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個轉身的瞬間,暮春已至,洛陽城內百花凋殘,隻有碧藍的天空,溫柔的輕風,鬱鬱的蒼松。貼在繡窗上的大紅喜字,被春雨衝刷過後已然褪了當時的明媚鮮豔,散發著淡淡清香的屋內,安靜如水的夕環正在給桑皮紙上畫著的兩隻怪物著色,一絲笑意從她的嘴角浮現。“文若,你說公達送了這兩隻怪物的畫,作為遲到的賀禮,到底有何深意呢?” 荀放下手中的書,來到她身邊瞧瞧究竟,只見那紙上畫著的兩只動物被夕環染成了五顏六色,荀忍俊不禁:“環兒是照著鴛鴦給它們著色了嗎?”夕環一臉的茫然:“我以為公達是畫了一對鴛鴦,祝福我們夫妻相親相愛,可是我著色的時候,總覺得這不像鴛鴦,而且還沒有水。”
荀再也忍不住笑容:“既然環兒覺得它們是一對鴛鴦,那就這麽給它們著色好了,下次再見公達,我讓他給我重新畫一幅,這幅環兒自己收著吧。”
夕環看他一通傻笑,賣著關子,心下越發疑惑,這到底是何物,隻得嘟著小嘴,欠身行禮:“夫君大人,小女子孤陋寡聞,你說說這到底是何怪物,也讓妾身長長見識啊。”
荀愛憐地摟住她:“我的小傻瓜,這怪物可不是戲水的鴛鴦而是在天上飛翔的大雕,隻是公達送我們夫妻大雕和鴛鴦的意思卻是一樣的,都是希望我們夫妻恩恩愛愛,白頭到老。”
“你看,我心思多通透,雖然不認識這是雕,可是我能把它們生生地改成鴛鴦。是不是覺得我很厲害?”夕環強行狡辯道。“真是無賴,你且這麽畫著,下次公達看到這畫,他不氣哭了才怪。”荀想象一向嚴謹的公達看到自己的大作被篡改掉的神情,忍不住笑了。
“哼,公達怎敢取笑我,我可是他的嬸娘。”夕環巧笑嫣然,從荀手中奪了那畫。
“是啊,你的歲數比他小了一半,倒成了他的嬸娘,公達賢侄真是欲哭無淚。”荀摸了夕環的鼻子,笑道。
“那又怎麽樣,誰讓我沾了文若的光呢。”夕環面現得意之色。
“這大雕到底是如何恩愛呢?”夕環問道。
荀款款道來:“雕的愛情忠貞而剛烈,據說一隻雄雕一世隻有一個伴侶,它們會一起捕食一起繁衍後代,相親相愛,但是如果其中有一隻雕不幸死亡,另一隻也不會獨活,立刻與愛侶共赴黃泉。”
夕環感動於這生死相隨的感情,愈發心疼自己手裡拿著的“鴛鴦”,她輕輕地靠在荀溫暖的懷裡,“文若,我也要公達再送我一幅。”
“既然這畫被我塗成了鴛鴦的樣子,我是對不起公達了,不若我們出去放風箏吧。”夕環心思靈動,“它們原本是雕,就該翱翔藍天,現在外面天朗氣清,正是放風箏的好時節,文若覺得怎麽樣?”
荀微微一笑:“偏生你想法多,現在新帝剛剛登基,我也比較清閑,我們正好出去散散心,來了洛陽許久,竟錯過了大好。”夕環找了些翠竹支成架子,剪下那對大雕,不多時便做好了紙鳶。
洛陽城郊外的空氣倒是異常清新,隻是這裡的樹木卻顯得營養不良,光禿禿的,沒有一絲生氣。抬眼望去,滿目蒼夷,這些本不是盛年該有的景象,荀心內湧起一絲不安。
夕環看荀愣愣地站在那裡,便調皮地踮起腳尖,輕輕地刮了他高挺的鼻梁,“傻瓜,出來玩,還在發呆,想什麽呢?”
