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節,原應是一片蕭瑟淒涼,偏偏荀府是生機勃勃,別有風韻—長青的松柏與翠竹交相輝映,還有未消融的殘雪宛如白色的花瓣點綴其中,若隱若現。荀彧拉住夕環的手穿過長長的走廊,引來府裡多數人的詫異。老爺向來不近女色,怎麽竟會明目張膽地帶個女人回來。 夕環緊張地看著荀彧,荀彧微微笑著,在她耳邊說道:“當年我娶你的時候,比現在看的人還要多呢。”
長倩正在院子裡練劍,他長得文質彬彬,頗有令君風范,但是耍起劍來,威風凜凜,英姿颯爽。荀彧早年苦於沒有一身武藝,自己空有滿腹才華,無奈身逢亂世,不能手刃仇敵且報國無門,於是隻好輾轉求助於他人之手。故而,他的兒子大都開始由文轉武,文武兼備,一者強身,二者禦敵。
長倩余光中瞥見父親帶著一個女人回來,父親臉上洋溢的是他許久未見的笑容,神情甚是恩愛。因為在守孝期間,長倩衣著樸素,可是此刻的父親卻全不念昔日與娘的恩情,他不由怨念漸生。長倩提起劍,佯裝未見到其父,轉身就要回屋。
“站住,長倩。”後面是父親呵斥他的聲音,“你就這樣目無尊上?”雖說令君脾氣甚好,但是治家甚嚴,荀惲不敢反駁,隻好走上前來,低頭說道:“父親,你回來了。”
夕環嫣然笑著:“長倩都這麽大了啊。”不知怎麽夕環忽然想到故去的衝兒,她一時將荀惲誤以為曹衝,竟是久久凝視,目光從未離開過。
荀惲頗有些不自在,他知道環姨娘待自己極好,但是娘一生命運淒苦卻和她息息相關,因此他對夕環總是親熱不起來。礙於父親的情面,他極不自然地笑著。
荀彧知道長倩的心結,隻說道:“去把你弟弟們叫過來,讓他們來拜見母親。”
長倩手中的劍幾乎要脫鞘,“我們的母親早已經死了,她屍骨未寒,爹,你都忘記了嗎?”
荀彧歎了口氣:“逆子,你枉讀了聖賢書。你娘死的時候都能坦然承認自己所犯的錯誤,你還執迷些什麽。若不是你娘當初存有私念,這世上哪還有你們?”
荀惲是親筆幫夕玨寫的絕筆書,他也明白娘的私心,可是作為兒子,他更多的是感受著她的無奈和心酸。娘生前對父親極好,可是總得不到他的憐惜和眷顧,以致她臨終前字字泣血。
夕環不知道他們父子二人在說些什麽,眼看著他們就要爭執起來,便挽住荀彧的手,勸解道:“文若,不著急,孩子們還未適應,你不要逼迫他們。”
荀彧轉而柔和地看著她,“環兒,你這般善解人意,會嬌縱了他們。”荀惲心下怏怏不樂,聽她如此說,越發不顧及她的顏面,回到自己的屋裡。
夕環見荀彧似乎面有不悅,於是強行把他摁在椅子上,親自給他泡了壺熱茶。荀彧看著她在屋裡走來走去的身影,還有細碎的腳步聲,驀然覺得溫暖至極。
兩人坐在茶幾前,相對而坐,大有初次邂逅時的感覺。只是那時他還是初入仕途、迷茫倔強的青年才俊,而今,已然是一代王佐。茶杯裡冒著氤氳的霧氣,夕環抿著嘴唇,輕輕地啜了一口,對荀彧微微笑著:“文若,先喝點茶暖暖身子。”
荀彧沒有喝茶,隻迎上了她柔情的目光,愧然說道:“對不起,環兒。”
夕環將茶杯擱下,淡然道:“文若,你覺得我會和自己的孩子一般計較嗎?長倩忘不掉夕玨的死,恰好說明長倩心地純孝,你不要再責備他了。
” 荀彧握住她的纖纖細手,反覆地摩挲著她光滑細膩的皮膚,沉默半晌才開口:“這孩子太過執拗,可是環兒,我心疼你,我不忍他對你不敬。”
她依然笑著,如午後的暖陽,不沾染一點塵氣:“文若,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但是,人心是軟的,你放心,我能夠讓他們從心裡接受我。”荀彧拿起她的手在臉上輕輕磨蹭著,“環兒,不必強撐著,有什麽困難,我都會在你身邊。”
她點頭應允,隨即嬌嗔道:“我泡的茶,你好像不愛喝啊。”荀彧連忙作揖賠罪:“怠慢夫人之處,還請見諒。夫君現在就喝,不辜負愛妻美意。”
荀彧喝茶時眼角還是彎彎的,大有忍俊不禁之感。夕環喜歡就這樣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欣賞著他舉手投足之間的優雅與瀟灑。
“文若,你在我之前有沒有喜歡過什麽人呢?”夕環忽然開口問道。
荀彧幾乎被嗆著,“怎麽,環兒要和一個莫須有的人爭風吃醋嗎?”
