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散了,看什麽看。”曹操一聲令下,滿院子的侍婢、隨從趕忙低頭撤退,生怕觸痛了他的敏感神經。 他徑直坐在丁氏剛剛坐過的地方,似乎還能感受到她殘留的溫度,愛情談不上,但是二十多年的親情總是有的。哎,曹操心煩意亂,只能自己摁著太陽穴來緩解這一下午的疲憊。
“環兒留下,我有話想和你單獨說。”曹操有氣無力地喚道。
無非就是關於令君的事,夕環索性也不懼他,畢竟她問心無愧。
她逆著光的樣子,仍然還如初見時一般明媚無瑕。曹操心思有些恍惚,人生多年,早已世事變化,白雲蒼狗。丁氏,二十多年的夫妻,都能一朝散盡,何況她呢!不知我與她之間以後又會有怎樣的結局呢?
“剛剛堇心說你中毒昏迷,是誰敢害你?”曹操問道。
“是你害的。”夕環一字一字輕輕吐出。
曹操不禁跳起來:“笑話,我幾時想過害你。”
“那我問你,董貴妃之死,是怎麽回事?”夕環質問道。
曹操這才注意到她身著一襲素色衣裙,高聳的發髻上還簪著一朵白花,原來她是在給貴妃服喪。“不錯,是我派人殺了她,因為她該死。”曹操見她如此,最後的一點心情都沒有了。既然都想離開,那就順其心願吧,原來權利越高,人也越孤單,當我快要到達山頂,可以俯瞰眾生的時候,卻發現無人同行。
“我也該死,竟然不知你行此悖逆之事。但凡天子有些權力,現在整個曹家都得被拉去陪葬。”夕環見他一副自以為是的神情,不由心生怨恨。
“權力?他們受盡了顛沛流離之苦,我曹某人不惜重金供應他們吃喝玩樂,居然還要和我爭奪權力,真是豈有此理!”曹操終於說出了謀殺貴妃的原因。
“她只是一個柔弱女子,怎會成為你的絆腳石?為什麽你不能放過她?”夕環不屑於他的花言巧語。
曹操驟然從衣袖裡掏出一塊白色絲絹,上面的血色字跡清晰可辨。“這是陛下的衣帶詔,上面寫著“誅此悖逆之臣”,這裡還有幾個人的落款,他們以血盟誓,都是想置我於死地。你看到董承了嗎,國丈董承,他是董貴妃的親爹。你覺得我不能反擊嗎?只能任人宰割嗎?”
“可是那只是她父親,與她有什麽關系,你還一屍兩命,謀害龍裔啊。”夕環恨他冷酷無情。
“不錯,在你眼裡,我滿手血腥,殘暴不仁。可是環兒,權力之爭本來就是要死人的。誰贏了,便可稱王稱霸,誰輸了,就要腦袋搬家。如果我不殺掉他們,那麽死的就是我,你真忍心看我死去?”曹操緊追不舍。
“夠了,你殺人都能找出千萬個理由。”夕環頭也不回地走開,再也不聽他的荒謬言論。
曹操實在不願在這個家裡再呆下去了,他只能漫無目的地閑逛,不知不覺竟然來到尚書省。
“令君。”曹操倏然想起卞氏的信,更加堅定了想要進去看看的決心。庭院裡種植的一株參天大樹,現在已經到了它的繁盛時期,顯得越發鬱鬱蔥蔥,讓整個尚書省不禁多了幾分威嚴和神聖。這裡竟是難得的安靜,那個人人讚頌的令君正專心埋首批閱公文,不被一點俗事所沾染,曹操忽然有些羨慕他的那份泰然自若。
“曹公,你來了也不說一聲。”荀彧驀然抬頭髮現曹操正木訥地站在門前發呆。
“我只是找個地方清靜清靜,看令君在忙,就沒有打擾。”曹操尷尬一笑:“不知令君在忙些什麽?”
