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大好,碧樹梢頭桃花初綻縷縷芬芳、含羞帶露,楊柳風吹起湖面點點漣漪、銀光瀲灩。夕環左手托腮,獨坐倚霞亭下,出神地凝望著遠處戲耍的兩個孩童。歡聲笑語,如銀鈴般在耳畔回響,多麽無憂無慮的日子啊。
回憶如海潮般向夕環襲來,那年自己如子桓一般大時,正低頭跪在庭前,被父親一通訓罵,說自己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巴。偶爾,他還會拳腳相加,嫌棄我諸般不努力,不堪造就。既是養父,又何必求他對我如何疼愛,有口飯吃,已是足矣。現在想來,對養父的恨,也隨著洛陽的一場大火而化為灰燼。
或許,更小的時候,在我還沒有記憶的時候,曾經我的生身父母也很疼愛我。他們愛憐的看著我,撫摸著我,那眼神,就如丁夫人看子修、卞夫人看子桓一樣的溫柔。可惜,我完全沒有印象,那種被愛的滋味只能在夢裡體會。大抵人的本性,都是在渴望愛與被愛,只是我的愛太短暫,比這三寸**還短。
“子修,子桓。你們過來一下,姨娘有東西送給你們。”夕環莞爾向他們招手道。
兩個互相追逐打鬧的孩童,聽聞有禮物相送,爭先恐後地來到夕環面前。“這個是姨娘閑來無事做的香囊,你們一人一個,看看喜不喜歡?”夕環愛憐地看著兩個孩子。
“姨娘繡得好漂亮,子修、子桓謝過。”兩孩童開心地說道。
“哥哥,你聞聞看,好香啊。”子桓拉著子修的手,甜甜地說道。看著他們稚子童真,夕環久違的笑意又浮現在眉眼間。
玉柔分花拂柳而來,只見夕環發髻上依然插著初見時的碧色玉蘭花簪,她身處百花之中、若隱若現,已辨不清哪裡是花哪裡是她的容顏。“許久未見妹妹笑逐顏開,原以為是個冷美人,不曾想兩幼子居然能哄你開心。”玉柔輕輕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盈盈巧笑道。
“瞧姐姐的身形,怕是不久便要臨盆了吧。”夕環淺笑道。
“妹妹也是喜歡孩子的吧。女人到了這個歲數,難免多了幾分母性。”玉柔眉目含情,溫柔地撫摸著隆起的腹部。
玉柔見她一抹憂愁僵硬在臉上,好奇地問道:“妹妹可曾有過孩子?”
“不瞞姐姐,我與夫君一別經年,音訊全無。還未曾幫他綿延香火,這妻子實在不稱職。”夕環如實相告。
“妹妹必然對妹夫一往情深。難怪,我總覺得你眼眸深處一縷憂傷難以排遣。原來,竟是如此,真讓人唏噓不已。”玉柔輕拍著夕環的手,安慰道。
“造化弄人,不肯讓人事事順心。只是卞姐姐是幸福的,子桓可愛乖巧,曹將軍對你寵愛有加,現在更添子嗣,真是讓人豔羨。我若能在浮生再見夫君一面,怕是再無所求了。”夕環看著春風幾度,卻是錦書難托、相思難寄。
“想我當初不過是一個落難歌姬,身份低下,被人輕賤。孟德舍身拯救我於水火,並不顧父親反對,毅然決然和我在一起。”玉柔憶起往昔,心中如蜜甜,“我想,我也是幸運的。只是,妹妹別泄氣,總會有機會再見。”
“不過,現在我倒對你的夫君越發好奇。不知是怎樣的英俊瀟灑,才能配得上妹妹的絕世姿容。”玉柔看她白皙的臉上仿若暈了層彩霞,便打趣道。只是那抹紅暈隨即消失,化作更深的憂愁映入雙眸。
漢室積禍,黎民蒼生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山東黃巾軍不滿被壓榨的命運,雲集起義,中原大地,頓時狼煙四起,天子劉協連下詔書要求群臣討伐農民軍。曹操積極響應天子號召,率領自己募集的兵馬,在東郡擊潰黑山賊十萬多人,出色地展現了自己的軍事才能。袁紹見曹操破黃巾有功,便做了順水人情,表奏其為東郡太守。
