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刻著飛禽走獸的博山爐內氤氳繚繞、香氣四溢,蘭室之內卻是寂靜無聲,隻有不知名的蟲子似乎在訴說著傷心往事,吵吵地惹人厭煩。夕環不緊不慢地收拾好一下午精心縫製的荷花香包,把它們分別放入衣櫃中驅除蚊蟲。再抬頭看時,香爐裡的香又快要燒完了,她隻得無奈地去添上一柱。 ??的蟲叫聲,不絕於耳,讓夕環原本平靜的內心,變得越來越焦躁不安。“天上一輪明月高懸,已近深夜,文若怎麽還不回來。”她心裡的擔憂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增長,最後額頭上、手心裡都滲出細細的汗。
“荀某略備薄酒,請何將軍光臨寒舍,以答謝將軍對文若的提攜和栽培。”荀爽舉起酒樽向何進敬酒。荀隨即起身恭敬地說道:“謝謝何將軍。晚生先乾為敬。”
何進連忙擺手示意他們坐下,歎息道:“你們叔侄二人對我如此尊敬,何某深感愧疚。哎,文若,我到底是對不起你。我本來已經遞上奏折,可是卻被閹人給偷偷拿走了。陛下根本就沒有看到。所以,隻能先緩緩,還請文若稍安勿躁。”
荀氏叔侄旋即一愣,荀爽氣憤的放下酒樽,杯內的小米酒也因為他的憤怒而跳了起來:“真是豈有此理。這些宦官越來越得寸進尺,原以為先帝駕崩,他們會有些收斂。現在居然趁陛下年幼,乾預官員調動、插手國事。”
“慈明所說,卻是我日夜憂慮的事情。本來,陛下剛登基的時候,我們就要殺了宦官的。想不到他們居然給太后獻了重金,要太后保他們平安無事。所以,太后讓我給她面子,饒恕他們,就這樣一直耽擱至今。現在,宦官一黨越發有恃無恐,看來是自找死路了。即便這次太后求情,我也一定要把他們趕盡殺絕。”何進兩眼露出凶殘的光芒。
“將軍不必自責太深。是我自己做得還不夠好,未能得到大家的認可。”荀依然謙卑地說道。
“不是的,文若任守宮令俸祿本來不高,自己勤儉節約來救濟百姓,已是難能可貴,實在是大漢急需的棟梁之才。是我之前鼠目寸光,讓文若不得重用。現在想重用,卻又被別人阻撓。”何進歎了口氣,懊悔地說道。
“此番我提拔的幾個人,唯獨文若的奏折被拿走,想來是有人故意刁難你們。潁川荀氏向來克己守禮,在朝中與臣僚相處融洽,怎麽會得罪了小人。”何進呢喃自語。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小人是誰,荀心裡已經知道了七八分。想來是那日環兒的父親被我們惹怒了,伺機報復。隻是,當日情景,分明是他的錯,環兒好意放了他,居然是縱虎歸山。
荀心裡沮喪、失落,隻能遮遮掩掩地敷衍著叔父和何進,卻又不失時機地多灌了自己幾杯酒。
這杯中之物,真是能解千愁。“所謂的漢室國祚、所謂的黎民百姓,這一刻都可以放下,讓我自私地為自己醉上一回。”荀自嘲道。
“文若,你總算回來了。”夕環看到荀踉踉蹌蹌地走進屋裡,趕忙去扶了他。一股衝鼻的酒味,向夕環撲面襲來。她頗費力氣地把荀拉到床上,替他脫下了滿身酒味的衣物。“文若,到底發生了何事?你向來都不會喝醉酒的啊。”夕環輕輕地在他滾燙的額頭上敷了塊濕手帕,關切地問道。
荀醉意朦朧,夕環蒼白的臉龐在他眼前變成了無數個,他想伸手去觸摸,卻總是摸不到,他心裡莫名地疼起來,喃喃道:“環兒,對不起,讓你為我擔憂了。
如果世間沒有兩全其美之事,那麽環兒願意與我一同回潁川老家嗎?我們過著男耕女織,鴛鴦比目的生活,再也不問世事。”荀除了鬱鬱不得其志之外,也對黑暗的官場產生了一絲不滿,情至深處,喝了一晚上的酒居然化作眼淚,緩緩流出。 那一刻,荀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屈原投江時的情景,那個披頭散發的男子在汨羅江畔痛聲疾呼:“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三閭大夫一身經世治國之才,卻不被楚懷王所用,最後鬱鬱而終,葬身魚腹。
