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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世亂臣》第九十章 許陽斷案
    從洛州出來後行了兩日,來到許陽城外一間石佛寺門口,王紫陽指著門口對立的兩尊石佛對李謙笑道:“這兩位佛祖還在這裡,自上次至今,想必也有十六七年了吧?”

    李謙也感慨道:“是啊,十七年了,那時候年少輕狂不懂事,若換做現在,肯定不會那麽衝動。”

    璃雅奇道:“十七年前發生什麽事了?與這間石佛寺有關嗎?”

    王紫陽說道:“倒不是與石佛寺有關,只是事情從這裡而起。那年我與鳴揮從洛州出來辦事,路上貪玩誤了時辰,到許陽城外已經天黑,城門落鎖,於是在這間寺中借宿一宿,恰好遇到落難借宿的嚴大甫一家,聊過後得知,嚴老頭在許陽城中有一間綢緞鋪子,許陽令的兒子裴傑也開著綢緞鋪,嚴老頭的鋪子搶了裴傑的生意,裴傑一直懷恨在心,許陽令裴源找了個由頭要嚴老頭關門走人,嚴老頭不服氣,直接告到洛州刺史那,結果非但沒告贏,還激怒了裴傑,找了一夥人砸了嚴老頭的鋪子,擄走了嚴家三小姐,聲稱他們再敢踏入許陽城一步,嚴三小姐就別想活。”

    璃雅聽得入神:“那後來呢?老狐狸家人在京城做官,幫嚴老頭一家討回了公道?”

    “鳴揮年少成名,不願別人將他的名氣與李家的關系混[無][錯]小說 m.qulu.m"margin:2px 0 2px 0">為一談,所以平日出門幾乎不提自己身世。那天晚上我們了解詳情後,讓他們在寺裡等我們消息,我們次日進城先打聽嚴三小姐的下落,沒想到,嚴三小姐因為受了裴傑的侮辱,已經懸梁自盡了。”

    “真是個畜生,若換了我,當時就找到裴傑,一劍殺了他。”璃雅憤憤說道。

    王紫陽對李謙笑道:“你家這位以後給你添的麻煩不會少,你可得看住了。”

    李謙看著璃雅寵溺一笑:“沒關系,她盡管出去闖禍,我替她收拾。”

    璃雅瞪了李謙一眼:“這就叫闖禍麽?難道你們當時就是坐視不理?”

    王紫陽繼續說道:“如果知法犯法隨便殺人,與裴傑那種人又有什麽不同?我們查問過,嚴老頭上洛州告裴傑不成,是因為許陽令裴源的哥哥裴江,正是當時的洛州團練使。於是我們私下收集了裴江種種不法劣跡直接交到禦史台,在裴江被朝廷調查的同時,鳴揮攜嚴老頭再次上洛州刺史衙門告狀,由於鳴揮是姨丈在洛州,認識他的人不多,而我就是洛州本地人,所以去刺史衙門時我沒出面,只聽後來衙門的人講,鳴揮化名一書生,在堂上與刺史幕僚大論國法綱紀,刑律典章,言辭咄咄逼人,愣是將裴傑告倒,順帶舉報了許陽令裴源。洛州刺史很快查到那個舌芒於劍的書生實乃靖遠侯長子,禦史台也順藤摸瓜查處舉報人為鳴揮,幾人都以為此為老侯爺的意思,於是下令徹查,沒想到裴江在朝中也有根基,後來牽連的人越來越多,一個地方案演變到朝臣黨爭,為此老侯爺氣的罰鳴揮抄了一年的書。”

    璃雅問李謙:“若重新來過,你還會管那件事嗎?”

    “當然會,只是會找個更妥善有效的辦法,不會將父親也牽扯進來。”

    “那我們還要進寺看看嗎?”

    李謙正要搖頭離開,寺裡出來一群僧侶,推搡著一位略為年長的僧人罵罵咧咧的往城門方向走去。璃雅驚訝的張了張口:“現在的和尚都開始罵人了麽?”

    李謙冷哼一聲:“有幾個僧尼是真心向佛的,不過是為了免除賦稅徭役、侵吞寺院莊田的惡僧罷了,這些年來我連番打壓,還是有不少漏網之魚。”

    王紫陽拍拍李謙:“鳴揮你看,被押著的那人穿的僧服像是住持的樣子,莫不是連一座小小寺院裡也有造反的麽?”