驟然的一陣夜風,讓原本微弱的火苗瞬間變得旺盛,只見它如鬼魅般跳躍在荀彧慘白的臉上。多虧這燃著的火焰,映著他臉頰微紅,才讓人覺得他還是有幾分血色。燭光下,他依舊風采卓然,即便他眉頭緊鎖,愁雲永晝。
文若賢弟:
見信如面。自冀州一別,光陰如箭,匆匆數月已過。愚兄今在東郡一切安好,所痛惜者,山東民生凋敝,官逼民反。極目之處,屍橫遍地,哀鴻遍野,心下惻然,寢食難安。余固有救萬民於危難之情,挽漢室社稷於傾頹之心,然終非一人之力所能及也……
“孟德兄在信中寫盡黎民蒼生之苦、漢室江山危如累卵。個中情況,我已了然。只是,該如何尋得理由離開袁營呢。以袁本初的胸襟,定是不能容忍手下謀士投奔他人,何況這人還是他處處忌憚的曹孟德。可惜,袁本初並非可托之人,他也不能擔起匡扶漢室的重任,因為他有自己的野心—稱王稱霸。”荀彧自言自語道。
想到袁本初多疑善妒,愛猜忌,荀彧隻好反反覆複地琢磨著曹操的信,直至它們都刻入腦海中。隨之,荀彧謹慎地將那薄薄的幾頁紙送至燭火上,看著火苗越來越大,如餓鬼般逐漸吞噬掉那些字跡,他驀然覺得心安了不少。
“夫君,寒食將至,要不要回潁川去祭拜先祖?”夕玨似乎能夠看懂人心,一眼就知道荀彧心裡所想。這聲夫君,荀彧聽了難免覺得寂寥,可是又別無他法,只能默默地承受上蒼對自己的捉弄。
“祭祖?不錯,倒是個借口。想不到夕玨竟然有過人的眼力,看來唐衡果真不簡單,連他身邊收留的女子都不同尋常。”荀彧心內思慮著。
荀彧連夜找到袁紹,托詞說自高祖皇帝以來,大漢一直以孝治天下,懇求答允他回鄉掃墓。袁本初當初因為給父母守了六年的孝而聲名鵲起,不管是真情流露還是自抬身價, 他總不好再扇自己一個耳光,不讓文若回去盡孝。所以,袁紹只能應允,即便心中一萬個不舍,即便他隱約感覺到其中蹊蹺。
最終,袁紹還是無奈地看著荀彧的馬車漸走漸遠,從冀州的土地上慢慢消失。他在心裡默默安慰自己,文若定會回來的。是的,玉璽已經刻好,我早晚會稱霸一方,王佐才也會在我身邊輔助,助我天下一統。
身旁的樹木在荀彧眼前一閃而過,便迅速地向後面退去。這裡,曾經承載著他的救國救民夢想,只是最後都化作了泡影。看著袁本初依依不舍之情,荀彧心內頗不是滋味,到底是欺騙了他,此去竟是一去無返。
“可是,路還是要繼續走下去,但是總不能在錯誤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我要嘗試著新的道路,六叔,你覺得如何呢。”荀彧心內想著。
夕玨忽然作嘔起來,不能自持。荀彧見她如此反應,隻得從自己的沉思中抽身出來:“夕玨,你怎麽了?”
一抹紅暈悄然爬上夕玨的臉龐,她羞怯地依偎在荀彧的臂膀上,輕聲言道:“夫君,我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荀彧心內五味雜陳,拍著她的後背,說道:“怎麽不早點告訴我,跟我一起顛沛流離,豈不是傷了你和孩子。”
荀彧看著懷中的女子笑靨如花,腦海裡忽然想起司馬相如和卓文君來。他們原是人人眼中恩愛的神仙眷侶,只是後來相如另娶她人,文君心痛不已,終至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