大抵懷才不遇,失意之人的心情都相似,此刻荀竟有與屈原惺惺相惜之感:“如果這裡沒有我施展才華的機會,我又何必留在此地。”荀借著酒勁,把心內的苦處都說出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夕環從未見他如此傷心難過,眼淚也不自覺地隨著荀的淚水一起流出,夕環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說道:“自從我嫁給文若的那日起,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文若能夠開心快樂,我們夫妻也能長廂廝守,恩愛白頭。文若想去哪裡,環兒定會誓死相隨。”
伊人紅淚,鶼鰈情深,荀忍不住起身親吻她滿臉的淚水,心疼地說道:“是我太無能,不能給我最愛的女人幸福快樂,隻能讓她陪我吃苦受罪,為我擔驚受怕。”
“不,不是這樣的。”夕環淚眼婆娑,“文若,不要如此自責。如果京城容不下我們,我們離開這就是了。天下之大,怎會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呢。”
“枉費別人稱讚我有王佐之才,這天下蒼生,此生我就辜負了。”荀細語呢喃,不覺沉沉睡去。
原來上蒼是公平的,盡管眼前的這個男人,瑰姿奇表、超凡脫俗,出生書香世家、經綸滿腹,又有治國之才,卻是生逢亂世、朝政灰暗,遠大抱負轉眼變成過眼雲煙。“文若,你要振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夕環愛憐地撫摸上這一世百看不厭的容顏。
窗外一輪圓月逐漸東沉,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馨香嫋嫋的書房裡仍然紅燭高照,替人垂淚。荀酒意全無,神色黯然地坐在書桌前,提筆疾書:“微臣身體染恙,恐有負陛下所托,特辭去守宮令一職。乞求陛下恩準微臣還鄉養病。臣不甚感激涕零,願陛下早日滌蕩塵埃, 肅清宇內,大漢江山再現中興。”
荀寫完這份辭呈,仿佛用盡了畢生力氣,隻得癱軟在椅子上。酷暑過去的清晨,竟然有絲絲寒意,讓他心內不覺一顫。這個折子遞交之後,他的滿腔抱負,他的治世之才,也都隨風而去。別了,洛陽。別了,大漢。
他的落寞,他的憂傷,夕環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又無能為力,隻能默默地在旁替他研磨墨汁。
“文若,你真的想好了要辭官歸隱嗎?如果此次離開洛陽,以後回來的機會就會更加渺茫。你可要三思而後行啊。”夕環知道她的丈夫並不是貪戀權利,迷戀仕途的人,他隻是需要一個舞台,一個能讓他充分發揮才乾的舞台。
“能有環兒紅袖添香在旁,荀此生便再無遺憾。”他看著眼前溫婉柔順的女子,愁苦的心情稍有緩和。
“文若,雖說你我夫妻感情深厚,但是環兒不想夫君一生碌碌無為,陪我遁隱世外。你需要洛陽,需要官職,因為你有凌雲壯志需要去實現。漢室的複興需要你,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需要你。環兒希望夫君能夠振作起來,我們還是會有機會的。”夕環懂他的苦悶,懂他的壯志難酬。
驀然,漫天的紙屑飛舞如蝶。“文若,我自然需要你陪我一世安穩。可是,環兒知道遠離了江山社稷,陪我處江湖之遠,你也不會開心。所以,你不能輕言放棄。”夕環到底撕掉了荀費心費力寫好的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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