    “這很正常,由著他們內訌去,我們還要趕路,快走吧。”

    “反正他們往城裡方向而去,我們也要進城,就跟在後面瞧瞧,你說呢?”王紫陽知道他們幾人中除自己外就璃雅好奇心最重,所以問向璃雅。

    “去吧去吧,我們看看這幫和尚要做什麽。”璃雅果然來了興致,期待的看著李謙。

    李謙無奈一笑:“那就跟在後面走吧。”

    璃雅看了看阿信帶的十來名侍衛:“我們這麽多人跟在一群和尚後面似乎不太妥當,阿信,要不你帶他們上前面等著,我們四人瞧瞧熱鬧便走如何?”

    阿信看了李謙一眼,只見李謙點點頭,阿信才帶人先行離去。

    王紫陽攜著阿音,李謙帶著璃雅,四人徐徐跟在一眾僧人後面走著,直到對方進了縣衙,他們才在門口停住。王紫陽指著縣衙牌匾:“十七年後,又故地重遊,不知這次的許陽令是何等人物。”

    李謙看著擊鼓的僧人說道:“他們有案情來告,我們還是走吧。”

    璃雅更是好奇:“這麽多人狀告主持,想必因由也有趣,我想進去聽一聽。”

    “告狀有什麽可看的,等到了宜安,說不定天天都有案子審理,那時給你看個夠。”

    “我就要看和尚告狀。”璃雅乾脆無賴起來,撅嘴撒癡的模樣勾起李謙無限愛憐,不由的徑直向衙門走去。

    “幹什麽的?”門口衙役上前攔住李謙喝問。

    “我是李謙,來找你們縣令。”李謙淡淡說道,並遞上腰牌。

    衙役看到“靖遠侯”三個字,立即堆上笑臉:“您稍後片刻,小的這就去通報。”說完匆匆跑進去,不一會帶著一個身著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出來,想必就是這一任的許陽令。

    “久仰靖遠侯大名,在下許陽縣令馮兆,日前聽說大人要去虔州,只是不知走那條路,若早知道會途徑許陽,定當提前準備恭候大駕。”馮兆微微躬身,極其客氣的對李謙拱手致意。

    李謙點了點頭:“我與伯陽當年在許陽縣衙惹過一樁案子,今日經過許陽,想起過往甚為感慨,所以才來看看,如有叨擾,還請見諒。”

    馮兆看到李謙身後戴銀面具的風雅男子,料想就是王紫陽,再次驚喜的拱手:“今日得見紫陽居士,馮某真是三生有幸,來來,快進來坐。”

    王紫陽擺擺手:“不用跟我客氣,我們就是來看看,一會還要趕路。要不這樣,剛才我們看到有人擊鼓,你這會應當還在升堂審案,不如你忙你的,我們在旁邊聽一聽就行。”

    馮兆一愣:“原來侯爺和居士是來聽堂的,可是與堂上兩方中哪位有淵源?”十七年前李謙拽下許陽令的事在小小的許陽縣傳為佳話,身為本屆縣令的他當然知曉,以為李謙和王紫陽又要來替人打抱不平,是以先問緣由,免得一會兒得罪他們。

    “我們今日純屬路過,沒有別的想法,你盡管升堂問案,不用顧忌我們。”王紫陽一邊說一邊往裡走,馮兆看李謙也沒說什麽,心下摸不透兩人意思,隻得硬著頭皮給四人在堂裡設座,繼續問案。

    案情其實很簡單,石佛寺有一筆銀錢名喚“常住金”,是代代相傳的寺銀,前幾日,寺中後殿塌了一角,寺僧們提出用常住金來修繕,主持卻一文錢也拿不出來,於是僧眾們來到縣衙,控告主持侵吞了寺裡傳下來的常住金。僧人們眾口一詞,還拿出前幾任住持傳位交接時的文書,清楚的寫著紋銀百兩,而堂下被挾來的本任住持,既拿不出銀錢,也說不出用到了哪裡。

    事實清晰,證據確鑿,看起來似乎沒有可爭議之處,馮兆看了看李謙,似乎詢問他的意見。

    李謙忽然起了興致,想考考璃雅與王紫陽:“你們覺得呢?”

    王紫陽抱臂思索,璃雅目光在眾人面上掃視一圈,發覺那住持神色間並非事情敗露後的慌張,而是有苦難言的焦急。璃雅問馮兆:“可否先屏退其他僧人,隻留住持一人回話?”

