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環依依不舍地看著屋內的陳設,仿佛它們早已成為了自己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書房裡面香氣四溢的博山爐,文若每每在那讀書寫字的時候,自己都會陪伴在旁、紅袖添香;梳妝台前的銅鏡仍然能夠折射出自己的豆蔻年華,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還有案台上嘀嗒落淚的紅燭,它是在心疼我的離去嗎? 最令夕環不舍的啊,是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書的荀,他的眉清目秀、他的玉樹臨風、他的溫文爾雅,每一樣都讓她愛不釋手。就讓時光停留在這一刻吧,就這樣看著他,慢慢的將他映入腦海,然後憑著這份記憶走過漫漫人生路。
荀的眼眸深邃而動情,直勾勾地看進夕環的心底,她輕聲喚道他的名字,放下了自己全部的矜持,終於抵達他溫暖的臂灣。這樣的溫暖,她是多麽迫切需要,就如那久旱的田地渴求著甘霖一般。
寒冷淒清的月光調皮地透過窗戶,看這一對夫妻相擁相吻。隻是如此良辰美景,誰會想到頃刻之間便作彩雲散。
“環兒,今日我要入宮去交接一下事務,順便看望六叔。以後,就真的是無事一身輕了。”荀莞爾一笑。夕環溫柔地替他系好腰帶,抱著他說:“文若,你要多保重身體。”
荀愛憐地說道:“傻瓜,環兒照顧我體貼入微,怎會不好?隻是六叔說他是心病難醫,我倒是很好奇他得了什麽心病?”
夕環心內像打翻了五味瓶,暗暗想著:“你呀,才是真的傻瓜,我是說我走之後,你要保重身體。”
“六叔的病很快就會好的,文若不必太擔心。”她知道六叔的心病,是荀氏的安危,而她走後,這些問題都不攻自破、迎刃而解,夕環強顏歡笑道。
“看來叔父找你,是讓你幫他解開心結。環兒,你真是上天賜給我的奇珍異寶。”荀輕吻了她的額頭,便入宮去了。
夕環看到文若轉身離開的背影,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眼淚,匆匆地回到書房裡,頹然提筆寫下: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余裡,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
只見那白皙的紙張上淚痕斑斑,松煙墨被淚水暈開之後,有些字跡已然模糊不清,一如被瓦解掉的自己。夕環在落款那裡,費力地寫下:妻,環字。
“曾經想著為你研製奇香,最後卻是光陰短暫,再也沒有琢磨調香的機會。”夕環收拾著那些尚未燃燒的沉香,苦澀的說道。
“隻是這鬱鬱芳香卻比我有幸良多,它們留在你身邊的時間遠遠多過了我,而這香也是我能留給你最後的東西了。文若,環兒要是能化作一縷香煙,從此環繞在你身側該有多好。”夕環悲不自勝。
總算收拾好了包裹,即將來臨的寒冬,她一個弱女子又該如何挺過。夕環翩然一身,跨出了荀家的大門,當時荀迎娶自己過門的爆竹聲仿佛還在耳畔回響。這一生長久與否,已不重要,有這半年多的相依相伴,已經驚豔了浮生。
“叔父,看您屋內蘇合香香氣彌漫,想來您身體是大好了呢。”荀看到荀爽雖然躺在床上,但是氣色明顯較之前好了很多。
“是啊,回去文若幫我謝謝你的妻子。
看來她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托付。”荀爽溫和的說道。 “叔父太偏心了,有事情都不和我商量。”荀故作生氣道。
“你這孩子,還和自己女人吃醋較勁了。叔父是怕你知道了難過,所以沒和你說。其實是之前宦官汙蔑我製造偽證,揭發何將軍。我百口莫辯,隻能聽同僚們的閑言閑語,他們說潁川荀氏沒有氣節,和宦官同流合汙。叔父年紀大了臉皮薄,就被氣病了。”荀爽羞愧一笑。
“那環兒幫了什麽呢?”荀追問道。
“宦官分明是忌憚荀氏一族百年清譽,他們殺了何將軍之後,便伺機向我們下毒手。叔父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你,而且環兒的父親正好是宦官,我讓她向她父親唐衡求援,求他放過你。”荀爽慢慢解釋道。
荀疑惑道:“叔父必然不知,其實我們早已經與唐衡撕破了臉面。當時唐衡氣憤環兒沒有幫他,差點殺了環兒。所以,唐衡才沒那麽好心放過荀家呢。我曾經懷疑過,當時何將軍薦我為議郎的奏折就是被他拿走。此次陷害叔父,必然也是他們所為。”
“這個我倒不知。我只知道,今天宮裡有人來看望我的病情,說已經查明我並沒有揭發何將軍謀反,還了我清白之身。並且,陛下說我精通易學,仍然擔任司空。所以,我以為這是唐衡好心幫了我們。”荀爽坦言道。
“這個依文若看倒未必,想來是公道自在人心,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何將軍的枉死,朝中肯定會有正義之士查明,早晚都會還叔父清白以及荀門聲譽。”荀推斷道。
“不管這裡面的細枝末節了,叔父即將要進棺材,要是給荀家的門楣抹黑,還有何面目去面對九泉下的父親。雁過留聲,人過留名。叔父不是好面子,隻是不能白白擔了千古罵名。現在總算度過危機,覺得這氣也順暢了許多。”荀爽赧顏道。
“既然叔父心結已除,那我和環兒就可以放心回潁川去。臨行時,我們再來向叔父辭行。”荀笑著說道。
“文若,盡管叔父現在位至三公,但是,我不再強留你在洛陽了。畢竟官場黑暗,我等文弱書生隻能聽之任之,毫無還手之力。經此一役,叔父越發覺得人生喜悲無常,在這亂世之中還是先保留性命,他日擇一名主再入仕也為時未晚。”荀爽傷感的說道。
荀還未進家門,便覺得有些不對勁,怎麽府裡今日格外冷清。“環兒,你在哪裡?環兒。”看著黑黢黢的屋內,沒有一絲亮光,荀心裡驀然不安。
“夕玨,你知道小姐去哪裡了嗎?”荀隻得到夕玨的屋裡問道。 夕玨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活,驚訝地說道:“今日都未曾見過小姐。我隻道是你們夫妻二人一起出去了。”
荀感覺頭部仿佛被竹棒敲了一下,頓時方寸大亂,他匆忙跑回自己的屋裡,點亮了燭火,發現並沒有任何異常。“是自己太過緊張,環兒或許是出去耽擱了時辰,也不無可能。”荀平靜了心氣,安慰道。
荀想著找本書來打發時間,便踱步進入了書房。忽然,書桌上擺放的一張紙映入了他的眼簾,荀吃力的看完了那首詩,終於明白了:“難怪你早上會說,要我保重身體。原來環兒早就有了要離開我的打算。或許,正如叔父所說,因為你的幫忙,荀家才躲過這場滅頂之災。而唐衡終究是不想讓你舒暢,所以逼你離開我了。”
“環兒,你的詩寫得真好。既然你也不想離開,何不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如今,你一走了之,孤身一人在外,叫我又如何能安心加餐飯。”荀空洞的眼睛,沒有任何表情,木然地對著那張紙喃喃自語。
夕玨到底不放心小姐的安危:“少爺,小姐回來了嗎?”
荀頹然道:“這裡沒有小姐,以後也不會再有了。環兒,你去了哪裡,我該如何找到你。”荀終於忍耐不住,大聲喊道。
那痛苦、無助的聲音劃過洛陽城的夜空,驚起寒鴉陣陣,可惜它最終還是淹沒在蒼茫的時空中,夕環並沒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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