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環捧著一個鐵皮盒子,翩然立於桃花樹下,一雙秀目左顧右盼。終於,她隱約看到荀彧和郭嘉款款走來,不禁眉開眼笑。 “文若。”這是她第一次毫不掩飾地喚道他的表字,語氣中還夾雜著她初嫁時的嬌俏。
荀彧見她驟然從桃花樹下旖旎而來,隻覺眼前一陣暈眩,一顆心仿佛也回到了那年,他不禁莞爾一笑:“夫人,找我何事?”
久違的紅暈浮現在她臉上,她低聲說道:“這個是我給文若製的香,聊表上次相救的恩情。”
荀彧看那盒子上印著的一株空谷幽蘭,正在山泉邊悄然盛放,心下悸動不已。雖然隔著一層薄薄的鐵皮,他還是隱約地嗅到了裡面的淡雅清香,柔聲細語道:“多謝夫人。”
“既然是香,夫人也送我些可好?”郭嘉站在一旁,不禁打趣道。
“不可以,我的香這世上只有一人能用。”她俏臉一揚,與荀彧目光相觸,臉上又泛起朵朵紅暈。
荀彧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不錯,她曾許諾我一世奇香,只是當時我們是夫妻,就像我曾許諾她一世畫眉一樣,可是後來這些承諾都被緣分、被時光消磨殆盡,最後只能對著不同的人枉自嗟歎。今日,她重踐昔日諾言,難道是在暗示我,還可以再續前緣嗎?
“環兒,那我能用嗎?”曹操遠遠看到她和令君交談甚歡,心下泛起濃濃醋意,連忙過來瞧個究竟。
曹操猝不及防地出現,夕環極不厭煩地說了一句:“馨香隻配贈於君子,不能贈於小人。”
郭嘉和荀彧面面相覷,自知不能再在這將軍府停留,遂匆匆拜別。夕環賭氣地走回自己屋內,任憑曹操一路屁顛屁顛地尾隨。
“環兒,你的氣也該消了。我知道錯了,求求你別再對我冷淡了。”曹操幾近低聲下氣地乞求道。
換作世上任何一個女人,或許都會屈服於他的軟語,甚至還有不少人願意投懷送抱,於她,卻是不屑一顧。
“曹大將軍,你哪裡有錯呢?我勸你不要在這浪費時間了,還是去找新來的那位鄒美人吧,別讓人家孤獨寂寞。”夕環扭頭坐在椅子上,徑自喝起茶來,任由他突兀地杵在那裡。
曹操見她冷語相向,但是話裡含酸,不禁莞爾失笑:“那位鄒美人總不及環美人。夫人,你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
“你愛跟誰跟誰,放開你的髒手。”夕環砰然放下茶杯,怒目而視。
曹操本想著上去摟住她,卻不料被她猛然一推,這女人真是刺手,但是想到她剛剛對待荀彧的柔情,醋意又漸漸泛起:“那你是希望令君來碰你?”
