疼了?對不起……我……”

　　“不是的！”加奈突然開始朝著灰牙大喊，“我以為你要死了……我不敢告訴別人，我以為你要死了！我好怕……”

　　灰牙真想一把抱住她，拍拍她的後腦杓，然後在她的耳邊親口對她說:“別傻了，我是不會死的，至少……我不想讓你哭啊！”

　　可他並沒有那麽做，有一個奇怪的想法從他心裡冒了出來，他覺得要是此刻不把話說清楚，早晚有一天，只會連累了她。

　　“對不起，嚇到你了，但從今天起，我希望你別再插手我的事！”

　　灰牙說這番話的語氣，就像是變了一個人，那種冷漠的程度，足以一把將人推回原地。

　　加奈不敢相信地看著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過了好半天，隻問了一句:“為什麽啊?”

　　“你不了解我……”

　　“可我是站你這邊的！”

　　“我不需要你站我這邊！”灰牙瞬間提高了嗓門，“我身後的路，只有危險，危險你懂嗎?往後一步就是死，我和我所選的東西，不是你能夠想象的！請你不要再參和了，如果你還是要一意孤行，觸到我了的底線，我不會對你客氣！”

　　整間屋子都靜了下來，加奈怔怔地看著他，緩緩抬起一隻手，擦幹了自己的眼淚。

　　然後她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飛快地說完了最後一句話，轉身就從醫務室衝了出去。

　　“我不需要你對我客氣，我花了那麽大力氣，就是想讓你明白……早晚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什麽都明白?灰牙隻覺得莫名其妙。

　　他倒頭躺了回去，卻比之前更難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