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到了九月初一，因為這天是燒香禮佛的日子，村子裡很多人都搭了車去到鎮子外的靈隱寺;也有些因為路遠沒去成的，索性就在村子口大桃樹下設了一個小佛堂，一群人在那又是念又是拜，竟是農活都不做了的。　　我家離村口近，所以我今天一出門就聞到好一陣香燭味道，嗆得人直咳嗽。

　　最近村子裡的人都有些神經兮兮喜歡湊作一塊，要麽燒香要麽悄聲說話，一有什麽聲音卻又立馬分開，像在商量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一樣。

　　我沒管這些出了院門才發現葉幽早已在院門外等我，似乎是等了很久的樣子，眉發都帶著一些霜露。

　　“我昨晚把她安葬了。”葉幽穿著雪白的袍子背著手站著，沉聲道:“她讓我轉告你，她說你爹生前最愛吃她做的豆腐羹，她不知道你不喜歡。她說怠慢了，還請見諒。”

　　我聽了他的話卻不知道說什麽好，這是他跟著我的這幾天來第一次開口，談的還是葉婆婆。

　　“她、她是你的……?”慌慌張張之中我竟然問了個問題。

　　“我的母親。”葉幽竟然也認認真真回答我了?真是奇怪！平日無論我說什麽他都只是愛答不理的。

　　“噢，這樣……”這下我是真的不知道再說些什麽了。

　　“這個給你，我看你上次看了很久。”葉幽終於把背著的手拿到了前面，手掌攤開卻是兩枝紅豔豔的秋海棠。

　　那兩枝海棠似乎被捏了很久的樣子，花瓣都有些凋零了。

　　我接得有些不大高興，卻不是為了它的殘破模樣:“哎呀！你怎麽把它折下來了?開得這樣漂亮的折下來了不就死了嗎?”

　　“折下來就死了嗎?為什麽不是我折下了它讓它永遠活在最好看的時候呢?”葉幽問我。

　　“又不是只有綻放著才美，我覺得凋零的樣子也很美呀！”我用手捧著揚了揚地上枯黃的銀杏落葉，哈哈大笑地看著他們落下時候的樣子，翩躚似彩蝶，“好啦，不和你閑扯了，我還要趕著去草堂呢。今天我可是有很重要的拜師呢！”

　　說完我就往前趕路，卻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默默跟著我去草堂，而是隻抬頭看著那棵大銀杏樹，煢煢孑立，一股子孤清之氣。

　　真是奇怪！鬼類在人間遊蕩都是像他一般這樣無所事事的嗎?不過不管他啦，去草堂比較要緊。

　　九月了，路邊幾棵零散的小桂花樹像是一夜間全開了，香得暈人。往常這個時候我祖母都會讓我搖落一些桂花下來，挑揀曬乾做一些蜜桂花，既可以放在酒裡增加香氣，又可以加在糖裡做糖。

　　我正想著這些吃食，身上卻突然被人猛地一撞，是一個婆子，她撞了人卻也混不在意，隻朝前面田裡的人大聲嚷嚷著:“快快！這裡還有一隻，趕快弄死了！”

　　我順著她指的地方往下一看，原來是一隻大肥老鼠在田裡正躲躲閃閃的，後面一個莊稼人舉著農具在田裡奮力撲打。

　　已經是收獲的時候，今年出的高粱水稻卻不如往年那般飽滿漂亮……村子裡的老鼠今年倒不知是什麽緣故，格外猖狂。

　　我搖了搖頭繼續往草堂走，帶我進了草堂院門才發現王婆婆早就已經布置好了香案和貢品等物在等我了，我理了理衣服便走上前去。

　　“桃花，今天就是拜師禮了。”王婆婆說著便幫我掖了掖鬢邊碎發，“入我門下作為醫者，需立下誓言。我族門規，凡大醫治病，必當安神立志，

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我再問你一遍，你可願意?”　　我目光拳拳看向她:“我願！我願窮其此生學醫救人！”

　　“那好，你且跪下，跟著我立誓，我說一句你說一句。”王婆婆指了指面前的蒲團讓我跪下。

　　“跟我念:‘我為醫者，必當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媸，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淒愴，勿避，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無作功夫形跡之心。’”

　　我跟著一個字一個字的念了下來。

　　王婆婆滿意的點了點頭，又示意我給面前香案之上懸著的祖師爺畫像敬香。

　　草堂的祖師爺畫像和祠堂懸掛著的那個仙子畫像是同一個人，只不過這幅畫上那位仙子的神態動作不太一樣，也沒了座下的小龍，隻一位黑袍的童子垂手立於她跟前，而仙子一手撫著他的發頂一手持仙草像是在教誨他什麽。

　　我持了三支清香恭恭敬敬地朝祖師爺行了禮。

　　“我們的祖師爺名喚作‘玄磯’，是一位仙人，也是一位濟世救人的含靈大醫。

　　“她一生救濟世人，經手方劑有上千之數流傳後世，後又與二十三名大醫聯手立著《藥典》傳世。

　　”有開宗祖師如此，我派醫術曾何其輝煌！只是後人弟子都愚昧似我，都並不能得其真傳之萬一……因此還希望小桃花你日後勤加苦練，多看多記，將我派醫術發揚光大。”王婆婆對我道。