“到底有還是沒有啊。”她抓住他的長袖,催問著。
荀彧托著腮幫子,假裝冥思苦想,雙眼卻一直含情脈脈地看著她:“女子誤國確實不假。以前父親早逝,我志在匡扶漢室,本願效仿霍去病“匈奴未滅,何以家為”,一直都未把男女之事放在心上。所以,當時雖然有對我示好的姑娘,可是我都沒有興趣,直到遇到了你。環兒,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聽著男子暖暖的情話,夕環的心幾乎要被他融化。“看來,我迷惑了一位有志青年,讓他沉浸在溫柔鄉裡、不思進取,此舉確實和妲己、褒姒無異。”她嚴肅地自我批評著。
荀彧不禁莞爾:“沒有那麽嚴重,我逗你玩的。”
管家在門口躊躇不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荀彧似有察覺,便問起他所為何事。“大少爺他在收拾東西,說要搬出去住。”管家皺著眉頭,支支吾吾地稟報道。
夕環一把拉住荀彧,對他搖了搖頭:“文若,你幾日休假,先去處理積壓的政務,這裡我能夠做好的。”她緊握住荀彧的手,示意他放心。隨即,她轉身對管家道:“請帶我去找長倩吧。”
夕環緊步跟隨著管家到了長倩屋內, 只見他滿臉怒氣,嘴裡還在自言自語著什麽。夕環悄無聲息地坐在他面前,愛憐地看著他:“夕玨妹妹何其有幸,能得長倩這般孝順乖巧的兒子。只是長倩,人死不能複生,不要讓自己一味沉迷在悲傷痛苦之中,這樣你父親於心不安,姨娘也過意不去。”
荀惲沒有作聲,臉色卻緩和許多。夕環繼續說道:“長倩,前不久我聽人說,世間萬物都有緣法。人生一世,很多事情不能強求,並且也強求不來,尤其是感情。我的衝兒,被人謀害,早早夭亡,姨娘一度想過墮入空門。可是,如果我選擇了那樣的生活,余生將了無生趣,反而讓世上唯一關心我的人難過。”
荀惲嘴角抽搐著,眼前的女人何嘗不是可憐人?自己的生母為了奪得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害得她與丈夫分離,愛子慘死。“姨娘,你不恨我娘嗎?”荀惲到底心軟,對她生出幾分同情。
“長倩,我與你娘從小一道長大,我們都是宦官收養的落難孤女,情誼自然不同一般。你的父親,英俊不凡、才華卓絕,有女人欽慕他很是正常。說實話,我不恨你娘,她真心侍奉文若,幫荀家綿延香火,遠遠比我付出得要多。如果我此生注定不能與你父親相守,我也不希望看到他因為我而孑然一身。所以,我現在很感激你娘,感激她給文若一個完整的家,一個正常人的生活。”夕環一直看著長倩,真誠地回答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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