荀見她越發蹬鼻子上臉,想教訓她一下,
夕環巧妙地避開了他的懲罰,兩人便在一塊空曠的草地上追逐著,嬉鬧著。紙鳶也隨風飄上雲端,夕環興奮地叫著:“文若,你看,真的飛起來了。我們的大雕飛起來了。” 荀追上去抱著她的腰,說道:“小丫頭以後還敢不敢再欺負我了?”說著,便開始撓癢癢。夕環忍不住笑出來,求饒道:“夫君饒命啊。”荀見她笑岔氣,也停止了對她的“懲罰”,連連搖頭感歎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二人相擁坐在如毯的草地上,“跑得快累死了。”夕環香汗淋漓,嬌喘細細。荀細心地幫她擦掉臉頰的汗,說道:“自己要出來玩,這麽會就累了。”
夕環嫣然一笑,“還不是文若一直追著我不放,年紀大了,跑不動了。”“你就像初綻的花蕾,還年輕的很。”荀微微一笑。“如果,我們一輩子都這麽無憂無慮活下去,該有多好。”夕環看著荀柔情似水的眼眸,深情款款地說道。
“環兒,你聽怎麽周圍好像有人在哭泣。”荀警覺地說著。夕環放眼望去:“你看,文若,那邊有人在動。”待他們走近前去,只見一披頭散發的中年婦女,在那苦苦哀嚎著。“大娘,你怎麽在這哭呢,有什麽傷心事嗎?”夕環遞給了那婦女一條絲帕。
那女人看著如此精致的絲帕,都舍不得擦眼淚,連忙塞進了衣服裡。夕環被她的舉止驚呆了,怎麽連絲帕都那麽當寶貝。待夕環看到她的正臉,差點沒嚇暈過去,空洞凹陷的眼睛,稀松耷拉著的眼皮,滿臉密密麻麻的痘泡。“兩位菩薩,救救我的孩子吧。”那婦女無力地哭著。
“我的孩子得了傷風,快要死去了,可是他們餓暈了,說我孩子救不活了,把我孩子搶走了,說要吃了他。”她哭起來的樣子越發恐怖了,有點像驅鬼的鍾馗。
“那,你們住在哪裡,我們可以去看看嗎?”夕環強忍住心中的難過和害怕,仍然關切地問道。
夕環他們順著婦人手指的地方,果然看到一些衣衫襤褸、形如乞丐的人圍在一起在吃什麽東西,細細看來,他們的嘴角還殘留著血跡。當日文若所說,食人肉的場景,今日見來,幾乎要作嘔。
“那你們平日裡靠什麽度日呢?難道就是這裡的樹皮嗎?”荀心痛的問道。
“我們從山東一路逃難過來,吃遍了草根樹皮,還是京城好,居然有這麽多樹可以吃。我那慘死的丈夫可沒我這麽好運氣啊。”那婦女神情慘然。
荀心內一肚子火,那些忙於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人何時能體驗到民間疾苦。他解下腰間的羊脂玉佩,遞到那婦人手裡,“這個你先收著,拿去換些糧食,和大家一起度日。”
那婦人看著如此晶瑩透亮、觸手生溫的羊脂玉,兩眼冒光,連忙跪下來說:“大賢良師庇佑,謝謝兩位。”
夕環不忍文若隨身的羊脂玉送人,便褪下自己手中的赤金蝦須鐲和頭上的碧玉梅花釵,放入婦人手中,乞求道:“大娘,這兩樣東西加起來遠遠超過了這玉佩,只因是我夫君隨身之物,我心有不舍,請大娘成全我的一片心意。以後,我空閑時會給你們送些食物過來。可以嗎?”那婦人艱難地還回了羊脂玉佩。夕環捧在手心裡,不停地致謝。
“文若。”夕環輕聲喚他的名字,但見他眉頭緊蹙,神色凝重,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對妻子的呼喚仿若未聞。他的雙手沒有了昔日的溫暖,那種發自內心的冷,讓夕環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再回首時,已是倦鳥歸巢、天色漸暗,那隨風扶搖直上卻又似無根浮萍般的紙鳶早已淹沒在浩瀚的蒼穹,雲深不知何處,一如這幾百年的大漢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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