　　“定不辱師命！”我又行了個禮，聽了婆婆的話我突然覺得心上壓了千斤擔似的。

　　“還有一事，倒不是什麽要緊的，當作一個閑聞來聽也罷。”王婆婆拉著我一起坐在院中石凳子上，“傳聞我們祖師爺是被一頭妖狐所害，命隕人間，埋骨此地。又因為祖師爺是仙人，仙人之骨我們凡人稱之為‘神仙骨’，據說可以使凡人一步登仙。這個傳說是真是假已無從考量，只是幾百年流傳下來這‘神仙骨’之名幾乎成了我派標志，因此我派弟子如今大多會帶一個獸骨製成的牌子掛在身上，以明身份。”說著王婆婆從香案上拿起一個包好的小包裹拆開，遞過一塊瑩白如玉的小牌子給我，只見上面刻了三個字，卻似乎是古字的寫法，我識字不多並不完全認得，隻大概猜測應當是我的名字。

　　王婆婆又拿了兩本醫書給我讓我仔細研讀，這下可讓我犯了愁，我字還沒能完全認得呐，卻又不好意思講出口。

　　索性璃仙這會子從院子外面進來，看見掛著的畫像撇了撇嘴，卻沒說什麽，隻叫了我:“喂薑桃花，村長說祠堂那邊要抽簽呐，叫我來喊你。”

　　王婆婆聽見了這句話不知為何突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璃仙。

　　“看我作什麽?只要女孩子。”璃仙倚著門，語調慵懶地開口。

　　我應了一聲，又匆匆忙忙和王婆婆告了別，就跟著璃仙走了。王婆婆反應卻是奇怪，只見她從頭到尾都皺著眉頭，張了張嘴卻又沒和我說什麽。

　　說來也是奇怪，到底為什麽事要抽簽呢?還只要女孩?總不會是發糧發米吧?

　　結果我到了祠堂，卻見真的是幾大袋的米面放在了牆角，一股糧食的噴香味道。

　　我聽說今年因為老鼠禍害莊稼收成並不大好的，怎麽如今?我還看到我祖母竟然也在人群裡站著，我忙過去挽著她的手，卻見她一直在流眼淚，止都止不住似的。

　　“我今天叫你們大家來是想和你們商量一件事情。”老族長臉上帶著傷，聲音有些顫抖著開口，“我們村打算舉行……抽簽活祭……”

　　老村長話音剛落，祠堂內外一片嘩然，有些是之前就知道的，有些是之前不知道的，此時幾乎都同一時間吵吵嚷嚷了起來。

　　很快人群在議論聲中自己分成了兩派，一派是堅持不同意活人獻計的，還有一派是讚同的，還說這本來就是歷來傳統之類的。

　　當然還有一小部分人和我一樣摸不著頭腦的——什麽活祭?獻祭給誰?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老村長又發話道:“本村一共有七十三口人，你們知道就在這小半個月中吊死、平白無故落水溺死以及好好的自己抹了脖子的有幾個嗎?葉家折去五個不明不白死的，葉家回來以後又有七個。大家大可以去打聽打聽，死的人是不是都是那天去的。

　　“那你們又知道，我們村得了那硬殼怪病的有幾個人嗎?一共二十七個人得，有兩個，陳富貴和谷秀才已經在病床上死掉了，他們死的時候只剩下身上那層硬瘡，眼睛皮肉都化成了膿水。

　　“陳富貴、谷秀才，你們看看這些人都是和什麽事情有關?”老村長一連氣說了許多話， 這次卻沒人再吵了，隻安靜聽著。

　　“我們老祖宗既然留下過這個法子，而且也有記載確實救過我們村子——還有誰記得十幾年前的大雪災?”

　　“我記得的。”台下幾個年紀大的面面相覷了一眼，相繼開口:“真是慘啊，那年雪災甚至人食人。”

　　“聽說送了一個女孩子過去雪就停了。”

　　“我剛嫁過來的時候也聽說了這麽一回事……”

　　“可是！道長後來不是說山神已經離開了嗎！西山上的道長叫我們不能再用那樣的活祭！”正當輿論一邊倒的時候，不知是誰又發了這一聲。

　　我卻是越聽越覺得冷……什麽叫活祭?什麽叫送了一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後來呢?被當作貢品的牛羊被宰吃了嗎?

　　“山神是走了，可是葉家的詛咒卻被我們這些人開啟！你們以為那些奇怪的皮膚病當年沒在葉家人身上出現過嗎?！”老村長本想氣憤地拿拐杖敲地面不料卻因為氣息不順咳嗽了起來。

　　是了，昨天王婆婆看見那個古怪皮膚病的時候說了一句“雖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病”。她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病，原來第一次這種病發竟然在葉家人身上。

　　“我同意……活祭。”第一隻手從人群中緩緩舉出，接著慢慢變成了一大片。

　　我祖母沒有舉手，隻抓著我的胳膊，哭得眼睛都紅了。

　　“好，超過半數。此項決議通過了。”村長最後一聲似是宣告塵埃落地。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