    馮兆當然同意,立即遣人先帶其余寺僧下去,住持一人留在堂下。

    璃雅看著住持說道:“你有什麽話現在可以直說了。”

    住持猶豫了一會,最後才吞吞吐吐的說道:“其實,在石佛寺建寺之初,確實留下過一筆常住金,而這筆錢也成為歷代主持接任時交接的內容之一,只是時間久了後,不知什麽時候,銀錢已逐漸被使盡,但最初的銀兩文書,與木魚、銅磬、佛珠一起作為四大傳寺之物被一代代傳了下來,這本是寺中盡人皆知的慣例,可由於貧僧對寺中眾人摒棄佛祖性戀富貴錢財的行為甚為厭惡,接連趕走了數名淫樂斂財的弟子,導致他們對貧僧心生怨恨,才故意借常住金一事,要趕貧僧下台。”

    璃雅與李謙王紫陽二人互相對視,均覺住持所說較為可信,馮兆察言觀色,立即對李謙說道:“下官這就將那十來名僧人喚上來,每人棒打一頓,收回度牒,驅出石佛寺。”

    王紫陽懶懶一笑:“你這縣令當的真輕松,還沒有確鑿證據,那些人也沒有心甘情願的簽字畫押,你就憑一己喜惡定了案麽?”

    馮兆登時冷汗直流:“這……這……”

    王紫陽手指敲著桌子,瞟了璃雅一眼:“馮大人沒轍了,你可有招幫幫他?”

    璃雅笑了一聲:“我也是憑一己之念判斷住持被冤枉而已,至於如何破,我可沒那本事。”

    然後倆人一起望向李謙,李謙微微皺眉:“如果今日不是我們恰好遇上,這種案子是不是就不了了之了?”

    馮兆擦了擦額頭:“不敢,不敢。”

    李謙已被貶為虔州司馬,宜安、撫遠縣令,照理根本管不到馮兆,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李謙去虔州的因由,誰都不敢說三年後會不會繼續回到永昌做宰相,況且他門生故吏遍布天下,隨便一句話都可能要了他的頂頭官帽,所以面對李謙,馮兆簡直比對著刺史還膽戰。

    所幸李謙今日並非找他晦氣而來,簡單說了幾句後並沒有再揪住不放,而是淡淡說道:“多拿些筆墨紙硯來,你們都跟著我出來。”

    馮兆不知何故,但不敢多問,隻著人盡快去備。

    李謙帶著眾人走出廳堂來到院中,最後問了一遍:“住持接任時,你們確實親眼見過那筆常住金被交接過來?”

    下方諸人齊聲回道:“親眼所見。”

    “好,給他們每人一副紙筆。”李謙吩咐完,又讓眾僧在院中各自間隔一丈多遠排成一排。

    “現在,請諸位將當日所見的常住金形狀樣子在紙上畫出來,並標明斤兩。”李謙平靜說道。

    王紫陽與璃雅撲哧一笑,院中僧侶也傻了眼,常住金本就子虛烏有,當著眾多官人衙役的面,他們又沒法互相串通,隻得硬著頭皮畫起來。過了一刻鍾,衙役收上畫紙,只見上面有元寶,有銅錢,有金條,有銀餅,望著李謙不屑的臉色,一個個都低下了頭。

    結案後,李謙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馮兆後院廳內,捧著一杯茶慢慢啜飲,馮兆也端著茶杯作陪,卻一口水也沒喝,一直看著李謙的臉色。

    喝完一杯茶,李謙才說道:“隻將石佛寺的僧人強令還俗是遠遠不夠的,你轄內的寺院還有多少這種換一張度牒,披一襲緇衣,隻為侵吞良田、逃避賦稅、奴役貧民之人,一定要詳查。”

    馮兆連連稱是:“明日下官就吩咐下去, 徐陽境內所有寺廟庵堂,一律徹查。”

    “當然,真正一心向佛的有道高僧,你們切勿攪擾。”

    “是,下官一定核準了再辦。”

    離開許陽縣後,璃雅心情特別暢快,不住誇讚李謙,卻見李謙並未有多少歡愉之色,不禁勸慰:“我知道,你對地方官員要求很高,所以有些心痛,但是天下州縣那麽多,你不可能挨個去督導,只能管好自己今後的一畝三分地,為他們做好表率。”

    李謙歎道:“縣令是百姓的父母官,郡縣治、天下治,欲使百姓安樂,惟在刺史縣令。父母官無才無德,將會直接禍及一方百姓,叫我如何能不憂心!”

    王紫陽也勸道:“你把政的這幾年,對地方官的任命極為看重,比起前些年已經大為改觀了,我剛已打聽過,馮兆只是懦弱平庸,為人為官倒是賢良勤勉,你也不必太過苛責了。”

    與阿信會和後,李謙繼續東行,準備到齊州再轉頭南下,這樣可途徑河西,回家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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