夕環見他如此耿耿於懷,心下不悅:“我只是感謝令君救命之恩,你就能扯出這麽多事。呵,曹將軍,你從來不想著問題出在哪裡,只是一個勁地胡亂猜疑。你說過會對我好,可是你一點都不信任我,甚至別人謀害我,你都置若罔聞,你的話我不會再信。”
“好了,好了。我無非看你與他親密,有些不痛快。”曹操繼續試圖摟她入懷,還是被她敏捷閃開。“環兒,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原諒我?我發誓以後信你、疼你、決不背叛你,我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不,回不去了。你薄情寡恩,丁姐姐為你默默付出二十年青春,她走了,你連頭都沒回一下。我也不想有朝一日,有與她同樣的下場,如果你還想我留在這裡,我們就各過各的生活,互不打擾吧。”
互不打擾,互不打擾!曹操反覆咀嚼這句話,忽然心口痛得幾乎要窒息,我這麽做都是為了誰,你當真眼瞎!說我刻薄寡恩,你又何嘗不是?“啊!”曹操頭疼無比,眼前暈眩一片,隻覺得那個女人如妖媚般在眼前晃個不停。
他雙手抱頭,大呼“好疼”,夕環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震驚,只能任由他在屋內恣意發瘋。原本乾淨整潔的房間經他這麽一番折騰,顯得狼藉不堪。
“你說我無情,你也不想想我這麽做是為了誰?我已經罰柔兒閉門思過,此生不再相見,我怎麽沒有幫你做主?你因為貴妃難過,我也同意下詔厚葬於她。說到宛城之敗,還不是因為我太在乎你,怕就此失去你嗎?我一片真心為你,你呢?”曹操咆哮道。
夕環被他問到語塞,加上他此時病發,不好再刺激他,只能等他慢慢平複心情。曹操時而怒吼、時而狼嚎,很快就覺得四肢乏力,身體也隨之癱軟下去,夕環隻好吩咐仆人將他抬上床榻。
“華先生,勞煩你了。只是,曹公他身患何疾?”夕環見華佗耐心地在曹操百會穴、天柱穴和腦空穴三處施以針灸,便好奇地問道。
“曹公的頭風比以前更加嚴重了,想來與他最近情緒失控有很大關系。夫人以後不要再刺激他了,這樣會要了他的命的。”華佗輕歎道。
“他什麽時候得了這種病,有辦法治好嗎?”夕環心底一軟。
“大概是在出征張繡之前吧,那會我幫曹公針灸過一次。他說不想讓夫人擔心,所以府內並沒有人知曉。尋常針灸只能止痛,不能治本啊,要想根治頭風,只有開顱手術可以一試。”
“開顱?是要剖開腦袋嗎?”夕環想著就覺得恐怖。
“不錯,這樣在下才能切除病灶,從而治好曹公。夫人若想曹公以後不再受頭風之苦,可以勸勸他接受治療。”華佗說道。
曹操聽聞“開顱”二字,心下惴惴不安,急呼道:“我不要開顱,那樣會死人的,肯定是他派人來殺我的。”
華佗見他頑固如此,出於明哲保身,便不再規勸,隻好說:“但憑曹公心意,在下盡力就是。”
華佗走後,曹操一把拉住夕環柔荑,柔聲說道:“環兒,留下來陪陪我。”
夕環見他臉色蒼白,不忍再拂他心意,萬一把他逼急了,再發作一次,豈不是傷人,隻好安靜地坐在床沿,問道:“你是怎麽得上頭風的呢?”
“既然環兒問起,那我便告訴你,是因為陛下的衣帶詔。我知道他不滿意我大權獨攬,可是陛下倚重的那些臣子絕非能臣,他們只會溜須拍馬,只會親手毀掉我的半生經營。我想守護我的基業,有什麽錯呢?”曹操歎息道,“環兒,你不知道我對這裡的恐懼,在別人眼裡,我是善弄權力的高手,其實我只是在力求自保,我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跌落谷底,死於非命。”
夕環心內慘然,他為求自保,不忍放手,沒有錯;天子培植自己的勢力,成就漢室之主的威名,也沒有錯;那麽到底該怎麽去化解他們之間的矛盾呢,不然只怕會有更多的人成為他們權力爭奪的犧牲品。董貴妃已然是其中一個,文若又夾雜在他們之中。不,絕對不可以讓文若也成為這樣的犧牲品。
“曹公還是好好休息,只有身體好了,才能有精力去想其他事。”夕環一聲歎息。
“環兒,你原諒我了?”曹操見她語氣沒有先前那般冷淡,不禁舒心一笑。
“看你以後的表現,如果你再胡亂生疑,我一輩子都不理你。”夕環薄怒淺嗔道。
“不會了,以後只有我們兩個人。不不,還有衝兒,我們三人會一直幸福下去。”曹操總算博得佳人一笑,頭痛也隨之跑到九霄雲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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