“曹公,這些是在下擬定的關於追封典將軍以及子修公子的詔書。您過目之後,覺得還需要再加些什麽嗎?”荀彧征求道。
“令君心思縝密,此次能夠僥幸歸來,多虧了他們傾力相救。我本有心封賞,但是因為兵敗,總不敢腆顏開口。”曹操歎息道。
“曹公是怕陛下不同意吧。在下這裡還起草了一份詔書,是關於厚葬董妃的。董妃之死,還未訃告天下,陛下心裡肯定是有些不痛快。既然董妃已死,就給她足夠的哀榮,這樣以後曹公出征在外,就不會有無辜的人被牽連了。”荀彧費盡心思去調和兩人的矛盾。
“令君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你是想雙方各自退讓些。其實,若不是陛下步步緊逼,我也不會殺了董妃。看來,環兒中毒是陛下有意為之了。”曹操尋思道。
“談起這件事,在下還得說聲抱歉。因為環夫人中毒不輕,在下知道曹公向來重視她,所以親自守候在旁,直到她平安無事。不過,此事是如何傳到曹公耳中,致使曹公盛怒之下兵敗宛城?依在下看,恐怕是有人故意挑撥曹公與環夫人的關系,從而讓他坐收漁人之利。”荀彧說道。
“不錯,令君所言不假。”郭嘉驟然說道,“環夫人受寵遭忌,有人想害她是自然而然的事。”
“奉孝此話怎講?”曹操詢問道。
“曹公可還記得蓮心,她原本是卞夫人的侍婢,後來被轉送給了環夫人。環夫人的一舉一行,蓮心自然無比清楚,甚至想做點什麽不軌之事都是易如反掌。此次曹公南征張繡,也是因為收到卞夫人的家書而怒火中燒。若是卞夫人不是有意挑撥,就該說明令君是因為環夫人中毒才逗留,而不是刻意隱瞞真相。”郭嘉倒不避諱,想到什麽便說了出來。
“奉孝怎會知道得如此清楚?”曹操狐疑道。
“蓮心現在跟了我,我想知道什麽事情並不難啊。蓮心說環夫人服食牛漆的那天下午,卞夫人曾經問過她,關於環夫人月信的事。環夫人初有身孕,對很多事情都懵懵懂懂,被人陷害也渾然不知。主公可別再誤會她了。”
曹操聽郭嘉說來,心裡懊悔不已,再沒有心思和他們閑談,遂急忙起身道:“令君,詔書的事就按你的意思來,相信陛下也會同意。我還有事處理,改日再敘。”
看著曹操匆匆離開, 郭嘉和荀彧相視一笑。“多謝奉孝,若不是你敢於直言,我真會被曹公誤會,陷於兩難。”荀彧謝道。
“四哥,卞夫人的信也不全是假的。我只是換種方式,引開曹公關注的重點而已。畢竟四哥各方面都堪稱完美,曹公對你有些嫉妒也是難免。我知道他還不知道你們的事,所以盡力幫你們隱瞞,不讓曹公繼續追查下去。不過,小弟有一個問題憋在了心裡好久,一直想問問四哥,既然你放心不下她,為何當初把她送到曹公手中,讓她經受各種磨難。”郭嘉問道。
“當年她跟著我,處處為我考慮,生活雖然幸福卻是艱辛更多。因為荀門一族的安危,她惹怒了養父唐衡,被逼與我分離。再次見到她時,才發現曹公已對她情根深種,並當眾將她佔為己有,我以為曹公能文能武,比我更有能力保護她。所以,我始終沒敢開口挽留,眼睜睜地看著她落入別人懷抱。”荀彧望著落日西斜,悵然若失。
“四哥,其實自始至終,你都沒有問過她的想法。你可知道,當一個女人愛上你的時候,她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哪怕是失去性命。你以為你給她找了好歸宿,其實她根本不需要,因為在她眼裡,其他男人都比不上你,只有你才是她的唯一和不可替代。”郭嘉一字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荀彧仿若被醍醐灌頂,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對的,今天忽然被人說起,才發現竟是大錯特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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